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言卅卅

1、花与剑 当时年少春

　　清晨，华山南峰。
　　那年的秋天姗姗来迟,但满山遍野汹涌喧嚷似开放的紫云英却顾不得这些,自顾自的热闹着,羞涩紫红的小花铺满了华山秋寒中飒飒凛立的寂寞崖涧.这仍是个同于往昔,晓露寒轻的秋季,略有不同的,只是山间云雀轻泠舒淡的啼鸣,在华山南巅满目金黄的背景中,略显点格格不入的欢适罢了.
　　在清晨第一对雀儿亮开清喉的时候,小关早已从被窝里扒开了眼,七八岁,正是爱睡贪眠的时候,不过今日不同于往昔,这七八岁的小童四更天起就被窗外众师兄弟喧嚷纷沓的脚步声和嘲闹声唤起,此刻他正急不可耐的胡乱将衣裤向身上兜套,大大的脑袋等不及的伸出窗棂,大大黑黑的眼睛瞪瞪的带着点儿糊涂望向几米开外的开阔场院,只见一群群身着青衣,手执素剑的奕奕少年,或三个一群,或五个一堆,或推或搡,或跳或叫,谈笑厮闹,顾盼神飞.其间一两个间或腾的跳至一边,出剑相抵,似是而非的舞上几招,有的则运起轻功,在松林崖壁上穿梭跳往,追逐戏闹,惹得林间鸟儿晨梦尽破,惊飞不已.
　　这些人皆不过二十上下年纪,大多只有十七八岁样子,此刻一个少年手执松枝一条,因被近旁一个少年厮缠不过,怒目道：“一明看剑！叫你现下讨饶！”只见这被唤作一明的少年短襟青袄,峨眉细眼;言笑常晏晏,形容总贪玩;举手投足矫健轻灵，聪敏机巧尽漏在外,此刻他呵呵一笑，直腰挺身，脚尖轻略，身形已至数丈开外一片柿树林中，此时时已仲秋，满树火红，冲那松枝少年遥遥喊道：“嚯！师兄这剑果然与众不同，怪俊俏的紧，难怪弃了那毓锋宝剑……”周围众人听这一说，皆失声大笑，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笑的歪跌树旁，忙不迭帮口道：“正是，速速携了见师父去，定能讨个好赏……”“人家已自有了好赏，你却不知……”这松枝少年被众人一闹，不由脸上泛红，把腰一挺，喝道：“笑个什么！若非走的突然，饶怎么也不能遗失了佩剑……”“啧啧，有了帕子，还要那剑做什么”“噢~~，却原来匆忙了，我只当手绢子太重，压得迈不出门，莫说扛剑……”昙一明说到这里，松枝少年已腾身而起，劈头用松枝打来，口里嚷道：“叫你胡言，我，我不过不留神污了衣衫……”一明一边嬉笑着侧身闪躲，一边口内仍言说不断：“喝茶心无旁骛，故此污了衣裳也是常有……”
　　松枝少年一个腾跳，借柿树后倚之势飞身上前，提起三分内力，将手中松枝舞了个滴水不漏，劈头盖脸只向昙一明打来，不过数秒之间，三十几式已淋漓挥出，招招精进凌厉，丝丝紧合，其势灿若雷电，夹风带雨，正是闻名江湖的正宗华山筛风剑法，昙一明前突后支，往来翻飞，险险避过了二十几招，渐渐气喘声声，显出力黜之态，但口中却不肯干休：“师兄这般神勇，难怪头次光顾，便得人家绣花丝帕……”这里松枝少年见招招落空，一时被众人笑闹回不过口来，便回头气向一明近旁一个面目清秀，衣着齐整的少年喝道：“寒商，顺手替我收拾那贫嘴。”不想这叶寒商托的一跳，倒替一明让出避让之路，自己立于一旁叉手一笑：“人家不得手绢反挨了我打，如何忍心……”昙一明正惶惶躲闪，听得身后九师弟这话，更是好乐，俯身噗噗笑个不住，周围众师兄弟亦或拊掌，亦或就地闹滚，甚至叫跳起哄，吵嚷不休。
　　这里正闹个不已，柿林深处忽而剑气大盛，林木深密之处，唯见寒芒几点，激射四方，剑影斑驳交错之下，满地三尺黄叶尽皆翻击而起，携寒秋之气四面袭飞，其势之快，可敌脱手之镖，犹胜劲弩之箭，不逊利刃之锋！剑式前承后继，招招疾进密不透风，四围三丈之内，蛇虫急避，草木皆惊，剑气笼罩之下，天地亦皆变色，鬼神因其动容！众人尚不及反应，七十三式落日残钩已尽流水般刺出，第七十四式如在弦之箭，眼看就要汹涌而下，剑意却于此时倏然受阻，戛然而止之下，舞剑之人接连数个腾跃，硬硬制剑横挑，将最后一式险险收住，剑式生生受封之下，犹横出五尺，劈削而出，剑身虽未及，然其跃跳涌动之势尽四散而出，四围柿树亦皆因势而动，簌簌摇摆开来。众人始而吃惊，又见舞剑之人于剑舞正酣之时猝然收势，均大惑不解。
