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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雪宴(下)·许下来世约 缺 ...

  •   缺儿,我得到过你的心吗?你的心中除了皇位想过我吗?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心头热血曾是为我而流?
      一声苦笑溢出嘴角,惹得齐舒缺回头看我,不顾臣工们的耐人寻味的目光,一手拢住我香肩,大大方方地趴在我耳朵旁吹气:“如果不是这声叹息,朕还真以为爱后对此事毫不介意呢······爱后自己说说,你是不是早便清楚当下天下的局势,你可是明白北燕的把戏?
      努力抑住心头的急波,扭头再看去,齐舒缺的瞳仁已变得幽深。我便知道,搂着我的人,是那雄图万方的帝王,永远不再是我的缺儿了。敛下双眸,我沉声笑道:“皇上何必问臣妾的心思呢,和亲与否,您自是有自己的一番谋划,哪里轮得到我们妇人家置喙?”
      “呵~爱后莫谦虚了。”齐舒缺趁我低头时,飞速在我脸上偷了一记香:“若不是爱后赏脸置喙,朕在做王爷时,哪来的五位待嫁王妃全毙死家中的盛况?”
      “额·····”我心虚缩头。没想到这么隐秘的事情都让你知道了!搔搔头发我回想当年,齐兴帝许了他江尚书的女儿做王妃时,我还在宫中明争暗斗,不料在婚嫁前一天,我气势汹汹地从宫中蹿出,一记毒药使那美人伺候阎王太祖。自后五位沉鱼落雁的待嫁美人皆在婚嫁前一天七窍流血惨死家中,生生为他夺了个“龙身鬼王”的名头,一生只能娶最尊贵的女子,使得天下妙龄女子皆对他望尘莫及。
      哇呵呵,现在想想,仍是大快人心啊!
      看到我一脸奸笑的模样,齐舒缺十分郁闷地放白了脸,眸光波涛暗涌,声音沙哑,只有我们两人听到:“
      我垂发不语。缺儿,天下初定,你却再也不愿意多花些时间来消耗智术了么?那是不是意味着这是域儿最后一次与你携手共看江山?
      忽而,我展颜一笑:“缺儿要的,域儿永远为你得到。人心亦或是人命,我万死不辞。但要记住,我是为缺儿此生无怨,不是为了当今圣上,只是为了域儿的缺儿。”
      身侧的齐舒缺闻言,神色怔怵,半晌才喃喃说道:“是啊,为了域儿的缺儿····域儿,你去罢。”
      微笑颔首,我将目光投到紫金窗外的珠灰色迷蒙的天空风沙依旧,却再也扬不起凤舞龙啸的雪,他也应该是忘记了当年在宁古楼畔,我和着冰封厉雪只着茜素薄纱为他竭力一舞,至此,我落下了畏寒的宿疾,却没能在他心中印下一丝痕迹。
      眼中似乎有些酸涩,我连忙向深夜中极力望去。流梨宫顶一颗人首般大的夜明珠发出莹蓝色光芒。那颗珠子是齐兴帝当年远征郁海国时,东南沿海各部进献的国珍,据说是得者得天下的至宝。因此齐兴帝极为宝贝,珍藏在揽芳阁中不允人观赏。还是三月前的宫变,我与齐舒缺在宫中探宝时寻来的。只因我一句称赞,他便从后面反拥我入怀,握着我的手共同把玩。那时,他身上散出淡淡的龙梨香的温度,渐渐的暖了我的玉骨冰肌。他的手指在那颗震惊天下的明珠莹蓝色的光华中渐呈玉色,迷离了我的双眼。
      从那时起,我的双眸就再也没能明透起来。
      将侍儿递来的蜜饯含在口中,我冷冷向四周扫去。视线却在大殿金朝台四周的几十株不起眼的枯枝上停滞。那是极北地区的浮光梨,举国不过一百株,只因我喜欢,齐舒缺便派了无数能人异士在全国搜寻,才凑足了这白棵,精心育在我的流梨阁和他的宣华殿中。只是可惜了浮光梨必须在暖风中和雪抽枝,还需有些的特殊毒气才能结出梨花。冷暖相对,又不知这毒气是什么毒,才使得千年来没有人看过浮光梨开的胜景。浮光掠影,倾城一瞬,不知又是怎样的寓意?

