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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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蟠龙山庄的守卫确实厉害,但是江湖上常说,如果有什么守卫可以难得倒苏菼,那便不能算是守卫,该算是如来佛的五指山了。
半夜,苏菼连衣服都没换,踩着屋顶溜到庄外。她先回到客栈里交代了些事情,就又直奔义庄。
夜风冰冷似秋水,月华如洗。偌大的宅子和白天的时候一样,一片死寂,但不知怎的,苏菼就是觉得此刻多了种不可言喻的凋敝。
大门在她离开的时候本是关好的,现在却半敞着。她马上提起十二万分警觉,身子像叶片一般靠在门背后。
只听后堂传来声音:“红兄,你听没听说过邵婆婆的故事?”
苏菼一惊,翩飞入室,背脊贴在房梁上,不敢凑得太近。火光摇曳,因为角度太偏,仅看得见两个人影,鬼影般打在斑驳的旧墙上,二人围坐的小红泥炉上香喷喷地煨着上好的黄梅酒。
另一人说:“绿兄,你便不要卖关子了,我等着听哪。”
这两人声音略带沙哑,但却又细高,公鸡一样颤巍巍,伴着暗淡的火光,实在诡异。
那“绿兄”道:“话说二十年前,那邵婆婆可是武林上有名的青楼名妓,多少才子名士追求她,她也享受着这种关注,血色罗裙翻酒污,在酒楼里夜夜笙歌。
“她不但人长得美,还有一身绝好的轻功,与那精绝的舞技相结合,真是‘舞低杨柳楼心月’,就是当今的苏菼和她比,都要败下阵来。”
苏菼暗笑,现在她都已经成了武林上的流行语,人们在讲述一个人轻功好、爱冒险、鲁莽的时候都爱说“就连苏菼都比不上……”,想来,她应该是世上轻功最烂、最胆小的人了。
那人继续道:“……可是她心高气傲啊,多少人想要为她赎身,她却都不答应,只想等到对的人出现,再和那人比翼双飞。一日,来了个翩翩佳公子,气度不凡,武艺高超,文才卓著,那时的邵婆婆一下就像坠入红尘的燕子般,发誓非那人不嫁。”
“红兄”道:“然后定像戏曲里唱的那般,那男的去应试,一举中第,就忘了邵婆婆,邵婆婆含恨病死,他听闻,后悔莫及,也羞愧而死。对不对?”
“绿兄”哼哼笑:“若真是那样,我便不会对你讲了。”他似是停下抿了口酒,“事实是,那公子并没有像戏文里那样,也爱上她,成就一段才子美人佳话。公子爱上了另一个女子,夜夜枕着邵婆婆的枕头,嘴里念的、心里装的都是那女子。”
“红兄”惋叹一声:“可怜了邵婆婆的一番心意。”
“绿兄”也叹息:“是啊,后来,那男子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她,去和自己最爱的女子在一起,邵婆婆苦苦哀求,那男子骑上了马,邵婆婆双臂抱住马腿,他竟一甩马鞭,奔驰而走,头也不回!”
“红兄”惊道:“可邵婆婆……”
“绿兄”声音里充满悲哀:“据说是被马踏伤,一张绝美的容颜就此毁了!当时一腔热血洒了一地,染红了青石子地面!邵婆婆从此变得疯疯癫癫,在人前必着面纱,时而痴傻,时而狂笑,活似个女夜叉!不久,她便销声匿迹,有人说她是晚上游荡的时候自个儿掉进河里淹死了,有人说她是藏了起来,伺机报仇!”
“红兄”沉默半晌,道:“我红扑簌行走江湖多年,听的这般惨烈情事也不少,总感叹世间多痴心女子薄情郎!恨这尘世间无数羁绊,如发丝千缕万缕捋不清。”
几声叹息,像水蒸气一样散失于薄凉空气中。
苏菼忽觉不对,倾听半晌,从横梁上落下来,却见原本两人烤火的地方空空如也,了然无痕,只余纤纤酒香,刺激着鼻子,提醒她刚刚并不是梦。
她一向自恃耳力超群,竟也不知他们是何时消失、消失于何方。
只得返回前堂,她来这里的目的本就是要再检查一遍尸体。
推开其中一口棺材的盖子,点燃蜡烛,等熔蜡滴下来,片刻后又从袖口里取出一张纸,仔细比对。
白天的时候屏住呼吸,什么都没闻见,但现在她没有刻意闭息,却也未闻到任何尸体腐臭味,只有一种隐约的、好像鸡棚的骚臭,着实怪异。
她复而不甘心地走回后堂,此刻不再相信自己暗中视物的能力,又点燃火折子摸索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秘道,心中又是有些奇特的感觉,但也只能作罢。
江南,烟雨像是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梦里花,无根无缘,飘渺虚无。因雨点而磨砂的平绵湖面好似在散发着这种花的孢子,薄雾恍若擦镜的轻纱,让人视线有些模糊。
水上低低地铺着一层工笔般精巧的小阁,从远处看去,就是腾云驾雾的仙阁。
水面安静得有些不真实。你偶尔能看到羊奶色镜面中点缀着一撇撇萧瑟的芦苇,无力地随细风轻飘。
一层细长的平台如展开的卷轴般浴水而生,从小阁的一面探出。一个淡色的人影半倚在平台尾端的藤椅上,衣袂轻飘,好像一片稍停在藤椅上的羽毛。
