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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花山庄 桃花三月雪 ...


  •   “公子,夜深了,是不是就寝……”没有月亮的寂寞深夜,一名身着紫衣的青年,静静立身于一幢深深大宅九曲蜿蜒的回廊之上,轻叩着一扇雕花木扉,廊顶一排赤色琉璃灯笼,顺着长廊的走势长长排开,延伸到目不能及的深处,微红的光亮将这青年静默的背影斑斑驳驳映照在微微发亮的靛色窗棂上,显出一种诡秘莫名的奇异气氛。
      许久,这青年在这仅仅一句的轻声问询之后,便开始了极其耐心的长久静默。终于,月亮从乌云的背后漏出细细一丝光亮,如初愈的伤疤,苍白冰凉,而他面前的幽静大屋中,却仍旧未有一丝动静,于是这青年略一迟疑,缓缓挪动双脚,窗棂上斑驳的影像被瞬间打乱,迷乱碰撞开去,开始了光与影无休止的纠缠。就在他转身的一刻,门内却突然传出一个男子寒冷如冰的声音:“怀濒,庄主可有就寝?”卫怀濒略一迟疑,“老爷尚未回来。”
      继而又是片刻的静默,卫怀濒尚不及反应,面前的阁门忽而哧喇一声洞开半扉,绯红烛光的映照下,黑洞洞似永不见底的屋内一张冷白淡漠的男子面孔出现在门前:“你且去休息”,声音很轻,但字字坚硬如铁,同时两注冷冽的目光丝毫未在他脸上作任何停留,而是径直划过长廊直抵无尽的黑暗,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如寒冬晓月,竟无一丝的表情。“公子,这……”卫怀濒吃惊之下,竟一时不知所措,只有目送着男子一袭黑衣缓缓远去,将要消失在长廊的尽头,他才忽然觉醒似的,快步追赶着那黑衣闯入了那浓重的黑暗。

      夜凉如水,卫怀濒在高速奔走接连数次腾跃之后,后背已微微渗出汗来,然而他却发现早已不见公子踪迹,黑暗中细细看去,此时自己正置身山庄后园,除了园林惯有的山石花木,这蜚声武林的山庄后园确有其不同寻常处,黑暗中那凝然不动的深色湖水并密密围植的桃树,静默中无不现出奇异莫测的神气,似乎在幽幽诉说某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往事,卫怀濒在黑暗中独立片刻,发热出汗的后背竟不禁开始了寒战,眼前,便是三月阁。
      作为桃花山庄少主人的贴身侍从,卫怀濒并非江湖上那些盛名之下,其实难符的年少剑客,而是一个真正不论在头脑还是剑术上,均无愧其显赫名号的重要角色,他自信凭他不足三十年纪已有的武功修为和江湖阅历,已足以在当世武林纵横闯荡,豪情恣意。然而闯荡归闯荡,终究尚不能称“笑傲”,更谈不上“纵情”,这也是为何他自遇到少主人的那天,就决定跟随他左右,从未想过再要离开,即便少主人年纪较他还轻,且极少涉足江湖,但桃花公子的名号,却在当今武林如日中天,可敌者屈指可数。
      如若仅仅是因为桃花山庄的缘故,那卫怀濒是绝不屑于一哂的,更不会死心塌地随侍左右。桃花山庄虽则基业百年,蜚声武林,但对于卫怀濒这类自恃甚高,天赋过人的偏执青年来说,却是个毫无吸引力的牢笼,他之所以甘心关在这笼中多年,仅是因为公子的缘故,因为那些在公子手中熠熠生辉的,不可思议,美仑美奂的暗器,以及其它埋藏更深,更为深刻打动人心的东西。唯一令卫怀濒这些年来始终感到疑惑不解的,便是公子的不快乐,那是一种自遇到他那天起便始终存在的无可名状难以捉摸的忧伤,仿佛来自某种极其遥远却深刻不可动摇的隐痛,深切到似乎早已深入骨髓融于血液,成为了这位山庄少主与生俱来的存在状态,这种无休无止无以消解的隐隐痛惘,甚至常常深刻突兀到触目惊心,令作为贴身侍从的卫怀濒亦隐隐觉出某种难以名状的惊心动魄。于是世人眼中所谓的冷傲,孤僻,怪异乖张和难以捉摸,在卫怀濒的眼中心中,在和少主人许多年若即若离,不远不近的朝夕相处中,均渐渐换上了别些更为复杂的意味。所以在这杀机四伏的深夜,即便早已敏感的嗅出隐隐的危机,卫怀濒还是义无反顾跟随着他,来到了后园,并且最终,进入了三月阁。

