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禽谱》Nowaynowayno

7、第三章（下）

　　事实上苏菼并不是无意识的失踪，她有自己一番考虑。

　　第一，前一天辛岱差点掐死她的时候，她在辛岱的身上发现了一片羽毛，怀疑这人不像外界传的那样不是晕厥就是在房里发疯。虽然辛岱之前出了名的爱鸟成痴，也没见他在屋里养过鸡不是？

　　第二，当晚苏菼在义庄内闻到一种近似于鸟窝的骚#味，很难不联想到辛岱身上的羽毛。

　　第三，她这几天一直在蟠龙山庄周围的镇上打探，有风言风语道辛岱年少时去过苗疆，学过些那边的功夫。她那日正愁怎么拿到证据，却被辛岱袭击了个正着，于是把自己脖子上辛岱的手指印描下来，又以熔蜡注进尸体上的指洞做成指模，二者对比，完全吻合。

　　可是事情有那么简单么？为什么辛岱要杀这些人？又和鸟有什么关系？和乙丑大盗有什么关系？会不会有人利用这些事做文章，企图把苏菼蒙骗过去？这些谜题不解开，她还不能离开。而且有些事，只有身在暗处，才更利于观察。

　　她当晚回来之前从客栈弄了点干粮，之后就一直隐身于宅内某处。

　　她刚躲起来不久，蟠龙山庄果然天翻地覆。

　　不是因为连大名鼎鼎的苏菼都没能逃脱厄运，而是因为不只苏菼，就连大名鼎鼎的石阡陌也失踪了。

　　苏菼不得不怀疑是不是他也同她一样躲在什么地方静观其变。

　　她偷偷去过石阡陌的房间，显然他失踪前经历过一番激烈打斗，桌椅都削成雪花状，窗帘被捅成渔网，地上瓷砖也能碎的都碎完了。

　　她各种指痕、掌印都摸了摸，打架的是两个人，过了两百多招，到后来石阡陌明显气力不足，想要背水一搏，于是使出了看家的巨石掌法，最后结果不明，看不出他是死是伤。一般人昏死在地上都会留下些血汗、口水印记，这里却什么都没有。

　　此时山庄里的众人齐聚一堂，个个面色凝重，苏菼伏在自己最中意的藏身地点——房梁上，所有人的一言一行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特意扫视一眼，房梁上并没有石阡陌的身影，整个屋子里甚至没有他的气息。

　　老太太这几日更显衰老，面皮又有些松垮：“想各位已在这里调查几日，不知都有何收获？”

　　胡耀威大剌剌道：“老子要什么收获？只等那乙丑大盗一出现，老子跟他大干一场，立马擒获就是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李丝韵不满道，“乙丑武功甚高，恐怕你我都不是对手，你如何把他擒获？”

　　“你还没跟老子打过，怎的就知我打不过他！”

　　苏菼暗里无奈地摇摇头，不愧和江天脊是一个帮的，性格都一样。这几人都是土包子，纯属浪费时间。

　　纪远尘依然温文尔雅，笑道：“辛老夫人，在下认为，现下当务之急，是救出被掳去的苏姑娘和石帮主，这二人的尸体还没被发现，也许尚在人世……”

　　辛老太太惋惜道：“我哪次又何尝不是那么想的？可毕竟能力有限，不知如何施救啊。”

　　苏菼听着他们吵闹，竟看着下面一个空空如也的鸟笼出神，心中泛起一种无名的恐慌。

　　她悄无声息地从房梁退出到窗边，再从窗户跳出来，没人注意到。而后，她在花园里闲逛，眉头紧簇，莫徽菁叫她几声都没听见。

　　“小苏！小苏！真的是你吗？你没有被乙丑大盗抓囦走？我太高兴了！”

　　她回头，定定地望着莫徽菁跑到跟前，道：“徽菁，你跟我说实话，那些人，是辛岱杀的么？”