卢江阴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早上。手上的白瓷玉壶春瓶被朝寒浸得微凉,他脖颈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完美的平静如水的面容上有一丝不明显的涟漪。
他细长的修剪仔细的手指敲了敲藤椅扶手。
旁边地面上一块青石砖退到一边,一个黑木雕花小案缓缓升起,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一只白色圆圆的小茶壶。
他拿起小茶壶,向茶杯里倒了杯温热的酸梅酒,放回桌面,又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糯米藕,却没放进嘴里,而是随意往旁边一甩。
那片藕高速旋转着飘入水里,下一秒,一个黑色的小小人影鲤鱼打挺冲出水面,大声尖叫着蹦到平台上。
他看似动作很大,但水面上几乎连一点波纹都没溅起来。
这人面庞紫黑,被水泡得有些浮肿,一双金鱼眼闪闪发亮,个头侏儒般矮小,衣服浸水看不出颜色来,双手揉着自己的屁股,大声地骂骂咧咧。
“臭小子,敢偷袭你爷爷我!。”
卢江阴挑了挑眉:“看你在水下憋那么久,打个招呼而已。”
原来这个人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水龙王”江天脊。他虽然叫“天脊”,可充其量只能当小人国的“天脊”。不过他后背却总是挺得直直的,下巴抬高,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
“你小子,今天不寻常......”他嘴上骂爹骂娘,满脸好奇,两手扶膝盘腿坐下,那脸就像是喝了墨水的柿子,有些悚人,却愣头愣脑的,一双小眼睛绿豆般贼亮贼亮,有趣得紧。
“老江,苏菼出事了?”卢江阴问道。
江天脊眼珠子一转,说:“没听说,老骨头在江上转了大半拉月,老婆孩子都没回去见几次,倒是经常听见有人提起小丫头,不过都是讲她那些陈年旧事,添油加醋的,没啥听头......”
他嘴上说得是挺圆乎,表情却完全跟不上趟。
卢江阴只是两眼一闭让头靠在椅背上,状似无意道:“那,你的身上为何会有那东西?”
江天脊大惊,似是又明白了什么。他火急火燎地从怀中掏出一物,已全都浸湿,递到卢江阴鼻子底下:“你小子鼻子还是这么灵。今早有只鸽子把此物送到了我的秘密住处,我一看到就知不对,才马上赶来了。”
他手里,正是苏菼那只从不离身的烟斗,虽被水泡了,还是散发着潮湿的兰草味道。
他又接着道:“之后,你猜怎么着?我方才游水过来时,听到一艘渡船的船公对别人讲,小姑娘去了蟠龙山庄之后没一天,就失踪了!她常说什么‘烟斗在,我在’,这回定是料到自己有什么凶险,才把烟斗送了出来求救!”
卢江阴仍未睁眼,语气平淡:“那又如何?她既是送到你处,就是向你求救,干我何事?”
江天脊气得咬牙切齿:“你与我素来关系铁,如今你又恰好住在这江南别院。小姑娘平时大事小事屁都不求我一件,现在托东西给我,明眼人一看不就知道是给你的!你是不是真的如此无情!原先感情好的时候就你侬我侬、海誓山盟,感情淡了之后就不管人家死活,视人家的求救若无物!卢慕州啊卢慕州,我可真是看错了你!”
他本是义正言辞的用手指着卢江阴的鼻子骂,卢江阴忽地睁眼,眼神锋利无比,竟有种无形的震慑力,让他下意识收回手,他又道:“好,好。你可以不去救她,可我江天脊不能做那弃好友于不顾的不仁不义之事!老子自己去蟠龙山庄把小丫头找出来,再给她两个大耳光让她清醒清醒,告诉她她也看错了人!”
品叔立在轩外,拉着小斌的手,叹息着摇头,只觉老泪纵横,像破了个口子的缸底,堵都堵不住。
小斌手被攥得生疼,他也没管,道:“爷爷,难道苏菼是女的?他的意思,是不是不会去救苏菼了?那吴大叔岂不白死了?”
江天脊发现他们,意识到卢江阴定是老早就知晓他们在场,更是气得跳脚,破口大骂。
卢江阴神色平常,道:“小弟弟,你记住了,这世上,从没有白死之人,也永远不会有。”
小斌立刻兴奋起来:“你这么说,就是你肯帮我了?方才我们来时,爷爷说你能力通天,比苏菼还厉害,我们离这里还有老远,你就已经知道我们来了,还派人为我们带路,这就是佐证!请你杀了害吴大叔之人,替他报仇!”
品叔心里着急,想制止小斌,可他连珠炮般说个不停,竟制止不了。觉着原本就不该带他来,不禁一番懊恼,只能承认当初苏菼忽略他是对的。卢江阴一向脾气孤冷乖僻,最讨厌这种吵吵嚷嚷的小孩子,这回一定不耐烦了。
卢江阴微微一笑,另两个大人都不禁后背发冷,却听他和颜悦色道:“好啊,我们去蟠龙山庄看看可好?”
江天脊和品叔面面相觑。江天脊心道,这小子果然到处有眼线,消息来得比蝗虫还快,还有他不知道的事么。
品叔上前,想要同卢江阴说苏菼失踪之事,但见江天脊在拼命冲他使眼色,叫他不可如此,便作罢。
卢江阴起身道:“在去蟠龙山庄之前,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办,你们带着这孩子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