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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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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她就被安排见到了卧病在床的辛岱。
真是病痛催人老,去年见他时他虽已年逾五十,不过依然身姿挺拔,英姿飒爽,一副俊俏风流□□,而今却形容枯槁,身形萎顿。现在没有发病,沉沉睡着,脸色青紫。老太太本是一定要亲自跟来的,被苏菼劝下了,否则见到这场面又要像刚才那样哭晕过去。
房间昏暗,药味满盈,香烟袅袅,苏菼下意识紧了紧披肩,不太想上前。背后乍汗毛竖起。
“你还是来了,真是怎么赶也赶不走。”身后传来莫徽菁冷冷的声音,苏菼却恍若没听见,喜笑颜开:“我这不是多日不见,想你想的紧么?”
只见那莫徽菁从阴影里细步走来,面色平淡:“你还是爱说些俏皮话唬我,不过今儿个也不管用了,你快些走吧,还嫌我们这里不够乱么。”
苏菼道:“我就知道前几日都是你示意段管家把我拦在门外的,对不对?我就知道,我们是好朋友,你一定是怕我出事……”
莫徽菁打断道:“叫你走就走,怎的还这么贫嘴,趁如今还能活着走出去……你就是这性子,机敏有余,沉着不足,做什么都感情用事,鲁莽至极……”
苏菼见她嘴上还是骂她,神情却有些松动,知道她心软了,便道:“你姐姐去世,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你没事吧?”
莫徽菁叹了口气道:“还能怎么样,我还没来得及悲伤,老爷便出了这档子事。平时府里的事老爷都交予我处理,如今老太太偏要收回实权。她有几十年都没管事儿,年纪大了,很多事头脑都不甚清楚,做错了旁人也不敢告诉她,只能由我和段管家暗自打点。她还偏老要与我过不去……”
菼插道:“这老太太确实脾气倔得跟驴似的。”
莫徽菁悲戚着脸点头:“现在我只能偷偷辟一间屋给姐姐做灵堂,我这做妹妹的在她生前没能为她做什么事,死后连个正经的灵堂都不敢与她布置……”
苏菼安慰道:“你别难过,等这阵子风波过去了,你再给她补上,相信她不会怪你。”
莫徽菁黯然道:“你一直当我跟你怄气,其实我早就不气你了,我只怪自己没听你的话,被情啊爱啊的冲昏了头脑,如今被困在这深宅大院里,你当时是怎么劝我的来着?‘一入豪门深似海’,我现在才真的体会了。”
苏菼忙打岔:“不过你看看你,当人家媳妇一年,依旧风姿绰绰不说,还多了层韵味,当真是‘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
莫徽菁笑嗔了她几句,过后抑郁神色依旧,苏菼见了只是一阵心酸。她如今虽是嫁给了心爱的人,过上了富贵生活,却与之前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女子判若两人,像是鹅卵石般,被打磨掉了浑身锐利,平铺河底,与众石无异。
她想起自己来的目的,问道:“徽菁,辛庄主这件事,你知晓多少?必须如实告诉我,毫无保留。”
莫徽菁用袖子轻拭一下脸庞,道:“那日老爷与众部下商讨公事,结束后从书房归来,用过晚饭后还神态如常,说是要小憩片刻,便去睡午觉了。我在外屋监督仆从打扫,忽的听他在内屋凄厉地哭喊求饶,便和一干仆从冲进去查看,只见他面容如现下一般青紫,双目圆睁,甚是吓人。老太太也被扶着来看,他却只顾着大喊大叫,似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想是在经历梦魇。后来我们请了不少大夫来看,都说不出所以然。有真大师来后,我们才得知老爷有可能是中了‘炼狱蚀骨散’这种毒,说是没有解药……”
苏菼看她哽咽地继续不下去,也不催促,只是沉吟半晌,然后问:“那你们定是查过当日的餐具、食物残留,还有厨房用具喽。”
莫徽菁点头:“老太太脾气暴,就连厨房的伙计都挨个关起来拷打一番,也什么都没问着。”
苏菼凑近又轻声问:“那你们查过自家人没有?有无可疑之处?”
莫徽菁答:“自是不敢明里查,不过暗里还是试探过的。这事都是老太太在掌管,我显然是重点怀疑对象,生辰八字什么的都快被她查烂了。后来由段管家出主意,才开始向外人求助。”
苏菼沉吟片刻:“那些为赏金而来的人,你有没有什么了解?”