　　莫徽菁依然是那么那么美，杨柳腰，莲花步，一袭藕色襦裙，远山眉，玉琢般的脸上由于跑动而泛着温润的红晕。但苏菼腹底却升起一股冷涩。

　　莫徽菁脸上有丝惊愕，还有一丝不解：“你在说什么？老爷怎么可能杀人？”

　　苏菼又道：“你果然在骗我！辛岱是你贴身照料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有问题？唯一的解释是，这件事你一直都有份。莫徽菁，那些人都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为什么要隐瞒起来？”

　　莫徽菁的脸平得像一张纸，突然裂了条缝：“小苏，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聪明和太自作聪明。”

　　苏菼苦笑：“我猜，辛岱并不是中了炼狱蚀骨散？

　　她又说：“连少林的有真大师都没看出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没‘看’出来......有真大师没有被他掐过脖子所以不知道。一个人中了五魂散，掌上血脉里的血就会倒流，而且外表的症状和炼狱蚀骨散差不多。”

　　莫徽菁点点头，眼神迷茫，道：“是啊，我确实是江湖上少数几个拥有五魂散的人。”

　　苏菼道：“几年前，当今的皇上还是太子。有一天他出宫游玩，对一位少女一见倾情，他倒也奇怪，回到皇宫后，执意以大内珍贵秘药相赠，表达自己的情意。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向少女家里提亲，那位少女就已嫁予别人为妻。据说那种大内秘药，可以让人丧失平时所有理智的伪装，露出最不容忽视的本性，同时对身体也有极大的损害。现在有这种药的人，据我所知，都不大可能下这个毒，你不能怪我怀疑你，对不对？”

　　莫徽菁又点头，完全没有辩解：“这事身为我的好友你当然也知晓......你居然依据这么一点零零碎碎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好厉害。”

　　苏菼道：“我是一向喜欢无凭无据地瞎猜，不过大部分时候都猜得很准......还没完呢。这几天我躲在暗处，潜进了辛家的书房，你猜怎么着，里面还存着这些年大夫开过的方子和诊断。你家老爷从年轻的时候就有精神不正常的案例——我们姑且称之为‘精神分裂’，大部分时候他都和正常人一样，甚至侠肝义胆、乐善好施，但及稀少的时候，他会出现极端乖戾、凶残的性格。之前一直在用大夫开的药方抑制。”

　　此时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莫徽菁逼到了假山的死角里，莫徽菁微有些惊慌，可惊慌里难以察觉地含着一丝病态的笑意：“所以你是说，我给老爷下了五魂散，然后指使他杀了那么多人？”

　　苏菼摇摇头：“五魂散能使人丧失对意识的控制力。你的药已经剥离了他伪装的性格，现在还谈什么指使不指使呢？他完全成为了一个变囦态杀人狂，你不需要指使他，只用把你想杀的人送到他面前就行了。”

　　莫徽菁颤抖着说：“可我为什么要杀那些人呢？”

　　苏菼胸中有种解谜解到高#潮的快囦意，又夹杂着凛凛的痛意：“我曾经读过一本书，是一位女文人写的。故事里，一个人想要杀了另一人灭囦口，可又不想引人注意，于是又杀了甲乙丙其他人。当一粒米混在一堆米里，就很难再挑出来了，这是同样的道理......我们两个一直是朋友，至少你表面上表现的是。我想你一定是因为某些事而恨我，如果没有恨，你不可能想杀了你的朋友，而死掉的其他人，没有一个是你的朋友。”

　　莫徽菁疯狂地大笑起来，声音又像笑又像哭：“苏菼，枉你那么聪明，居然还没猜到我为什么恨你！你仔细看看，走廊东边那个房间里是什么？”说完手指一比。

　　苏菼迷惑地看过去：“我还从未打开过那个房间的门。”

　　莫徽菁幽幽地走过去，苏菼鬼使神差地跟在后面，进了那间房。

　　苏菼道：“这是你姐姐的灵堂？”

