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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分离 我突然决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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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离开吗?”
水晶夏季长长的白色连衣裙在我举的高高的手掌中垂下来,仿佛一个飘逸的女子浮在空中。
“真的要离开吗?”
我呆呆地望着连衣裙,嘴里嘟囔着一直这句话。
水晶、雨渊、青木,即我的恋人,恋人的弟弟,我的朋友,都将在今天离开。只剩我一人,被遗弃在世界这个偏僻的角落。
“幸基!”
水晶站在裙子前面,从我这个角度看,水晶的脸颊边缘跟锁骨正好与裙子的花边领口边缘吻合,就好像水晶正穿着这条连衣裙。
我并没有见过夏季穿这条白色连衣裙的水晶。
“要回家问候爸爸妈妈的呀。”
而且是运动着的水晶。
我继续透过白色连衣裙,注视水晶。
水晶能蹦蹦跳跳的讲话就好了。
“过年的时候,要团团圆圆的啊。”
水晶眯起眼睛,这使他的眼睛更加迷人,淡黄色的瞳孔变成了黑色,在一字型的眼帘里泛着晶莹的光。
“是哦。”
我知道北方的人特别珍视家人的团圆。
我叹了口气,把手中的裙子丢在床上。那裙子平平整整地躺在床上,仿佛加上四肢和脸颊就是活灵活现的水晶。
“幸基!”
是水晶的手臂在眼前摇摆。
“不要发呆了,快整理衣物吧!”
水晶费力地拉着我的胳膊,来到亮油油的衣柜面前。
这才是活灵活现的水晶:四处飘逸的长长的自然卷发,长颈鹿压缩版的脖颈,翠竹般细细圆圆的胳膊,银杏叶片般大小的拳头,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隐藏着深海般宁静的的泪滴……
“幸基——”
水晶总是这样叫我的名字,柔柔的,饱含深情。
“收拾衣物啦。”
“好吧。”
这会儿,我像失了魂儿。
啪啦、啪啦!
“下雨了,水晶!”
我读踱步走到窗前,眼睛盯着窗外骤然下起的大颗雨滴。几颗毛躁的雨珠跳进来,打湿了我的毛衣。我连忙”喀”的一声关上窗户,那雨珠碰到玻璃后粉身碎骨,化成了一行行伤心的泪……
“好大的雨啊,幸基!”
水晶立在我的身旁,握紧了我的手。
“水晶要冒雨离开吗?”
“真不想钻进这雨幕里,好担心啊!”
“等雨停下来吧。”
“已经买票了,幸基。火车不会害怕这雨吧!”
“也许会很勇敢,火车。”
“雨中离别,不错呢。”
“不知道,水晶!”
我的心情一瞬间低落到极点,我转过身,紧紧的把水晶抱在怀里。鼻尖深深埋入水晶长长的发丝,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会很快回来吧!”才大口喘着粗气,说出了这样的话。由于呼吸的错乱,心脏大声的“砰砰”直跳。
“会吧,幸基,很快——”
说着,水晶在我肩头呜咽起来。
“哇,啊啊啊——”
我突然决堤似的嚎啕大哭起来,像个划破手指的小男孩儿。滚烫的泪水一部分爬到鼻梁上,一部分隐匿在水晶的黑洞洞的发丝里,一部分离开瞳孔,自由落体般降落到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清脆的响声。
这当然是融入了电影画面的想象,现在除了我的哭声就是窗外的雨声,根本没有泪珠敲击地板的声音。但请允许我这样表达,我真的很伤心。
“水晶一定要发邮件啊!”
鼻涕也流出来了。
我第一次感受了自己的哭泣,竟是这样的失态。
这一次,我伤心到了极致!
从卧室出来,雨渊早已收拾完毕。
“要出发啦,姐!”
雨渊说这话的口气,好像外面不是瓢泼大雨,而应该是艳阳高照才对。
“嗯,好吧,出发!”
水晶也“咯咯咯”地笑起来,只有我哭丧着脸。
这会儿,雨并没有小下来。
没有闪电,倒是件好事。
水晶打着自己的红雨伞,抱着草绿色的背包走在前面。背包里是水晶喜欢的小说和大家的照片。大雨乒乒乓乓地打在水晶的红雨伞上,诱人的红色显得更加清亮。
雨渊提着行李箱,躲在我手中这把可以装得下三个人的灰色巨伞中。巨伞在雨中穿梭,仿佛一座小房子在移动。
来到柏油大道,听着“噼里啪啦”的摇滚乐,在雨中伫立了十分钟,总算等到了一辆身着绿色军装的出租车。
把行李塞进后备箱里,大家才收紧雨伞,钻进出租车。
由于雨声太大,坐在司机旁边的位子上的雨渊,用普通话大声的解释了两遍,才让司机才搞懂方位。
出租车行驶起来,我坐在后座眼睛盯着年轻司机的背影。没有方向感的雨打得车窗直响,水晶钻进我怀里,好像十分害怕。
出租车喘着粗气来到学校的大门。
青木正抱着行李躲在门卫黑色的帆布伞下,像个小丑一般可怜。
“喂,青木,快上车!”
我敲打着车窗对着青木大喊。青木兴奋地站起来,冲着出租车大幅度地摆手。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般,我打开车门的瞬间,青木抱着行李蹦了进来。真是个庞然大物,整个出租车都晃动起来。青木连同行李占据了出租车的四分之一。
“真大啊,这雨!”
“青木,有什么看法,对这雨?”
“善解人意。”
“这家伙也会冒出这种话啊!”