      视线回转,我看见燕蝉裳身边侧立的两个侍女英姿玉身,婷婷不俗。仔细瞧去这俩俏丽人儿的五官近乎一致,摇扇的手指青葱有力,频率有此不紊。这便是江湖中闻风丧胆的“嗜血扇双生子”吧?
      看着那对凤翎玄铁,催动内力便射出无数毒针的长扇被用作寻常纳凉,我不禁一阵好笑。
      北燕的武卫还真是难得呢!仅燕蝉裳身旁伫立的二十三华服侍女,放眼望去,竟无一不是绝顶高手。围莲席跪坐的四十余个蓝衣伶人,看似柔弱无骨,挥动衣袖间竟也力深如海。而燕蝉裳夹的每一著菜,现有宦人试膳,后有银针测毒,有怎能有半分机会在宫宴上杀她于无形?这场因情而困的劫难,我怕是无法全身而退了吧·····
      缺儿,你好一般算计,南齐刚刚易主,朝野动乱,精锐之军尽数屯兵边境,京师空虚,根本无法抵御敌人围魏救赵之计。你凭借我手,除掉燕蝉裳这劲敌,若不能逃过此劫,自是遂了你的心意。哪怕我有幸苟活,待你挥师北上,统一中土之日,一样会斩我以定民心。一揽天下又铲除废子,万方乾坤都尽在你袖中掌握,使是怎样的一番睥睨呢!
      捏紧了手中的白玉著,我扬唇冷笑,带着无尽的骄傲:“这倾覆天下的棋局的成与败,那也得需是我甘愿做这粒棋子!” 莹白的指甲蘸了些酒水,我就着霖铃梨花的艳红在齐舒缺的掌中划着几个字,抬起双眸紧紧盯住他的反应。他的薄唇蠕动了几次,最终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点了点头。我一瞬间顿觉冷意,缺儿,天下美人之间,你才真正做出抉择呵!
      自嘲笑笑,我俯在齐舒缺耳畔轻声说道:“缺儿,貌似我们“议事”的时间过长了···”
      “恩,我想也是····”齐舒缺声线沉静,与平日无异。
      我应了他,与他一同正身儿坐,睥睨群臣之间,带了霸气与无与伦比的尊贵。一时之间,宣华殿针落可闻,所有身披华服的人一同举头望向金案,等待着大齐帝后的断决。
      “咳,列位爱卿久等了····”齐舒缺煞有介事的皱了皱眉毛。“噗——”我很没形象地笑了起来。拜托你知道人家久等你还在说这些虚无缥缈的,不怕底下那位怒了暴走啊!又一声轻咳,齐舒缺的一只手在金案下十分不安分的抓挲我的腰。我笑的愈欢了,不仅是因全身的痒痒肉,更是看着他保持面色不动,私下里做着小动作的可爱····就如当年那个骄傲执拗的太子殿下
      那时的我们,都可以为对方付出一切,何况是区区的袖手天下。
      不去看殿中大臣们暗沉的脸色,我端了下巴,仔细盯着齐舒缺。
      只见他朗声说道:“为我华夏子孙后世,朕决定采纳列位爱卿的建议,迎大燕公主为我朝左后,从此与朕共享天泽。”又忽地语锋一转:“域儿,还不为爱后敬酒?”
      我依旧是笑意盈盈,斟满了霖铃梨花,冲齐舒缺娇媚一笑:“皇上,民间普通人家和离亦会饮酒一杯,陛下不介意和臣妾对酌一次吧?”
      我做梦也没想到,昔日最爱的酒真会映了它的不详寓意,会借我的手,端给另一个女子,会与我最爱的人,永生分离。
      我亦是做梦也没想到,平日盼尽了良人唤的一句昵称,竟是为了以侍宴的名义,衬托他人的高贵。
      我更是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也会对身旁的这个男人呼以帝王称谓,会卑贱的连蝼蚁也不如,来讨乞别人的怜爱。
      齐舒缺怔了怔,执起了我的手,臂弯相绕,以饮大婚合卺酒的仪式与我饮完了霖铃梨
      酒丝丝入喉,我喝的极为缓慢,他也不催,只是顺着我的频率喝。我的双唇死死叼住梨花玉杯,激起了心头的苦涩。这算什么?在他即将迎娶别人为妻的时候,与我行这大婚的礼节,这是对我的同情,还是承允心意的玩弄?
      挂着清浅的笑意,我又续了酒 ,端着杯子,红衣翩跹,一步步迈下阶去。可惜我明域栩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也不是当年任情戏弄的懵懂少女了!
