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雪宴》今生无语

1、宫雪宴（上）·与你睥天下 妾是至尊身

　　这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日，梁城百年不遇的狂风卷起了旧时的雪，螺旋状的雪柱扰乱天际。我身披如烟红狐裘，头盘八对玉曜牡丹钗，缓步走下凤辇。
　　夜色初阑，我调屏好呼吸，金缕玉纺宫鞋抬上去的每一步都极尽优矜，稳稳地落下去，踩在铺在红毯上的锦绒千皮毡上。十尺见方的小毡子，数千个整齐的铺排在白玉石阶上，太监随着我的步伐极小心地撤下我身后的锦毡。
　　走在别人铺就好的路线上，看似无比高贵，同时也只是身不由己的悲哀。
　　寒风凛冽，却依旧没有下雪的意思。侧头想起我与齐舒缺的初见也是在那风雪寒凛的一天，那个身不由己的小小少年，用了五两银子买下了因生计窃钱的我。从那日起我生命中多了一个男人，多爱了一场风雪天。而如今，依旧是物是人非么？我幽幽叹了口气，任身旁衣鬓凌乱的宫人为我面庞侧举薄纱。
　　宣华殿耸入云霄，白玉阶高至百丈。每一阶两侧按品级依次跪着官臣，阶前突起的龙头长明灯不熄，长立于镶金台上的宫装丽人数有三百，随着我走到每一步，顺次点亮手中的紫色亭灯。
　　我歪了身子让宫人挽着走在御道中央，香屐踏玉不沾泥雪。回眸一望，宫女们卑顺地托着我裘下雪稠阔摆赤藻礼服的凌纱，点墨赤金的衣裾轻卷在大臣的脸上，他们像是受到了极宠般喜而欲泣。轻笑，漫过他们的肩膀，紫红灯火相连成长龙，明亮了半阕深夜。我甩下层层云袖，直腰踏在黄金冻蟾龙头首上，微一颔首，众臣恭敬俯地，口中三呼“娘娘金安。”震天撼地，云惊霜霰。
　　不错，我是大齐最尊贵的女人，我是明域栩，是那个被特赐国姓的齐后。历史不会浪费笔墨去铭记我不曾随夫的父姓，但是他们会详尽地记录齐域后身历两代帝王的逸事。
　　红颜祸水，妖姬魅国。齐兴帝，勤于政事，安邦国策，使大齐终与北燕鼎足于神州大地。我是故去齐兴帝第四任皇后，也是他统领后宫最多年的儿媳。
　　穿过姹紫嫣红的烟火，我挺直腰身，走进宣华殿。拂过莺姿娑绰好的花伶，穿透北燕使臣躬身跪拜的脊背，我隐约望见齐承帝艳赛冠玉的脸上，挂着一抹绝丽无双的浅笑，我胸中一冷：“缺儿，你终于还是从美人与江山之间做出选择了。”
　　金玉台上的王座离我不过十余米，绣鞋踩在镶着九龙首的大理石阶上，我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缓慢。在离那人两米处，我缓缓拜下，眉角流光溢彩：“陛下万岁。”
　　齐舒缺红唇上扬，笑道：“爱后何必如此见外，快随孤坐下。”说罢，执起我的手，拉我坐在王座旁的凤榻上。
　　凤榻并没有置在龙椅的肩下，也没有用纱帏隔开。这是我在做前朝明后是不曾有过的尊贵，也是历史上所有盛宠一时的皇后不曾有过的尊贵。身旁帝王宠溺的笑，是我受尽世间艳羡与妒忌的凭依，是与我共睥天下的骄傲；他一双润白如玉的手紧紧包裹住我的，十指相扣，我几乎要以为我们会这样走下去，与子偕老。
　　可惜这终是一场幻梦罢了，曾经用五两银子买下我一生的单纯质子，曾经为我逼宫弑父的青涩少年，曾经为娶我而罢黜后宫，与群臣抗争的铁血帝王，曾经发誓“此生得卿，吾生无憾”的俊逸君主·····他们都是一个人，是我无尽幻梦中的一个人，这场梦，轰轰烈烈，天下而为之动容，镜花水月，我愿意深陷一世又如何，还不是浮光南柯，醒来后千转愁肠？