“这雨不是被揍扁后哭的,是看到我们要分开,才哭的吧,幸基!”
“有道理啊。”
“怎么会有那么多泪水呢,青木?”
水晶疑惑地望着青木。
“因为太伤心了,所以泪流不止!”
“这家伙喝醋了吗?”
酸——
大家一起大叫起来,年轻的出租车司机也操着一口正宗的方言插了进来。
“哈哈哈,唱歌好吗?”
水晶兴奋地拍打着我的风衣。
“青木,还能喘气?”
青木的行李像一个大怪物般,撑在雨渊的座位和自己的胸膛之间,还有不断扩张的趋势。
“没问题!”
“一起来吧!”
我还邀请了伤心的雨。
四个人一起唱起了一首叫做《知足》的歌。
怎么去拥有一道彩虹
怎么去拥抱一夏天的风
天上的星星笑地上的人
总是不能懂不能知道足够
如果我爱上你的笑容
要怎么收藏要怎么拥有
如果你快乐不是为我
会不会放手其实才是拥有
当一阵风吹来风筝飞上天空
为了你而祈祷而祝福而感动
终于你身影消失在人海尽头
才发现笑着哭最痛
那天你和我那个山丘
那样的唱着那一年的歌
那样的回忆那么足够
足够我天天都品尝着寂寞……
……
一路上,单曲循环似的唱了十几遍这一首歌!
仿佛永远都唱不够似的。
到达长途客运站,雨渊很快买到了青木的票。
青木的家在另一座城市的乡下,距离这个城市并不远。或许,青木家里的房子也正沉浸在这片雨幕里了呢。
车来了。
青木把行李丢进车厢,“嗖”的一下就登上了高高大大的长途客车。
还没有最后的拥抱,还没有送别的话语,青木怎能忍心这样分别呢?
“青木——”
我大叫的声音盖过了“哗哗”的雨声。
青木转过扭向车厢的头,原来,他早已哭成了泪人儿。青木肉嘟嘟的手从不同方位使劲地推着窗户,但始终打不开。冰冷的雨幕从玻璃上划下来,一次次地模糊着青木的脸……
车子还是载着重重的青木离开了,留下了一声等待回音的“青木——”
“青木去做饭馆的老板啦,咯咯!”
水晶竟然在大雨中爽朗地笑起来。原本,我以为她会哭得稀哩哗啦不可收拾的。
“走啦,幸基。右面就是火车站啦。”
她竟然这样说。
悲伤这家伙正在心里假惺惺地正襟危坐,没有一丝离开的迹象。
我现在最需要的是水晶的安慰。
候车室里的座位和座位之间的过道上都挤满了要回家的人、各种各样的行李、孩子和伞。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回家。既然那么急切地想回家,为什么还要离开呢?
一辆列车到站了,接着开始检票。
拥挤的人群开始缓慢地移动。
火车像一条盘踞在大地上的大蟒蛇,人们只需要在他柔软的腹中安静地被各种□□消化几个、十几或二十几个小时,就可以到达想要去的城市。
真是一个奇妙的怪物!
水晶也要被这个怪物吸入腹中,被它污浊的□□玷污了吗?
我珍爱的水晶就站在我身旁:踮着粉红色的脚尖,小小的眼睛眺望着不断跳动的火车车次的红色字体。那样的红色像水晶穿过的火红的连衣裙。
那时,水晶送给了我一件最珍贵的礼物——免费的润唇膏。
为什么水晶要和我出生在不同的城市呢?为什么我们没有从小一块儿打闹、玩耍,直到长大呢?为什么水晶有一个家,我有另一个家呢?为什么,为什么呢?
真想把“为什么”揪住领口,暴揍一顿。所以,它现在最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真的不想考虑那么多东西。水晶要离开,这是事实。即使再伤心,也是要离开的。
分离是最令人伤心的字眼。
“姐,要排队啦,到时间啦。”
“好吧。幸基,帮一下忙啦!”
“哦。”
好想紧紧抱着水晶,直到大厅里有声音传来:开往北方小城的火车已离开。
这样,水晶就不离开了吗?
我感觉自己很幼稚。
站在站台一米白色石灰线的后面,看着那巨蟒冲破雨幕吐着芯子驶来。这个面目狰狞的怪物,要带走我的水晶。
“啊,要上车啦,咯咯咯。”
水晶完全被这个怪物迷住了,竟对着它开心地笑。
“幸基,要离开啦啊!”
“哦。”
水晶搂住我的肩头,安静地送上了离别的长吻。那吻融化了正襟危坐的悲伤,温暖了冬日冷雨的悲凉,惊动了行走的时间,时间那家伙突然停下来坐在了我们一旁。这浓烈的吻便在时间的腰上蔓延出了长长的青藤。
真想把时间捆住,让他动弹不得。
大雨突然来了个极刹车,各种颜色的伞都齐刷刷的收起来。只剩下巨蟒湿漉漉的身上不时滑下的圆滚滚的水珠。
和雨渊拥抱的时候,我使劲拍了他的肩。
之后,水晶和雨渊便被怪物吸入了腹中。
透过车窗明亮的肌肤,我看到了水晶的眼睛。
她故意将眼睛眯起,但我还是看到了浓烈的忧伤。这忧伤并不是新鲜的,早已经过了烈日的暴晒,变得薄如蝉翼,没有与时间对抗的力量了。
水晶何时种下了这忧伤的种子,深埋在心底了呢?
而我,
竟然一直没有觉察……
那怪物没等我继续想下去,就蹭了蹭双脚,气喘吁吁的离我而去。
剩下的只有水晶伸出车窗的,挥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