      我依如来时一般,挺直了脊背,头上簪的每一枝钗,都足够了人家一年的口粮。直直向人群中的燕蝉裳迈去。唯一不同是,再也没有人一如方才一样冲我下跪,而是布了嘲讽的蔑笑,观摩我这个祸国妖姬的下场。我认真的看过殿中每一处景致,仿佛还能找到我们共同嬉闹的气息,清晰如昨。不曾撇一眼那些华服蟒袍的人,他们不入我的眼。那般感觉,就像我依旧是最尊贵,尊贵到可以与这世上最尊贵的男子共睥天下。
      在离燕蝉裳几步之遥的地方我停了下来,赤裙尾椐的祥凤纹样亦停止了摆动。站定的一瞬间,群臣山呼:“恭迎皇后娘娘金安。”一样的呼声,只不过呼声中是戏中主角换了人演。本就不需要人的戏份,从来要的就是那么一个位子,便有人配合着演下去。我面色极为平静,这些大齐的“功臣”呵!到了最后,仍是为了自己的富贵而抛弃了国家。目光短浅的庸人,没有了国,最好的是死路无赦。而我,也算是救国的行径了,不知道牺牲了自己,想着的却只是成全一个人的心意。
      勾起一抹潋滟魅笑,我稳稳举杯,不曾对面前的丽人施礼跪拜:“燕皇后,这是皇上御赐的酒,域儿敬你喝下。”
      大殿一片肃寂,我光裸的后背却分明感到了从案上射来的两道炽热,轻叹笑我,自己终于等你完全关注我一人的时候了。这一刻,淡化了万千缘由,我只是你唯一的世界。
      这便足矣。
      思绪回转,我眼神略眯,全神注意燕蝉裳的举动。她依旧是张扬骄傲,却带了微许的紧张。蓝瞳紧紧盯住我手中的酒液,迟迟没有接住。
      这是御赐的凤酒,不喝便不会是南齐的左后。同样,这是唯一没有理由让他人试尝的酒,喝下去便可能是攻心的剧毒。
      毒亦非毒,能活的绝不会是我。
      而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候,我反倒没有丝毫波澜,神色如常地看着她藏在蓝裙中的素手缴着衣袖上的流苏。我知道此时,这个唯一可以与我相衡的尊贵女人,也正在观察着我的面色,试图找到一丝破绽。
      棋逢对手,置子分秒定生死。多发一言,多做了一个动作,我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又好似过了几分钟,燕蝉裳声音清泠泠的飘入我耳中:“本宫今日正式统掌中宫,念原明皇后曾为我分忧多时,本宫便将这御赐的酒第一口让给明后,共浴我主福泽,明后该不会不愿意吧?”
      我轻俏吐舌:“当然不会,皇后想喝我剩下的,域儿自然要成全你!”
      捻起梨花玉杯,我笑的梨花乱颤。红艳的酒水从赤玉杯中溅出几点,滴洒在我半褪衣袖的藕臂上,显出极致明媚。
      酒如口中,我仿佛真是有些迷醉,想来更会美艳动人。依言看重残半的酒水,波光中倒影出我的影子。美人眉长,染上的红的金钿明晰,衬得我红唇愈发娇丽。今日的胭脂似乎涂得有些多了,沾在杯口上可以显出纹路,蘸了酒水,便丝丝渗透杯壁,不复存在。
      这般迷离,仿佛是谁的娇颜,隐藏在花间,迎阳而笑。
      燕蝉裳接过我手中的玉杯,绕过我的手指,异常小心。有将无名指尖探入杯中,用藏在指甲里的银针试过才放心启唇。我冷眼注视着她鼻尖上冒出的香汗,待她扬臂喝完,我才放声大笑出声。
      我赌对了。她赌我不敢因为生命而亲试鸩酒,而却甘愿做了这必死无疑的棋子。缺儿,天下珍珑,我用死亡决定了你全局的胜利。
      燕蝉裳一声执着与天下,可你终究是不敢用生命换取天下。我一生只追慕于齐舒缺,而我也用了生命换来最美的爱恋。
      只因他在案上与我置气般的嬉戏,只因他方才与我饮下的合卺礼酒,我便可以为他放弃一切。
      你们终是不如我,不如我高贵,不如我决绝。

      疼痛漫上,燕蝉裳粉面扭曲,指着我高声嘶叫:“你!竟敢用毒!把解药交出来,否则我也要你拉一起下地狱!”
