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无端 03 爷 ...
-
03
爷爷的话，当然不可以不听。
理所当然。不论对错，不论情愿与不情愿。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恭敬地叫了一声师父，低着头，睫毛半垂。这样的表情原本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他抿着薄薄的嘴唇，努力压下对未来一无所知所带来的惊慌。在这之前他不知道自己今后所走的路途如何，在这之后，亦不会知。
所幸二月红是个温柔的人，他摸摸他的头，骨节分明而有力的大手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不像是听说的从前戏班子里的大嗓门儿师父，顺手操起行头里的刀叫骂着，气势汹汹。孩子总是单纯。他对你好，就会无条件信任。在解雨臣眼里二月红是慈爱的，不似自家爷爷那样的严肃谨慎，这让他在陌生的不安中凭空生出几分喜欢来。
应该是没有什么不对的。即便是现在才知道，但一家人都爱戏，跟着刚拜的师父学，不会有错的。
他用余光瞄了瞄爷爷，还有妈妈，一干的大人和伙计，沉着或是平静的脸孔们，让他在方才的不知所措中缓缓脱身。他开始有了“这样没什么不好”的感觉，平心静气地接受了家人对他未来的铺设。只是五叔对他的笑容有点苦。
二爷说年后便来学。双方约了下来，于是所有人又暂时回到各自的地方。
再看寒暑，时节已是隆冬。
这年春节没有在北京过。是说回长沙祭祖，几门有渊源的大家门户也正好聚一聚，商量些外人不知道的事情。解语花也随家人回了长沙的老宅。他来的时候，一场雪将停。人们在路上留下一排排的脚印，来来回回地办年货，做扫除，挂上红灯笼。一年交接之时，总把新桃换旧符。
大人们都去里屋里了，不知是在做些什么。这还是年前的几个日子，可所有长辈都像是约好了似的，不见踪影，连好不容易见到的爸爸见了他也只是点点头，妈妈又嘱咐了他几句，就把他撇在院子里不管。
到底是什么事呢？今年和往年又有什么不同？会有什么新鲜的东西，又会遇见怎样的人？
他既生出小小的期待，又生出小小的失落来。
小孩子太难以忍受孤独，好奇心和空空落落的寂寞感一起煎熬着他，让他觉得这银妆素裹的世界有些冷清。
解语花一个人杵在屋外，揉揉冻得难受的眼睛，再用手捂住鼻子轻轻呵气。等到门口终于出现两个人的身影，一大一小，小的影子红彤彤的一团，箭一样冲过来扑向他，他还来不及反应，差点腿一软跌在地上。只见那红色的团子从衣领里蹭出一个脑袋来，扎着两个羊角辫，是今年秋天才认识的朋友，霍秀秀。霍秀秀挥着两只手兴奋地说道：“嘿....小花你也来啦？！”
“嗯。”解语花理理衣服，挺高兴地答道，“是第一次来。”
秀秀一下子自豪起来，拍拍胸脯叉着腰，鼻孔快对着天：“那我可比你熟这儿！我去年就来过，看在今天心情好，本小姐带你到处转转。”
“好啊。”解语花眼角弯弯，他终于不用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傻站着了，于是顺手拍下秀秀身上的雪渣子，帮她拢了拢围巾，和她一道四处闲逛去了。
秀秀说要偷跑到街上玩儿，好歹被他拉住了，两个人就在宅子里晃荡。其实仔细一看，是座挺气派的宅院，看起来也有些年头，敦实，而且大气。可惜的是现在正是冬天，院里院外的树都脱成光秃秃的一片，乌墨似的枝干和相错的树枝点缀着偌大的空间，不活泼也不热闹。解语花不禁在想这里夏天的样子，被树叶盖住的枝丫压得低低的，一层叠一层盖住青灰色的屋瓦和房檐，一定非常美。
两个孩子绕过几道廊，漫无目的地走着，秀秀却突然停了下来。
“小花，那边有棵大树。”
“嗯。”
“你在下面蹲着，我要爬。”
“...秀秀，很危险的。”
“我不管！我要爬，我要掏鸟蛋。”
“冬天这样的树上没有鸟蛋的，秀秀。连鸟也没有的。”
小姑娘急红了眼，气鼓鼓地说：“我说有就有！”便作势要闹，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围着树打转，好像大闹天空的孙悟空。
“秀秀不要闹啦。”解语花一边躲过魔爪一边说着，突然背后响起一个陌生的男声说“原来在这儿啊”，当下一怔便被秀秀撞个趔趄。他回头看，一个高而瘦的男人，锐利狭长的眉目，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生冷不好接近的样子。解语花有些瑟瑟地退了两步，就听见秀秀说，咦，这谁啊？
他这才发现男人的身后还跟了一个大约和自己同年纪的男孩子，他看见他们，有些腼腆地笑笑，不说一句话。
“好了，小邪，去玩儿吧。”
男人说完便朝来时的方向去了，留着这个孩子一个人呆呆地站在这里，他回头望了望男人走掉的路，嘴巴张了张，想喊又不敢喊，只好挪过身子，六只眼睛对上相互打量。
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内向的男孩子，长得端正，人畜无害的温和样子。解语花在心里这么想着，还没拼凑出自己应该说的话，秀秀便抢先一步从身后跳了出来：“你是谁呀？本小姐叫霍秀秀，是这儿的老大，管你是谁，看样子....勉强做我小弟也不是不可以。”说完还不住地点头。
余下两人都被秀秀的一番话弄得怔住，还是解语花先反应过来，把衣襟往下拉拉，露出一张粉圆清秀的脸，又习惯性地弯起眼笑，有些长的额发拢住了眼睛：“我叫解语花，叫我小花就可以，你呢？”清清浅浅的笑容，宛如千树万树的梨花。
男孩子这才回魂儿，听过解语花的自我介绍，不像秀秀那样大大咧咧让人摸不着头脑，松了口气一般，似乎也没之前那么拘谨了，望着他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子。
“....吴邪。”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无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