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度》言夕林

3、元夕 炎儿，我的

　　我和苍炎的父皇，苍帝到死时，我都还是太子。
　　他死后，我成了年轻的皇帝。只可惜，我不是当皇帝的料。
　　炎儿一直守着我，不问不怨。朱批的奏折，彻夜的灯火，继业守成，他比我勤政得多。
　　百姓安居乐业，边疆的星星之火从未来得及燎原。他大肆改革，反复斟酌过的法令雷厉风行。他亲选的人才殚精极虑，忠心耿耿，甘为朝廷献身。他唯恐不慎，留给我一个不稳的江山，于是呕心沥血。
　　他说：“哥，你现在信我了么？不过你说得对，以后有很多事，就只能你自己去做了。”
　　我说：“炎儿，你既已知道我是为了你上山，为什么不好好保重身体？满一年不远了，你这样糟蹋自己可对得起谁？我以前说的话重了，你也不可以这样恨我。”
　　他面容清减，身形单薄，却只望着我疲惫地笑笑，“哥，你知道么？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的时候，我有多满足。我的全部已交付于你，你却真不要了。”
　　他凄凉一笑，继续道：“我不逼你做一代明君，我只要你好好的。万一……万一你放不下我，就请你……好好对待这万里江山。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如果你还是不想要的话，也……没关系。只要你好好地活，就足够了，什么都够了。”
　　炎儿吃力而起劲地讲着，我却不忍再听。
　　他不知何时睡过去了，我替他掖上被角。偌大的殿里，炉火毕毕剥剥，火星微溅出来。钟鼓迟迟夜初长，刻漏结了冰，寂静无声。
　　锦被下炎儿的身形不太明显，他更瘦了。因为暖和，他的脸颊染上一点点晕红。青丝流泻在枕上，衬得肌肤晶莹，仿佛下一刻就如雪消融了。他的睫毛微微颤，在睡梦中轻蹙着眉头。
　　我伸出手，想抚平他的眉头，却不料他一睁眼醒了。初醒时他的眼神还有些迷糊，仍如小时候那般对我绽开微笑：“哥，你还在？真好……”
　　他喃喃说道：“今天是元宵节，你可不可以带我出去玩？哥，我保证不胡闹。”
　　他的手指细长，骨节过于分明，手背下蓝色的细脉清晰可见。我蹲在床边，轻轻握着他的手，柔声道：“炎儿，你累了。”
　　他恍若未闻，继续说：“哥，不要再去了，好不好？我不相信什么莲灯，我只想你再陪陪我。”
　　他忽而一笑，就像是以前告诉我一个恶作剧的时候，那般得意地说：“就算你找到了莲心，我的病也好不了了。”
　　我问：“为什么？”
　　他笑了：“哥，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你的心，已经离我很远很远了……我怕醒过来的时候，你已不在，就不想醒过来了。”
　　我仓皇道：“胡说，怎么会？你快点睡，我就一直在你床边。”
　　我的手冰凉，炎儿将它贴到自己发烫的脸颊上，自言自语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还未来得及伸出尾指，就又睡着了。我一动未动，很久以后，抽出自己的手，发现半边身子已麻痹。
　　掩上门，外面月色清冷。树枝上的积雪不时落下，一声轻响。银装素裹的世界空旷得令人心疼，貂裘的软毛拂在脸颊痒痒的。我深一脚浅一脚，花了一倍多的时间才赶到山上。
　　连儿抚着我手掌上摔倒时弄的伤口，问我疼不疼。我摇了摇头，说：“我带你去看花灯，好不好？”
　　连儿点点头。
　　街上人群熙攘，天上火树银花。灯如昼，我和连儿在袖中十指相扣，免得走散了。我带他去往年炎儿最喜爱去的酒馆，临窗的雅间仍为我留着。
　　无人识得天子颜，却为连儿谪仙般的模样动容。等到室内再无闲杂人，我们仍是沉默。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酒暖炉烟浅浅绕。缱绻的酒香易醉人，我推开南窗，发现又下雪了。
　　墙角有一剪天青色的梅，新雪默然落下，似雪似月。我笑言：“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若我有一天青丝成雪齿摇落，你还识得我么？”
　　连儿一笑，握住我的手：“我曾许你三生诺，无奈白首难违，一别死生成契阔。苍夜，今生我与你偕老。”
　　他又把我当成苍炎了，只可惜我永远是苍夜。
　　炎儿呢？炎儿他还好么？他若是醒了，找不到我，又要怪我说话不算数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带他出来玩，结果他走丢了。又是人又是灯，他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对着河面上支离破碎的灯影发呆。桥上燃起烟花，绮丽而绚烂的火光间，震耳欲聋的绽放间，炎儿站在水那边手舞足蹈。他眉飞色舞的，直到烟花燃尽我才听清他在叫什么。
　　他说：“哥，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的！烟花再美再耀眼，你还是能够看见我！”
　　我记得他嘴里呼出的白气消失在夜色。我记得夜色犹如笔端的墨痕，而炎儿最难以打发的就是练字时间。
　　六年前，我想用自己的一生换他自由。因为他而得来的顺利，让我深信了自己能护得他一世周全。
　　四年前，我得知当初之所以顺利，只因为他用“先立后废”拖延时间。我以为他想用自己的一生还我自由，我怨恨，可我还爱他。我再不奢求别的，只愿他平安，于是我去找莲灯。
　　一年前，我为一个名字，真的不再是他的苍夜了。我以为他不知，却在今晚被他提醒。他不怨，心甘情愿用死别离，还要放我走，留我海阔天空。
　　炎儿，我的炎儿，你可好？

作者有话说

　　这跟内容提要似的，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