      我微笑颔首。这世上有一种酒杯,梨花玉制,豆蔻涂在上面,会丝丝缕缕凭玉进入酒中与霖铃梨花就调和成攻心的毒。这种毒,叫离相思泪,银针探入无用,饮者自知断肠,前后面色如生。我是要与你下地狱,所以我生死都必须比你艳丽,成为最美的女人,成为你心中永远遥不可及的旗帜,成为那一人一世唯一的后。
      轻叹一声,只可惜这么好的毒,却浪费在了你的身上。
      齐舒缺这一生的所有女人都因我而死,所以我也落下了自尽的下场,这便是生生孽缘,我与他的抵死纠缠!
      似乎是那些庸臣全都没适应这反应,只有燕蝉裳的声音尖利划破静寂:“来人,给本宫杀了她!斩了这妖女让她在地下页陪着我!”呵~都要死了奶奶的你还不放过我?
      四下顿时慌乱,人群攒动对准的目标只有我一个。有几只银针射来,直插进我的心脏。随着齐舒缺一声惊呼,我口中喷薄而出一腔的血雾。苦笑一声,原来你还是在意我的,只不过没有天下重要罢了。慌忙从贴身的小衣里抓住吊命丹,和着浓厚的参味我将整瓶囫囵吞下。方才的银针我应该躲过去呵!只不过我想留着最后一丝气力来完成一件事罢。药力上涌,我无力跪倒在地。努力笑笑,明明都已经预料好了结局,还因他的一句话而留恋什么?
      好似身边又有一队人冲出与北燕武士厮打,像是齐舒缺在做质子是贴身护卫的兵马。可这些似乎已经不关我的事情了,我的任务完成了。我的死会换来你全局的胜利。我终是一个弃子的下场,只有自己哭泣,没有别人怜惜。
      身体忽然被一股温暖圈入怀中,齐舒缺紧紧拥住我,口中嘶喊:“御医!御医都哪里去了!谁救了朕皇后的命,朕封他为王!永生富贵···不!朕让他做皇太弟,做朕的储君!”
      兴许是我听错了,齐舒缺的声音竟有些颤抖。轻笑掩住他的唇:“别叫了,我是下毒的人,能不能医好我还不知道么?别说这种话,不要让我的心思白白废掉。”
      这一刻,我心中涌上来巨大的满足。我丝毫不怀疑他此时的真心。感受到他的颤抖,我笑笑,他的心我永远懂得。
      环在身上的臂膀更紧了,齐舒缺的下巴顶在我的肩骨上,硌得我生疼:“域儿,你不要睡,不要死,朕···我求你了,不要!”忽然我肩胛一热,齐舒缺的眼泪透过薄薄的轻纱滴到了我的肌肤上。
      一瞬间,我的心痛到了极端。眯眼浅笑,原来这才是离相思泪的毒,痛心入骨的情毒。世上的女子皆多情,即使死前依旧想着自己所爱的男子,虽然想起的一时间砭痛骨髓,可是那如少女般的娇羞,却足以让人生生世世,只为一人而妍丽。
      千年前的杨妃又是怎样深情的女子,烘托了那般惊世倾城艳魅决绝的梨花,创造了这使人生死面色美好如初的相思至毒

      。

      双手托住起齐舒缺的头,手指随着他下巴的呢喃而颤动:“缺儿,原来你竟也瘦了。”
      “我舍不得你,舍不得你啊·····”随着深沉的声音,他的热吻便要印下。“别···”我偏过头去,“豆蔻有毒,我现在是一个毒人了。沾了我,会万劫不复的。”
      “域儿,你····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

      不错,我知晓你布置的一切,刺杀燕蝉裳之后,只要我稍加留意,当年我在宁古楼为你安插的精兵便会护我平安。
      终是妄了么?是我太骄傲了吧····你拥有倾城的女人时,我嫉妒那些女人,你拥有天下时,我嫉妒天下。现在,你拥有了我,我便容不下自己。策划了一切,将自己化身为子,下了这一场必覆的棋。心量太窄的女人,终会落到我的下场。
      师父说:“红颜老去,这是女人最悲哀的事。女人永远都不要爱上一个帝王。他们拥尽天下,就再也没有其余的空间给佳人。目睹伊人老去,隆恩便就再不会兴盛,便注定了女人一生的孤独。”
      轻叹一声,师父,你终究是一语成谶了,三月前,我助他夺宫时便早有预料,我用生命当游戏,赌他一世的记忆。
      “缺儿,舍不了我,便得不到天下。”眼睫轻颤,“我以为你一直都懂的。”