　　打破这场梦的人，是正倚在钎金百锦座上的北燕公主蝉裳。我胸中一苦，今日她还在龙椅之下，或许明天，她便可以高贵地坐在他的左侧，享受一帝两后的荣耀。
　　北燕实力不可小觑，是因为北燕出来一名己战须眉的公主。及笄之年便创建了天下第一门派，弱冠过后，更是以男装示人，精兵强整，加上燕地独特的地理位置，实现了庙堂江湖的团结共振，使燕朝成为华夏大地上唯一与大齐相制衡的国家。
　　三月前，她趁齐承帝刚登基不稳的动荡下，一举率兵拿下边城洛疆，生擒三朝老将徐凃，梁城危在旦夕。半月前，蝉裳公主提出联姻来和解洛疆之围，唯一条件是要与后宫唯一的皇后平起平坐，誉为左后。
　　燕地以左为尊，寓意可想而知。
　　此时宣华殿内拥满了两大朝的臣士，我天生畏寒，齐舒缺又让人备下了数千只脚炉，立时殿内的热气便冲散了室外的酷冷。我随手褪下了红狐裘，又让人服侍着取下了肩上的水烟笼雨披帛，只余下一件裸着肩膀的蹙金冷雪葬名花堆叠长绫裙，茜素红的色泽，像极了那日帝后大婚的烟火。我低眸看了一眼燕蝉裳，湖蓝的月华连理枝曳地裙，高贵中带来男子的清逸，一副五官极为和谐，眉眼颇有英气，反是衬得我俗不可耐。一幅珍珑在双方就位时变得错综复杂，这一轮回合，又不知哪些儒士要怎样笑我。
　　我妩媚一笑，当我选择攀权附势的那一刻起，世人笑我还少么，在我即是齐兴帝妻子，又是他儿媳的身份证实的那一刻，世人的鄙视还不够么？我不要他们的尊重，我只要让他们永远臣服。即使是最不甘愿，也只能跪在我的脚下。清高总是硬不过命，我劝你们在顾住颜面的同时，想想被凌迟后是否还有一张好的面皮。
　　你也一样，燕蝉裳，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从你脸上清越的笑容便清楚。我不在乎，我的尊严不是你们可以比拟，我在获得它时，牺牲的是我一世的幸福。
　　你很快便会知道的。因为你来大齐的目的从不是这么单纯，不是么？你从来不爱我的缺儿，却一心要与我争他，做出遮天盖地的幌子来做什么，瞒过天下人的眼睛，只怕是想要那张在东宫深处的布防图，里应外合，一举歼灭我大齐！你的骄傲不会爱上任何男人，可我的缺儿却足以超越任何男人，他是我心中的唯一，谁在他身上下计，任何人都不得周全！
　　翻转皓腕为齐舒缺和我斟满了霖铃梨花酒，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种酒，相传是前朝一个姓杨的妃子被那年老的帝君刺死是在马嵬坡白莹梨饮下的最后一口酒。新酿的酒中有荔枝的醇香和梨花的清幽，入口略涩，及化为百般柔肠。齐兴帝不爱这霖铃梨花，也不喜欢这酒的寓意。我为讨他欢喜便很少饮，直到三月前齐舒缺逼宫大捷，反天下人立身为先帝妃子的我为后之后，才将霖铃梨花作为御酒，成为了只要是我出入的殿堂便一定会有的酒。
　　抬手与他碰杯，梨花的香气温润入肠。缺儿，你对我前无古人的盛宠，真的只是夺位退敌的利用吗？
　　齐舒缺举臂将杯子盈盈一晃，引来群臣山呼，他绝美无瑕的脸上有了帝王咆哮山河的霸气，转头向台下的燕蝉裳浅浅一瞥，又偏头冲我一笑：“今日两朝群臣齐聚宣华殿，爱后可知他们是要做什么呢？”
　　我嗅了嗅空气中的雪梨香，感到有千万目光冲我飞速射来，气氛无比压抑，看来是当初儒臣制止我为后，被齐舒缺凌迟留下的后遗症。我刚轻启朱唇欲语，眸眼一扫群臣面色肃寂侧耳紧张的呆板样，不禁玩心大起，扬挑起眉毛，转头去喝霖铃梨花。
　　看到堂下各色的面膛统一变成了青色，我低头闷笑，嘴角一抿，将唇红印在梨花玉杯上。
