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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莲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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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心
我很清楚,我的佛已经发现了我的离开,或许,他早已知道,只是未说出口而已。而我,则抱着侥幸心态私下欲界。
我也很清楚,欲界的混浊并不适宜我,每当我在这多留一瞬,修为便多减一分,因为我是莲,只能出于灵泉长于宝潭的金莲。
所以我的时间不多了,并非因为我的修为,而是我的佛。
他会来带走我的,随时,随地,随心。
但我不愿离开,我甚至想在欲界落地生根,虽然这并不可能。下界前我曾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我应该小心翼翼,这欲界的网,缠住了,便离不了。
只是不知何时开始,我竟在意起时间,在意那一滴滴不懈的水珠是否会有一天穿透我的心。
清明,澄澈,坚如磐石。
或许应婷早已不是我心中的结,而是我羽化的障。
我离不了她,正如天离不了佛。
不祈求天长地久,惟望在我有生之年,那双明洁的眸能一直随我萌动。我想,如人所说——或许,我爱上她了。
那人,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佛说,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淫心不除,尘不可出。
近来,我的修为退得更快了。每次日月交替时,我的心就似被人狠狠地抓在掌中,只消它一捏,便碎得一塌糊涂,满地都是红不尽的血。我全身都在痛,仿佛被人榨干了般,花叶夜夜悲吟,却无人闻见。
十八片花瓣,十八种痛法,片片痛得入心入肺。
直到最后我才知道,我爱的那个人,她从未属于过我。
我知道,她知道,他也知道,而佛从来都是笑而不语。
一刹那者一念,二十念一瞬,二十瞬一弹指,二十弹指一罗预,二十罗预一须臾,一昼夜三十须臾。而我,又困在了一念之间。
两条交缠的人影,一穿,我的心就空了。
佛说,金莲,你的一生只能在此岸,济渡,彼岸中穿行。
而我,背弃了我的佛,上了此岸,舍了彼岸。
我喜欢她夜夜送来的冰镇果子酒,清甜酸涩又醉得直闯心房;我喜欢她假意在我路上执扇扑萤,怨我碍她的事儿,漫不经心地邀我泛舟明心湖,待我与她共乘一舟时,又红透了半边脸;我喜欢她总在阴天缠我出门,却从不带伞具。若是有雨,她便要我褪下外衫为她挡雨,又顶着大雨拉我跑回府。若是无雨,她便黑着一张脸,任谁哄也不听;我喜欢她饮酒后,醉颜微酡,迎着皎月轻轻绕我的发……
原来,狐狸精学起女儿姿态,竟是这般顺手。
我推门而入,一掌拍到她的胸膛上,她立马口吐鲜血,染红了我瓷青的衣袂。那血一点一点地沁入我的肌肤,顺着我千穿百孔的莲瓣,流向我的莲蕊,然后肆意地大片大片开起鲜艳的花。
红色,也是红色的,鲜艳的红,红得刺眼。我清晰地听着它慢慢展开,然后盛放,开得竟是这般的天真烂漫,让我恨不得将它撕成两半。
谁也不知道,在这天真的背后究竟藏着怎番的心思。
冰冷的地板上躺着的两个“人”——一人已死,连过忘川河的机会都没了,而她则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的名字。
金莲。
她曾轻轻地念着我的名,如嚼蜜糖。
她说,这名字好生特别,却又这般清高,若我、若我捉不住怎么办?
我摇头,唤这名的多得是,我只是其中一朵。
她娇嗔,木头!跺了一下脚扭头便跑,耳上明月铛铛直响。
当时,我心神恍惚地望着她远去。而此刻,我却无悲无喜。我的佛,是我终于开悟了吗?