      “我懂,我懂,可我也会痛啊,我谁都放不下····域儿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不多等等我,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域姐姐。
      未说完的话淹没在他的呜咽中,此时,齐舒缺再也不是坐拥天下的帝王,他只是拥有我一人的质子。
      暗自偷笑,在你开口叫出“域姐姐”时,便早就知道我是当年宁古楼畔,红衣蹁跹,绫舞飞花的小丫头了吧,是那个被你买下自由,一生一世,只认你一人的女子。你终没有忘了我,哪一个我,你都不曾忘记。
      “其实····”
      “别说,我知道。” 我知道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情,落魄的质子,恰好遇上了璇玑公子的传人。而我依然愿意,痴痴守着五两银子,签下生死不变的卖身契。
      女人啊,太聪明了,一生一世总会不快乐的。傻上一次也好,去相信表象之下有着真实。那样,即使是粉身碎骨,灵魂依旧是无悔的。只可惜,我到死都是清醒的,到死依旧想知道执着一世的答案。
      对上齐舒缺怔怵的目光,我深陷在他温柔的眼瞳中:“缺儿,若再给你一次选择,你是要天下,还是要我?”
      感受到炽热啜住我的红唇,一股暖流自心脏窜入四肢百骸,离相思泪的剧毒仿佛因有人分享而渐渐好转。燕蝉裳的武士已经被大齐的精兵拿下,大臣们伏地而跪,寂静的四周,好似天下只为见证你我。
      “我不会放弃天下,但我会比爱天下更爱你。”
      “恩···”手指温柔抚过他的眉梢,我带着满足的笑意依靠在他的肩上。此时,所有堆积的怨愤一瞬间消散,管他在不在意天下,只要胸中有我就好。
      也是在这一刻,我清楚感到对生命的留意与不舍。可是,我没有办法啊。贪婪地盯住齐舒缺俊美高贵的面庞,手却私下按上了小腹。轻轻笑着,最近胖了好多,却是我怀上了孩子,三个月余,只因我寒毒未褪而正显瘦小。夺宫之期的孩子,连我都无法分清他的父亲是齐舒缺还是死了的齐兴帝。不伦,弑夫,任何一个罪名,这个世俗都容不得你。你也只好同妈妈一起去了,我一直想要一个小孩子,会跟在我的夫君身后叫他父亲。现在看了是不行了,我留你在身边正好可以照顾,没有权利斗争,没事世俗贵贱,我给你的,是最美的心愿····
      忽然想起了故去的齐兴帝,他威严沉稳的轮廓与其舒缺下巴的棱角重合,想起他偶尔的温和,冲我一笑时弯弯的眉角····想起了好多,直到自己忘了愧疚与疼痛,忘了麻木与爱恨。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将耳朵贴上齐舒缺强健的胸膛,似乎我们天生是脉络相连。这两个帝王是谁?我爱的又是谁?或许是同一个人吧···
      殿内的万千烛火将我的眼瞳扰乱,大臣们的脸上滴着汗水,却无一人敢起身。忽然一阵强风冲来,吹开了宣华殿上所有红窗。窗外的天空灰蒙依旧,电闪之间,狂风涌入大殿,竟和着烛光,化作千万飞舞的雪花。暖流吹过,似乎有仙乐响起,我回头望去,竟是浮光梨干枯的枝干瞬息绽出无数花朵,艳红绝魅,妖冶倾城。内臣们小声议论着这万年不遇的景象,只有齐舒缺依旧镇定拥着我,为我拂去眼睑的发丝,这般柔媚,仿佛拥着的是天下。
      极北漠城流光,雪扬飞花浮梨,一世的两个心愿,我终于实现了一个。
      脆生笑开,瞳孔中映入众人错愕的神情,我知道我此番定时倾国倾城。那便好,不枉我服下离相思泪,就让我最美的摸样映在那人的脑海里吧!离相思泪····脑中突然有了主意,一个时辰的时间快尽了吧,我一直在等着最清醒的一刻···生命快燃尽的时刻,这时,便是我拈花和雪而舞之时····
      “缺儿,你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时,我跳的舞吧?那是多么妍丽啊,你还记着那舞的名字吗?”
