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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人临风 美人莫临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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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光中,划空的一字形雁阵惊叫着掠飞而过,紧逼着困倦的太阳快点儿落去似的,急迫焦躁。华山脚下倚着天然的山石屏障,凌凌突起着竹寮几舍,这是种北方不多的建筑,这般的温润恬适,惹人注目。这小小竹居正对的一条坦阔石阶,便是上山必经的十里栈道,此时日已将暮,仍见有陆陆续续的各色人等,或志得意满,或怅然若失,有的着锦衣罗,急惶如火的前后簇拥着至此下马,也不乏疲容满面,遍身旅尘的少年侠俊,踟蹰着观望,心中默估着行程时辰,犹豫着不知是否应在日落之前权且歇脚此处。大多数则是三三俩俩携手相伴而来的少年,他们极为熟练的冲着脚不沾地的跑堂随口一喝:“三斤终南醉……”。便自顾自捡那心内可意惯坐的桌前坐了,开始他们散漫无边的高声叙谈,这些人多数青衫短衣,腰玄素剑,一望便知是惯来熟识的华山弟子。
此时日略偏西,这小小竹居中的各类人等皆三三两两陆续起身,喧嚷的客栈中渐显清闲敞阔。一个年纪小小的姑娘,手里拽着一块抹布,冲到门边急急拦挡着出门的客人,喊着:“结帐!结帐!”,连拖带拽了一阵儿眼看没有了丝毫希望,终于略带愠怒的冲着店门边斜斜倚立的女子开言抱怨:“姑娘也不管管……”。这远望的女子却毫不在意,任由三三两两的酒客自身后逃窜也似奔出,而这主人模样的女子却丝毫不闻一般,目光始终凝望着栈道上依稀落下的日影,若有所思般信手撩拨着竹寮小扉上悬吊的小木招,上面“日夕”二字虽经风雨,却仍显出深刻的鲜红。
若非店内一人欣欣然似他人样起身奔出,却噗嗵一声极突兀的绊倒在门边,壮健的身躯毫无保留撞击在竹木地板上,引起了竹寮通体甚难忽视的数下震动,门里的姑娘仍欲忿忿絮语一阵,此时不禁讶然吃惊,惶惶上来相扶,门边女子亦闻声回头,待到望见身旁一个灰头土脸,双目炯炯的男子四仰八叉躺倒门边,一只脚上靴子已扯掉半边,仍夹缠在竹门罅隙间时,也不由婉转一笑,柔美纤长的眉眼化作月牙弯弯。只见她盈盈转身,相帮着门里姑娘将男子扶起,轻轻淡淡数落道:“着忙什么,平日不知欠了多少,也不曾见过你这般躲账的……”,声音清丽如乐,婉如其人。
跌倒的男子腾挪挣扎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趄趔着爬起,口中嗤嗤吸着凉气,却手捂痛处咧嘴笑道:“只今日赊账一回,便受了惩戒……”话未说完,门内姑娘“噗嗤”一笑,笑得弯腰捧腹,前仰后合的道:“子莫你当真冒失,叫影綽姑娘笑你。”边说边着恼似的扯他站直,拿手中抹布替他弹去衣上尘土,又玩笑般一直抹到他脸上去,于子莫一边扭头闪躲不及,一边也不由失笑道:“山野村人,姑娘少不得包涵……朵朵,这,你这刚才抹桌子的么……”门边女子恍然若悟似的“噢”了一声,抿嘴点头道:“这位便是于少侠了,久闻。”继而无奈似的略颦双眉,却不由嘴角含笑的轻斥道:“朵朵莫要淘气,不可对少侠无礼。”这叫云朵儿的丫头却不为所动,一边更起劲儿的挥舞双臂强扭着于子莫脸颊抹擦,一边笑不住口道:“少侠?这般连门槛也跨不利索的,也算少侠?咯咯……”。
两人正玩闹的起劲,云朵儿却突然“啊”的一声如遭电击般倏然停手,脸上换了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双目定定望向门外竹栅,于子莫尚未反应,仍旧徒劳的对着空气挥舞了几下双手,待觉出气氛变化,睁眼去看,只见云朵儿圆睁双目,手中抹布竟不自觉的挡在口前,便不由顺着她的视线一望,只见竹屋竹栅边旁不知何时竟盈盈站立着一名女子,麻衣碧簪,娥眉淡扫,就那么不着一色,娉娉婷婷站等着,手中一个小小包袱。