　　是的，屋内阴森森的，比义庄还瘆人，挂满了白色帷幕，在正墙的香炉前，端端摆着一个牌位，上面用楷字写着“家姐莫哲曦之墓”。三支香整齐地插在香炉里，还冒着青烟。

　　苏菼看着她的眼睛说：“据我所知，我并没有哪里对不起你姐姐啊。”

　　莫徽菁美丽的脸仿佛被毒夜般的恨意扭曲，割成一块一块，她咬牙切齿地嘶吼：“你没有对不起我姐姐？你可知，我姐姐一直思慕那卢江阴？她每天日思夜想，就差把心掏出来送给他。

　　苏菼只是觉得有惊无异，面无表情地听着。

　　“那是一个雨天，我们随辛家一起去洛阳观看武林大囦会。那个季节，正是桃花凋落的时节，我姐姐第一次看见卢江阴，便惊为天人，从此没法将视线移开。

　　“可他那时正与你在一起，姐姐看着你们举止亲密，情意深深，只觉心刀绞一般疼痛。

　　“回到蟠龙山庄，她便开始茶饭不思，整天望着窗外发呆，看花瓣飘落。这种情况下雨的时候更甚。

　　“姐姐的绣工是极好的，她夜夜不眠，为卢江阴绣了一个香包，终于有一次鼓起勇气想要送给他。可他不但不领情，还冷冰冰地拒绝她、嘲笑她的痴情！怎么不可恨？”

　　苏菼沉吟半晌，似也陷入回忆中，不知为何想起了那晚听到的邵婆婆，忽地笑出来：“不对啊，那你恨的不应该是我，要算账也要去找卢江阴啊。”

　　莫徽菁道：“真巧，他也是这么说的！他笑道：‘你要恨，也该恨苏菼，她善妒得很，霸占了我的一颗心，一小片都不肯分给别人，我也没有法子。’”

　　苏菼微微一震，问：“他......他真是这么说的？他是什么时候说的？”

　　莫徽菁阴沉地说：“在我姐姐因此郁结于心，绝望不已，为情自尽！她本就是不愿与人分享心事的人，一切都写在一个本子里，还好我收拾的时候发现了。”

　　苏菼道：“你们姐妹甚是有趣，一个成天茶饭不思，想着抢别人的爱人，另一个居然还觉得她是对的，不择手段想要替她达成。莫徽菁，我真是到今天才认识你。”

　　莫徽菁狞笑：“那又如何？至少在你死前，你不是认识我了么？我本主要是想利用乙丑出现、老爷中毒这件事把卢江阴引来，想不到他没什么兴趣，可你来了，也是一样的。我知道你已经把自己身上的烟斗送出去给了江天脊，也知道江天脊去找了卢江阴，绕了个弯子，他还是会落在我手里，一举两得。”

　　苏菼轻叹：“那不用问，段大管家一定也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喽......你说对了，我真是自作聪明，连请柬都没收到就来了。你既然耐着性子容我把自己的想法说完，还把我引到屋里，肯定就是断定我不能活着逃出去。”

　　她太大意了。还未意识到，背后已经有一凌厉指锋袭来。她猛侧身，惊险地躲过，已看清与自己过招的果然就是表情如罗刹一般狰狞的辛岱！

　　她自知内力比不过对方，只能虚应几招之后再急急闪避，身形刹地逼到门前，门却已经锁住，连锁带门板皆由精钢制成。

　　莫徽菁癫狂地大叫道：“你想不想知道那些人都是怎么死的！”

　　苏菼眼看辛岱扑过来，忽然箭一样反其道而行之，向他背后飞去，发现迎接自己的是一张银蛟丝编织成的坚固的网，一下子将她包住。那网也真是厉害，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苦笑道：“真不巧，这我也猜到了。”

　　然后脖子上狠狠挨了一手刀，她立刻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