我冷眼望着她,一如司水之神当年手刃亲儿般冷绝寒绝,触手成冰。
逆天狐妖,你私占凡人躯壳,又与道士串谋夺我修为。今日佛祖座下金莲便替天行道,灭你这孽障。
我一字一顿地说,她便随着我的节奏颤抖起来。我左手一翻,一团金色火焰浮现在我掌上。此时,她才缓缓抬起头。
血在她那头邃亮油黑的发上结成了暗红的块,紧紧地蘸在上面,似是永远也无法洗掉。她的眸再也不是安静的黑,而是火焰般的红,就像鲜血,我的,她的,我们的。
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待我灭了她,取回了修为后,一切都会结束。天边万里的云被染成了慈悲的金,我的佛他终于来接我了。
金莲……她的声音如在宣纸上洒墨,墨一散,便浅浅淡淡地占满了整张纸。我望着她的眸,透出的竟是这般复杂的情绪。
悲凉,请求,无奈,不甘,疑惑,还有——柔情。
无论哪一种情绪,比往日的都要来得深、来得纯,深得竟然看不到底,纯得竟让我的心如剜肉。即便到了十八层地狱,那剜肉之痛依然未停,它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沉,最后缠成大山,将我狠狠地压在底下。
我立即移开双目,不敢再直视她。
孽障,莫要求饶,且让我毁了你,以免祸害一方!
不料她竟笑了笑,道,金莲,你要毁谁?应婷的脸,还是狐狸的魂?
我冷笑,自是你这狐狸的魂。
她一抖,便兀自笑了起来,我的心顿时一紧,待我回过神来,又变得空荡荡。我好似听见寒风在心房那位置“呼呼”地吹着,胸腔的骨头被一吹,便碎的连粉末也不是。
金莲,那你可知,我为何要与那老道害你的命?
我不语。
金莲,三千年前你误落凡界。为怕你沾染俗气,用尽自己明净灵气呵你、养你、育你的,正是那明心湖。而你一得道,却毁了这一切,仅仅因为我们是妖。你的金光一扫,我的亲人便全毁了。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
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只求早日修练成仙,从未害过人。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毁了他们?
金莲,我的灭族之仇,能不报吗?
金莲……金莲……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完全不记得!我真的不记得……
我背弃誓言,瞒着道士换了你的散灵酒;我冒着危险,杀了那道士替你收回修为。金莲,你以为我这是为了谁?
我诧异地望着她,而她却是这般地温柔,似要融入我那空洞的胸腔,帮我找回我遗失的心。我左手的火焰已灭,右手情不自禁地向她伸去。
金莲,你迷恋的到底是什么?
我止住了手,不明白她说什么。
莲……狐狸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哽咽,三千年前,你见到了应婷的脸,三千年后,你寻着应婷的脸来了,你爱的是这张白玉无暇的脸吗?说着,她摸摸那张薄薄的皮儿。
我望着她,摇摇头。三千年前,或许我真的被那张脸结住了,但我清楚地很,那不是爱。
那、你爱的是狐狸的魂吗?
我见到披着应婷的皮的狐狸似乎有些期盼我的答案,但我犹豫了一下,仍是摇摇头。
离了应婷的皮,我未必会看狐狸一眼,又谈何情爱呢?
果然,哈哈,果然!狐狸早就已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此时的她听到我的回复后,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我下意识伸手扶她,但想到刚才自己给她的答案,又硬生生地止住了。
狐狸扶住床沿稳住步脚,我清楚地看得见她脸上的两行甘露。
她抬起头来幽怨地望着我,原来大家都醒了,惟有我一人独自留恋梦乡;原来,你一直都在台下看着我滑稽的独角戏,我唱的,由始至终都只有一出惊梦罢。莲,或许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何等地残酷,你对应婷,对我的,不是情,不是爱,而是欲……
她对我又是一笑,一如那日的午后,云淡风清,倾国倾城。
随后,一团金得钻心的火焰围着她熊熊地燃烧起来。迷茫的我伸手捉去,连一根青丝也摸不着,她便化为尘土了。
我隔着火焰看见狐狸慢慢合上双眼,敛去那眸中的火红。她的模样很安宁,好像只是到了晌午,她要去静静地睡上一觉,然后火焰便一点一点地将她的烧没了,真的没了,连渣也不剩。
红莲业火毁去的,又岂止应婷的脸,狐狸的魂呢?
可是,为什么我什么感觉也没有?我能感觉到的只有手指的濡湿,那不知何时染了的一手甘露。我将手指放入嘴里一舔,摇摇头。
脸上猛觉温热,我一摸,怎么又是甘露?于是我用另一只干燥的擦去脸上甘露,又放入嘴里尝。
果真,一样的味道。这甘露——好苦,好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