然而就是这么一言不发,一举未动的静立,于子莫却觉心内猝然一紧,愣怔中恍然觉出驿道之上喧嚣尽逝,瞬时化为一片清清煦煦,静静怡怡。一种宽广辽阔有如临海,绵延悠长更胜流年的感觉自心底缓缓升起。似乎天地之间本来便仅有这山,这竹屋,并这女子一般,而目中一切车水马龙喧嚷红尘,并道上路旁汹涌而至流淌而去的凡尘过往,均不过一张消声的灰色背景,而此刻赫然明晰在这浑浑万物之上,流转如诗的,仅余这山,这夕阳,这逐风而动的木招并遍地绽开的紫色野花,以及携这一切而来,嵌于这一切景物之间,怡然而立,玄美如幻的女子。
再次使于子莫恍然觉出时空流转的,是栅边乍起的顽皮秋风,缠缠绵绵将她袭裹,缭绕着那一头如瀑般流淌长发,丝丝缕缕梳理着,融融荡起飘飞在这浑浑大山的掩映之下。这神秘的女子略略吃惊似的睁大双眸,潮润若梦的眸子里隐隐的似有烟雾朦朦胧胧缭绕开来,于是这顽皮的山风,亦微醺般缓然凝滞,痴然入迷似的飘移不动了。
“这位姑娘,想是要住店?”竹寮主人首先回过神来,兀兀出言招呼这位陌生客人时,于子莫仍自沉思般立着,挡住了小小竹舍的入口,这神秘的女子略一点头,浅笑微微,四围深暗静默的群山却倏忽动容,默默含情般微微泛亮了。
许多年后,子莫与爱妻闲淡侍弄各色花卉时,仍会常常忆起这个奇异的午后,在他们年纪尚轻,懵懂无知之时,在一个秋日的美丽黄昏,就在山脚的日夕客栈边,他们与一名神秘女子不期而会,只是当时,任谁也难以预想得到随后而来的那些纷扰不绝的恩怨纠缠。多年后的他们已难以详记当年的是非种种,唯一流于心间鲜明如昨的,便仅余这神秘女子的奇异美丽并这映亮群山的嫣然一笑。
这世间有着各色动人的美丽,可以艳如朝阳,可以温润如雨,也可以锥心蚀骨,凄然若泣。暮年的于子莫自信此生亦见过种种惊心动魄的瑰丽故事,然而他的幸福却与此无关,心爱的妻的温婉忙碌的身影亦无关于任何惊世骇俗的美丽,然而他却常常动情的忆起那个午后所见的无关于他的神秘女子,并她超脱红尘,悠悠升起的地老天荒般的美丽。在后来无数阴雨如晦的岁月,那些曾令他定定沉醉,心向往之的美丽花草,后来细细想来,竟皆不及那个傍晚的匆匆所见,以致迟暮之年的子莫同妻,想要用某种毕生钟爱的花卉来比拟形容这美丽给带着质疑神气的一群少年弟子听时,总为着不能寻到满意而语塞了。
在那个午后,最终是这女子自己打破了沉默,她轻轻巧巧绕过了门边的于子莫走进了日夕客栈,也走进了日后种种莫名的纠缠,成就了世间瑰丽故事的一部分。待于子莫迷迷糊糊告别出门的时候,身旁的云朵儿仍自呆立着,手中抹布早已滑落不知所踪。而这神秘的美丽女子,却对一切丝毫未有察觉,而是随着店主上了竹舍的二楼,在干干静静,带着日光气息的床铺上甜甜入睡了。
傍晚稀微的日光中,傅影绰独坐镜前,面前凌凌横着一柄长剑,宽口广刃,古巧若拙。此时刃出半身,若月之初满,寒芒一片,倾泻四方。那青色剑穗,鳄皮剑鞘,于她曾是那样的亲切熟悉,透亮如冰的蒙蒙剑气之下,傅影绰纤长白皙的指尖,缓缓细致的滑过冰凉剑身。眼中清泪,亦如那涌动剑身的华光一片,骤然而坠,颗颗沉重如铁,敲打在那摄人心魄的剑峰之上,顷刻濡湿满面。毓锋古剑,虽经岁月风雨却可仍旧如昔,华彩奕奕,以致相隔十数年,如今的傅影绰一眼之下,仍是即刻认出。
“姑娘,你说刚才那女子,真是好看呢……”空荡荡内堂,云朵儿懒懒的趴在窗边吃梅子时,仍是记挂了午后的奇异客人,傅影绰一语不发,忽然将一柄长剑置于案桌之上:“这是方少侠所遗。”言毕再无一语,仍旧倚身竹扉,答非所问道:“像是打烊的时辰了……”“嗯……”云朵儿环顾了空荡荡小舍,应着:“是呢,天要黑了,就关门么?”
然而却没了回应,傅影绰仍是背对了竹舍出神,既不吩咐丫头关门,也没有进出的意思。也正是这时,那长长栈道尽头林木深密处,忽而冒出两个急急行路的身影,虽不过两点模糊的黑晕,却令傅影绰的双目在捕捉到的一霎那,骤然明亮起来,斜倚的身体也不觉站直,继而她嘴角上扬,现出了一个常人难以察觉却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