　　昙一明眉梢稍纵，眼波斜向摇摆不定的柿树只一流转，突然心念一动，大喝一声：“闪开！”这“开”字尚未出口，已自腾身而起，一个大跃跳出林外，尚不及回身，早听见身后啪啪啪啪接连闷响，满林熟透的火红柿子接连而下，跌落如雨，接着便是一阵众人吃惊吃痛相继发出的哎哎啊啊的大叫以及柿子砸在人身噼啪四散之声，叶寒商紧随昙一明腾身而起，却也早已躲闪不及，头上脸上瞬间炸开一片秋意盎然，其它众位更说不得，无一幸免均结结实实挨了几下，挂着一身一脸的秋色,一个个大张着嘴,惊慌乱窜。
　　此时那舞剑之人恰恰收式归剑，剑身尚颤，身形甫定，紧接着便是咳咳咳咳接连的一阵轻嗽，片刻喘息方定，只见他襟袖微扬，冲着满地找牙的众人轻声一笑，道：“我说早起怎么不见一人，却原来都在这里用功。正该每人赏几个柿子吃，如何，滋味可好？”昙一明闻言转身回望，只见这舞剑者二十左右年纪，身形颀长，神色邈逸，面容细白如玉，谦谦风流；长眉入鬓，发黑似墨；星目流光，昂昂脱俗；身上干干净净一袭青白长袍，玄带束腰，靛色武靴，腰间垂琅珮温润，掌中仗古剑绝尘。
　　昙一明见了此人，惯常游戏贪玩的脸色倏然荡尽，带着些许羞怯愧悔之色，向着这少年讪讪一笑，磨磨蹭蹭的近至身前小声道：“与非师兄，早，早啊……我们……”一明始一开言，众人忽大悟似的纷纷讪笑着围拢上来,一个个揎袖抚面,缩颈缩脖,七嘴八舌的嘈嘈不休道：“大师兄，我们不过一时玩笑……”
　　“师兄久未见，剑术又精进了……”“与非师兄何时回山的……”“正是正是，师兄好剑法……”“师兄高了……”“嗯，嗯，师兄清瘦了……”“啊！师兄更显俊朗了……”
　　被团团环绕的舞剑少年只是拊胸一阵轻嗽，张口喘息良久，方抬首略略一望，信手理顺肩头随风扬起的一缕发端，缓缓道：“两月不见，一明仍是这样淘气，寒商竟也这般贪玩？”一明不由嗬嗬朗笑起来，叶寒商闻言，只是伸手挠头，窃窃吐舌一笑。“子莫，清朗，才刚看你们舞剑，倒觉惊异，恍然竟有些武当太极遗风……”众人闻此不由失笑，中间黝黑肤色的少年同一个才刚拿石子儿打雀儿的同时嘿嘿一笑：“师弟不才，大师兄见笑了……”
　　林与非看二人上下颠脚，一副左右不是，遂淡淡一笑：“虽然剑意散乱，但看你二人山涧间飞腾互斗，来去自如，可见轻功精益不少。”众人闻言，皆得了大赦似的嘘声一笑，口称惭愧，忙忙的收拾起各处乱丢的刀剑，齐声道：“师兄且在，练剑去了！”一窝蜂也似朝剑池方向奔去，林与非见众人疾去，背后朗声叮嘱：“换了衣物……”，众人齐声答应着去了。
　　林与非摇头一笑方待转身，忽眉头微蹙，远远唤道：“非凡，你且慢。”才刚的松枝少年闻声忙忙疾奔回来，满面惶惑：“师兄，我……”“你不必说了，想你，咳，咳咳……想你必是无心，然毓锋古剑乃我华山名器，师祖当年如何珍视，师父亲赠与你，其中深意……”“师兄，非凡一时糊涂，才致这般大错，师兄放心，此剑现应就在日夕客栈的影绰……啊，不，傅姑娘处，我即刻便去取来……”语罢羞红满面，林与非点头：“这几日江湖事繁，华山各色人等往来不断，日夕客栈事端丛生，你须当心，咳咳……莫再横生枝节。”方非凡郑重应诺了，林与非轻舒口气，说声“好吧……”，身形方动，人影已隐于南峰青松深涧之间，“吧”子却回荡山谷数次，经久不绝。
　　这里方非凡呆立当地，心中默叹师兄武学造诣之深，忽觉有人突的一拍他肩头，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快走啊，众人等着呢”正是昙一明。非凡并不答言，不由分说把他一拉，飞快地穿林过丘，跑的一明上气不接下气，边喘边道：“慢些，慢些……哎？这不是剑池方向，我们这是，嗬……这到底是去哪儿啊？”“日夕客栈！”“啊？才得了手绢，又去见……”“啪啪，啪啪啪……”“哎哟，哎呦，好了别打，我，我再不说了……不过，那影绰姑娘她真是……”“啊，啊呀，疼！别，你别光打头啊……”。
　　小关急急忙忙奔出屋外的时候，已不见了众师兄弟踪影，他吸了吸快流出来的清鼻涕，踮脚远望，唯见两人疾驰而去的背影，微风轻扬，隐隐夹杂着非凡叱责怨讷的声音以及昙一明吃痛的惊叫，四围群山岿然屹立，宁谧不语一如往昔。

作者有话说

　　新来菜鸟，烦请关照，欢迎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