　　一口酒下肚，我娇俏一笑：“陛下这是考验臣妾呢，域儿哪里知道北燕人的心思，后宫不涉政，臣妾乖乖做自己的皇后好了，难道还有人想抢我这帝后的位子不成？”
　　齐舒缺听到我这声“域儿”明显一怔，随即恢复正常，沉声说道：“爱后冰雪聪明，北燕人的心思，就让北燕的公主亲自说说，你今日来是要做什么？”
　　燕蝉裳一身蓝衣款款走到殿中央，恭身一礼，丝毫不惧齐舒缺话中的意味，抿嘴一笑：“方才蝉裳还以为自己的意思早在洛疆之役的传书上便写得极为明了了呢，看来明皇后还是不知道啊。那蝉裳便和皇后解释一番，今日本宫是为了燕齐两国世代和平而来，大燕想通过联姻使得天下盛世，不知贵国意下如何？”
　　说罢，一双涟水眸幽幽对上齐舒缺，端的是方庄宁静，敛的是妖娆魅惑。一扫朝臣的表情都是一愣一愣的，我暗笑他们定是给这女子清脆可人，提到我时忽转肃厉的声音唬住了。不错不错，知道应该挑软柿子来捏，可是你燕蝉裳是老太太还属实，我明域栩一定是那软柿子么？
　　我拿起侍女呈上来的稠帕擦着自己纤细的玉指，漫不经心的问道：“哦？这下本宫明白了，不过是北燕想要是好嘛，干嘛这么大排场啊。不知是谁想入赘我大齐呢，偏要你们一个公主来做使者？”细细端详她额前的青气，我睁大双睫，略一兴奋的笑道：“难不成······是你那北燕的皇后母妃吗？”
　　燕蝉裳玉颜上隐现出一丝怒气，我仔细盯着她双眉含怒的俏模样，心道，要是没有我这小丫头便也是倾国倾城的第一美女了，不行，缺儿多好一个孩子啊，你长这么好看，万一把他魂儿勾去了······呸，我是说万一，我自然是绝对自信的 ，真的万一·····那我不就亏大发了么？如此说来，你还能留在世上吗？
　　又是泠泠脆脆的嗓子，她极妩媚地调眸：“我们大燕可从不像贵国，烈女侍二夫的事，怕是只有小国干的出来了，本宫此次，是为自己终身大事而来，考虑的也是两国世代修好，贵国对此有何决议？”
　　我回头去看齐舒缺，他绝世妍丽的脸上挂着慵懒，对上我的眸子一脸笑意，清澈的眼眸秋水汪汪，极为无辜。我哀叹一口气，还敢笑，这不都是你造成的？择夫不慎啊，看来这小丫头气势汹汹之后又没把我放在眼里，只能我自己解救自己与水火之中了。婉转抿唇，我笑意连连，今夜几乎自己笑抽了：“是吗，原来是公主自己想郎君了，不知是哪一位啊，说出来本宫给你牵线，下到朝臣上到贫民，只要公主不害羞说出来······”紧接着，我惟妙惟肖地学着她的口气：“我们大齐可不像北燕，女子待字闺中公然抢亲的事，怕是只有蛮夷干的出来，不过既然公主不顾颜面说了出来，不论是哪个贫家郎，本宫都会封他的官赐给公主的”。我一口气说完，大呼痛快。这种久违的宫斗暗语还是在我是齐兴帝贵嫔时开始的，自从做了齐承帝的皇后，他为我罢黜了后宫，我还是头一回遇到对手呢，实在好玩的紧！
　　拂起垂落的青丝，我偷瞄齐舒缺魅惑的脸，白玉般精致的面庞笼罩着一团青紫，却依旧保持平静如常。呵呵，你就装吧，堂堂一国之君被我们两个女人争来争去，还被贬成贫郎，他不定怎样郁闷呢！
　　再回眸瞧燕蝉裳娇俏嫣然，投足之间尽是妩媚，蓦地一扁嘴：“娘娘说的极是，本宫是相中了一个少年郎，正是贵国国君舒缺殿下，还请劳烦娘娘为蝉裳牵一条诵咏后世的红线呢！”
　　奶奶的，真真是自己搬石头砸自己脚啊，太不把我这堂堂皇后当人看了！我脸色一黑，千算万算没想到这闺女竟真这么脸皮厚，我的缺儿是你们能抢得的么？
