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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和秋 你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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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来了。
纵使皇城巍峨,夏天还是来了。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日又斜。晚晴的夏天,在闲庭信步。
苍炎不准我出宫,也不许我离开太子殿一步。我很识趣,但我想见连儿。我砸碎了沉香木架旁的红瓷美人瓶,推倒了八折蜀绣屏风。
慌张而去的小宫女回来了,对大宫女说:“二殿下说,任太子殿下胡闹,就是不准他出宫。”
我看了看一地狼藉,有点害怕苍炎回来教训我。
于是我躲到殿后去了。
夕阳沉没,满天云蒸霞蔚。
绚烂的晚霞交相辉映,绮丽若织锦,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半江瑟瑟半江红。
不知不觉的,月亮悄悄照亮夜空,银色的月光静静倾泻下来,笼罩着偌大的皇宫。皇宫里灯火通明,好像天空中闪烁的繁星,水面上却波光粼粼,小小的涟漪荡漾。
我离开小径,拨开萋萋芳草,惊起的无数流萤好像被摇落的月光,消失在草丛深处不见了。夜色温柔,四处一片静谧,雨水打湿我的衣裳,我站在月光底下的水边,默默瞅着水中的浮光掠影。
月华如水,又像光滑的丝绸。月色朦胧的河边,虫鸣此起彼伏。
迷离的灯,蓝色的夜,孤独的月。回忆,走不出黑夜与白昼交替的光华。
清晨的风携着淡淡的树木和青草的香味,草叶上结满了露珠。晨光熹微,露珠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芒。
我叹息一声,轻得几不可闻,转身离开了。
苍炎来找我,对我说:“哥,你别糟蹋自己。”
我看着炎儿日渐尖削的下巴,轻声说:“炎儿,你瘦了。”
太阳越升越高,投在窗上的郁葱的树影渐渐远离。蝉噪逾静,高高的宫墙尽绝喧嚣。冰雕雪刻的亭台楼阁融化了,模糊了精致的轮廓。水声滴答,一再滴答。
炎儿看着我,一言未发。我也看着他,细细看他高束的青丝,轻扬入鬓的眉角,漆黑的眼珠,直挺的鼻梁,粉红的唇,还有垂在身侧的双手。
炎儿小心翼翼地问我:“哥,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的眼泪极大一颗,落在金线刺绣的白绸袍子上。炎儿别过脸去,负手而立。我站在他面前,跪下:“让我去。”
他的睫毛轻轻一颤,终是背过身去,微微动了动食指。
我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转身,他却叫住我:“用了早膳再去,好么?”
我的手心微微汗湿,手指停留在门环上,然后缓缓放下。炎儿满心欢喜地转身,一把拉住我的手,说:“哥,我就知道!”
他的手微凉,我轻蹙起眉尖。我看着他欢喜的样子,轻轻挣开他的手。他的手指干净修长,徒然在空气中抓紧了又放松,我视若无睹。
他痴痴看着我吃饭,说:“哥,你吃饭的样子真好看。”
我握紧洁白无瑕的象牙筷子,银质的细链在我的手心沙沙作响,急如秋雨簌簌。炎儿手足无措地站起来,问我:“你怎么不吃了?”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越来越迁就我,我不习惯。”
炎儿低头,再抬头时已是笑也清浅:“哥,我喜欢你。”
我放下筷子,摇摇晃晃地走到门边,拉开雕花木门。阳光骤然晃眼,我深吸一口气,又一颗极大的眼泪。
在千层万层的莲叶之间,连儿回眸,浅笑着对我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清风扬起他的青丝和雪白的衣袂,千百朵莲花无言。
我摇头:“我会来的,死都会回来。”
那极高处的阳光,恍若隔世。我轻声问道:“忘记一个人,需要多久?”
连儿说:“要很久很久,久到……你再也记不起为止。”
我从他的身后抱住他,把侧脸贴在他的背上。他把我揽到怀中,下巴抵着我额头。隔了一会,他说:“苍夜,为了你,我可以忘记他。”
我心中一恸,仰头看他。他低头,在我唇角落下一吻,问我:“你知道莲灯为什么长明么?”
我摇头。
“莲心未燃尽,长明灯就不会落。”
“雪莲心会燃尽?”
“你放心,苍夜。你要的一颗,我替你留着。”
他仍浅笑着,我却茫然:“你说过,也许一百年,也许一千年,你不可以忘记他。”
“为了你,我可以。”
“我只要一颗莲心,你还可以记得他更久……”
“苍夜,你若知道他今生是谁,就不会问我为什么了。”
“……”
“他说过,要做一代明君。”
苍炎说要我做一代明君,只可惜,我让他做一代明君。
他要做一代明君。
“你为什么要我陪你一年?”
“你和他,很像。”
“你……”
爱我么,连儿?你今生可愿识得我?
我已无法重来。
我对炎儿说:“远山上,有一盏莲灯,莲心可以治好你的病,但我要等上一年。”
炎儿欢天喜地,对我说:“哥,我就知道!”
炎儿,你不知道。请原谅我的自私,我不能失去你,也不能失去连儿。你们两个人,我都不要放手。我不敢赌,告诉你他的话,因为我怕输。万一连你也没有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无论你是我的至亲,还是我的挚爱,你都是我的,死都是我的。
连儿经常说奇怪的话,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反问他:“哦,你说我以前是怎样的?”
他就认真地告诉我:“你以前,不经常笑。”
我一笑,问道:“还有呢?”
他说:“你以前,也不经常陪我。”
我摇头道:“怎么会,我不是一直在这么?”
这时,连儿就含笑不语。他携我的手,看遍千山陌,看落霞染尽胭脂色,层林尽染。
他说:“苍夜,你会为了我放弃一切么?”
我点头:“你就是我的一切。”
他说:“苍夜,我不想你做一代明君。”
我点头:“好。”
我想,他是把我当成遥华了。遥华或者苍炎,都不是苍夜,他却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他摊开手心,让我看满天旖旎的晚霞中流光溢彩的莲花:“苍夜,你看,只有两颗了。我马上就可以忘记他了。”
他没有丢下我去找炎儿,也许他是怕打乱了炎儿君临天下的约定,觉得有我这么个替代品也好。
这是我最庆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