      齐舒缺点头:“记得,那舞叫倾城。”
      我无限怀念道“是啊,倾城。人生不如不遇倾城色,倾城之色也总会老去的,一如那浮光掠影。所以,倾城舞配上浮光梨才是人间绝色,缺儿,域儿也为你倾城一次罢!”
      “域儿,不,我不要你怎样倾城,你只是我的域儿便好,不要跳,你在我的怀里,知道我一直在你身边就行了。”齐舒缺像是预感到什么,将我搂紧。
      “你不要我倾城,可是我要啊!”歪头趁他怔住时,推开他的怀抱,缓缓穿过梨花群,踱到大殿金朝台上。
      没有乐曲,我自己哼唱起来;“不如不遇倾城色,元来恰似一片浮光。拈花和雪琉璃笑,昔年倩影已渺茫。倾尽一世换倾城,拥我一生拥天下。情到深处转薄情,深宫旧人断白发。”
      舒展双臂,我将衣椐飞扬,散开长发,我回眸一笑乱了心湖。腰肢扭动,我显出无限妖冶,玉臂舒缓,我端着倾国倾城。足下轻点,我撩开外罩的薄纱,在金朝台上划着圆圈。十指如兰,我将兰花指指了又指,流转一笑见,每一次轻点,都带着无边缱绻,隔着花墙,点在良人眉间,只为触摸他的温度。
      于盛世权谋,不在乎谁主春秋,我兑卖了一世自由,换你一句月下问候。”
      运起内力,我踮起脚尖,跃上了浮光梨树,绕着枝干而舞,仿佛我与天然血脉相连。将身体屈到最大弧度,我始终带着微笑,与齐舒缺的神情相互追随,抵死缠绵。
      “一生愿得一心人,拱手天下任我欢。龙啸凤和今安在?托与双燕道缠绵。”
      面前齐舒缺将手张开,相似邀请,相似祈求。我轻盈跃起,借着梨树枝条跳上了齐舒缺宽厚的手掌上,婉转飞旋,自带重重风情,动作回环不息,丝毫没有停滞。缺儿,还是你最懂我的心。
      十一年前,我便在苦苦搜寻着一只手掌,方寸之间,却可以托起我全部的重量。
      抿唇笑笑,身体划出柔美的弧度,此时,这只宽厚的手掌,承载的不是天下,只是我一人的步伐。
      “美人遗世而独立,殊不知我心中仅思念着你。因你传为祸国妖姬,心中亦是暗自成喜。”
      腹下一痛,我赶紧飞离了齐舒缺的手掌,双脚依然眷恋着他的温暖。抬足踏花,我扬雪而起,缠绕在衣袖之间的绸绫自我十指射出,纤指灵动,我拈着红绫凌空舞动,旋动飞漫,卷起十方落雪。似乎有血液滚滚而流,凝在我的红衣上,不被人发觉。梨花红得愈加诡异,我扫起台上所有落英,飞红凭力缓缓浮在空中,我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尽力寻踪一笑。

      “江湖之远是我儿时的梦 ,共睥苍生是我今世的缘。姻缘早已成孽,我豆蔻染天遮住了飞雪。忽想来生,兴许轮回依旧是劫。”
      看着远处内侍的面孔逐渐迷离,只剩下惊艳的神色。我至今不忘自恋笑笑,自诩自己迷人风姿无人可敌。不想回眸去看起舒缺的眼瞳,我怕会痛,会一瞅便再也舍不得离开。
      伸出手,接住一片飞雪和的落花,暖风拂过我的脸庞,我仰头笑笑,自己这一身亦算是跌宕起伏了,却全是因为一场孽缘。记得我和那冤家说过,好像看到浮光梨花一瞬开放的样子,他还敲着我的脑袋说妄想。终于等到了这一日,虽然真只是掠影浮光,亦是无憾了。
      努力吸着内力,我支撑着在花海中旋转,红衣翩跹,我在千万枝烛火的热浪下逐渐迷失。好似有人穿花而过,身姿英挺,俊美无双。我脆着嗓子问他;“你是我的良人,你是不是一世都不会娶别人了?”他笑着对我答道:“傻瓜,你是我的妻,我弃置天下,一生一世,唯一的妻。”
      红气氲开,我已分不清这是不是梦境,只是到了尽头,凭空响起了一句话,委婉动听,不知出自谁的口中:
      “绝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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