　　貌似她也有了速战速决之意，我两眼汪泪，嘟着红唇转头向齐舒缺求助。不料这厮一脸“人见人爱”的欠揍表情，眼中满满的戏谑，准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我幽怨地瞟他，三下五除二将这烫手的山芋丢出去：“既是如此，那本宫便替公主问问陛下的意思。皇上，您觉着北燕公主姿色尚可？”直接忽略燕蝉裳想要杀人的表情，把她当成青楼□□的女子了，而我和齐舒缺便是那天杀的该死的嫖客。
　　齐舒缺显然没料到我有这么一出，挂着生人勿进的表情，一字一顿说道：“爱后说尚可便尚可吧。”说完低头冲我耳畔低吼：“看看你做的好事，惟恐天下大乱不成？”

　　我抬手夹了一只七喜香酥虾仁，掳着袖子，将玉著伸到他薄唇前。他很享受地“嗯”了一声，十分配合的细细砠嚼，全不顾大殿下所有人如同嚼蜡的白纸脸。好容易蹭到他身旁，仔细地为他擦着嘴角的油渍，借机语气轻柔，阴风测测的弯起嘴角：“还说呢，你自己欠下的情债，让人家堂堂公主不远千里背父叛国不要脸皮的追随你，就差行膝跪下，赠送玫瑰了，多么可歌可泣的爱情传奇啊，我凭什么为了你去虐杀人家稚嫩纯真的心灵啊？”
　　一听我如此，某人厚脸皮的笑着(呸···这么说他和那女的岂不是一对了？失误啊失误····)：“那当然，古今中外所有人无不拜倒在我龙袍下····爱后你不也是么？”然后俊脸摆出一副极认真的的模样说道：“爱后，朕问你一件事，你万千诚挚应答，不可半点隐瞒。”
　　这人平常无赖惯了，突摆出这番脸色还真有帝王的威严。“什么事？”我也被影响地端正了身子，低声问道，心想他定是有十分要紧的事情。
　　他玉颜凑了过来，依旧是一副庄严古板的模样：“爱后有没有···闻道一股子酸味？像是从你身上散出来的，爱后多少天没洗澡了····”
　　“砰” 我毫不犹豫一拳揍到他腿上，打断了他谈话。什么酸味？我刚刚沐浴！敢情他万年一次的鬼样子是为了损我的！“啊···大胆弑君，谋，谋杀亲夫啊····”某人不要脸的压低声惨叫。见他叫得惹人遐思，我十分矫健地贴近他耳朵怒吼：“天下谁不知道我第一美人身上是香的！当年还不是你齐承帝不惜为老娘罢黜后宫？现在还敢去沾花惹草！既然所有人都被你迷倒了，本宫收了你，天下的美人···也定是归我门下啦！”你齐承帝最好男女通吃，那样···嘿嘿嘿嘿！
　　其实莫要看我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我说这话时，仍是有许些心酸。当年的齐兴帝信誓旦旦地以帝王之名下诏:“若是得我，再无他幸。”但最后，他还不是幸了林婕妤，有了夏昭容？再多的宠幸也不抵我用一生一世深锁在深宫！最后一次相信世人是三月前夺宫之日，身旁与我鹣鲽情深的那人，无比笃定的用生命发出信似于当年的誓言，那般至坚不疑，晃乱了我的双眼，让我暖暖地误认，自己会被供养到历史最荣耀的顶点，而不是祸国魅主的借口，不是自己良人逼宫的情深陷阱。如今···叫我还能相信吗？好缺儿，不愧是父子同心呵！如果我现在稍有怨怼，以你那冷清薄凉的性子和对我虚虚晃晃的情感，我怕是早不在人世了吧？皇后只是世人虚构的荣耀，他们只知道那顶纯金镶玉的凤座，不是我这人！我只不过是那英武神伟的皇帝的铺路石罢了，耗尽了红颜枯骨，难得与你比肩共存！
　　缺儿，我得到过你的心吗？你的心中除了皇位想过我吗？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心头热血曾是为我而流？

作者有话说

　　让花花来滴更猛烈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