      桃花山庄百年赫赫威名,均源于山庄后园,源于三月阁。百年来享誉武林的人物,几乎无一例外拥有极高的武学造诣或自身修为,然而桃花山庄却属例外,其得以雄踞武林百年来仅仅凭借暗器,机关和炼毒。那些在多数武林人士眼中仅属雕虫小技,绝非侠之大者的粹毒暗器,却被桃花山庄发挥到淋漓尽致,巧夺天工的地步,百年来那些华彩熠熠,威力慑人的暗器,早已超越了所谓正统,成为武林中人趋之若鹜的神兵利器,甚至到了不择手段巧取豪夺的地步,历来的山庄主人均仅以某种自制的专有神秘暗器为随身兵器,并不需借助其它便可独步武林,扬名四海。桃花山庄也凭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蜚声江湖,直至多年前前任老庄主的猝然离世。
      自逯梓归开始掌管桃花山庄的那一天起,山庄就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无可挽回的衰落下去,近年来早已难与当年声势相较,那些曾经威震八方,四海流光的精妙暗器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被江湖中人逐渐淡忘。而逯梓归也一扫故有庄主张扬霸气的风格,极少涉足江湖纷争,对于暗器铸造也显得极为荒疏淡漠,只是终日醉心于书画山水,商贾贩运之道而已。虽然近年来随着山庄公子逐渐长成且声名日益显赫,桃花山庄再度开始为武林侧目,然已如日之向西,衰败之势再难挽回。虽然日益衰落,但桃花山庄的后园仍是个令武林人士诸多冥想的地方,那些曾经盛极一时,惹人钦羡的奇异暗器,均诞生于此地,确切说来,就在眼前的三月阁中。

      如果说桃花山庄赖以独步武林的暗器种类繁多,那么其借以闻名于世的机关便仅有一处,便是这世间决无仅有的三月阁。传说此阁建于山涧之上,就天然石窟而构,十廊九回,曲折萦环,其内无数机关密道,阁内共七层十一室,层层相联,室室互接,其间以天然山石为隔,更有飞湍细流绕室而过,甚至不乏天然钟乳水滴冰坛,是山庄铸造保存各类暗器,萃取调制毒物的场所,能够进入三月阁且活着走出的人,除了历任庄主,百年来再无其它。
      现在这百年来传闻不断的三月阁就近在咫尺,虽然多年未曾来过,但是凭借某种模糊的记忆,卫怀濒还是瞬间就辨识出了这个地方,就是在这里,在离三月阁一步之遥的地方,多年前还是少年的他做出了改变一生的决择,从此由一名浪迹天涯的剑客变成了现在衣着体面的山庄侍从。
      可是现在,在这个黑暗笼罩的诡异秋夜,他隐隐觉出少主人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可是那同时又是世界上最遥远的地方,渐渐的,鼻腔里若有若无,似乎竟有时断时续的血腥味丝丝传来,卫怀濒顷刻之间忽然觉得脑中一片空洞,身体里仿佛有嘶嘶的声响,如同遍身血液燃烧沸腾。于是幽秘的静夜中,紫色衣袂无风而动,一个不明一事,却有着敏锐直觉和执着信念的过人青年,紧握了腰上佩剑,再次做出了一个改变其一生命运的抉择,而这抉择同第一次一样,仍是有关一个名叫逯之遥的男子。

      作为卫怀濒的少主人,逯之遥却丝毫也不了解自己的贴身侍从,并非因为他作为山庄的公子,身份高贵,仅仅是没有必要,虽然他心内明晰的知道,无论自己处身何地,卫怀濒决然会义无反顾的跟随,但无论卫怀濒要如何,都不过是他自己的事,这个年少公子的世界却是一片永远的荒凉孤寂,永不会有可以信任的任何一人,包括他自己。虽然不再信任自己,却不代表不会再感到痛苦,同样,虽然不信任怀濒,却不代表不能相伴左右,其实这么些年来,真正陪伴在他身旁的,也仅有卫怀濒一人。
      这个年少公子二十几年的忧伤生命里,并非未曾有过快乐和深切依恋的岁月,只不过那岁月,那人,很久之前就已化作随风而逝的红尘过往,飘失在一片无穷无尽的深切痛惘之中。然而他的生命中,虽无可再依恋的任何一人,他却并非真正孤身一人,除了身边的卫怀濒,他仍然还有一位地位显赫的父亲,以及面前的桃花山庄,这些命中的人与事,都注定要左右他,牵绊他,造就他余下的繁复生命。冥冥之中,即便心内沉寂如他,亦是半点不由人。可惜的是,世人对于这不由人之处,总是了解的太少,太浅。
      所以,当逯之遥最终站定在三月阁的最深一层,睁大双目望向眼前密室内的景象时,还是有那么一刻,在心中泛出一阵阵汹涌的难以置信,甚至当气喘声声,惶惶不定的卫怀濒突然撞进密室,出现在他身旁的时候,他也一无查觉。“公子,这……”卫怀濒始要张口,巨大的惊恐却瞬间袭上心头,堵塞了他未完的疑问,他在毫无知觉的状态中愣怔住,双眼慢慢从眼前的景物转向近旁静静而立的公子,片刻,桃花山庄幽暗的后院地下,突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惨烈无比的嘶喊。喊声在浩荡空旷的桃花山庄内回荡不绝,直至每个黑暗幽深的角落均亮起了绯红如血的烛光,妍丽的绯红光亮倏忽印亮了整个的黯然天幕,恍然间仿佛回到了那些山庄桃花盛绽的美丽三月时节。
      月亮升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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