莫徽菁答:“没什么了解,开始都是发帖子给合适的人选,后来都是慕名而来的了。”
苏菼追问:“刚开始的人选是谁决定的?”
莫徽菁苦笑着摇头:“不清楚,大抵是由管家和辛茹牧张罗的,说实话,我都不知庄里是不是真的能拿出这么大一笔赏金,对不住,你要失望了。”
苏菼不以为意:“那点小钱我还不放在心上。”
对方揶揄道:“对,我都忘了,有那个人给你撑腰,你要多少钱没有。”
苏菼心中阵痛,她一向在自己和那些靠着男人生活的封建女人中间划清界限,想不到还是无法摆脱世人的见界,更是和那人有撇不完的关系,真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世上的事若扯上感情,‘快刀斩乱麻’就无论如何不适用了。
她这厢正愣神,忽听那厢床上有细微响动。
练武到她这个境界,耳朵都是特别灵的。她冲莫徽菁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瞬间移动到床边,再细听,那声音却消失了。
她镇定地问:“你刚才是否也听到了不寻常的声音?”
莫徽菁茫然道:“没有啊。怎么了?你听到什么?也许是老爷快醒了,他平日都是这个时辰醒来。”
苏菼惊异道:“醒?他还能醒过来?”
莫徽菁脸色苍白:“若是真正意义上的醒还好,我倒是希望他这样昏迷着……”
苏菼不明就里,方要再问,只听耳边雷霆般一声大喝,她凑得正近,被震得耳鸣。
她转过头,发现辛岱目眦尽裂,眼珠像是马上就能滚出来,暗黄又充满血丝,双眉紧蹙,口吐白沫,脸颊肌肉狂抖,似是犯了癫痫,却又比癫痫恐怖百倍。
她还来不及反应,辛岱就已经双手掐上她的脖子,身子压上来。
苏菼只觉肺里的空气都被挤压出去,但还是闻到一股恶臭从辛岱口中传来。疯子力气总是比旁人大,何况辛岱的武功又比她高。有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地狱,面前有个长得能把钟馗吓死的罗刹,死死勒紧她的气管。
大名鼎鼎的苏菼经历过无数次九死一生,如今死前的那一刻,脑子里并不是什么最惦念的人,却只是一片空白。
半晌,她眼前的白茫茫才渐渐消散,周围是纷乱的人声。不过她几乎可以确定自己不是置身地狱了,至少闻起来可以判断不是。
第一个入目的是忧心忡忡的莫徽菁,还有满脸皱纹的段管家。随即,还有张有些眼熟的生面孔。她觉得周围都是人,搞得自己透不过气,就坐起来,人群也就散开些。
“小苏,你没事吧,可把我吓死了!”莫徽菁带着哭腔道。
“吓死你?吓死我才对吧。”苏菼嘟囔,“刚才便是辛庄主在发疯了?不过我敢打包票,他虽然脑子上有问题,身子可一点儿病没有。”
段管家赶忙开始了无边无际的道歉请罪。
苏菼的脑子里被他搞得乌烟瘴气,没好气地摆摆手:“罢了罢了,我谁都不怪,就怪自己倒霉……”她这才仔细打量另一个人,“这位是?”
那人一张细白面皮,文文弱弱,甚是清俊,彬彬有礼拱手道:“在下纪远尘,久仰姑娘大名。”
苏菼恍然大悟:“你是盈盈姐那个最宝贝的三弟,人称‘玉面老三’的纪远尘?”
他简短道:“正是。”
莫徽菁道:“方才便是他听到声响赶来救了你。”
苏菼忙直起身道谢,被他拦住。
忽听背后催魂魔音:“哎呦,原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苏女侠竟是这么不禁打,让人好生失望。”
苏菼刚想呛回去,只听莫徽菁抢先道:“别理她,她第一次见的时候吓得尿裤子了呢。”
苏菼一听,和纪远尘对视一眼,毫无顾忌地笑出声。
梁氏气急败坏,张嘴就要破口大骂,被丈夫呵斥回去。屋里其余几个人苏菼便一下都看清:“唐门当家李丝韵,十二连环帮总瓢把子胡前辈,西域石臼帮石阡陌石帮主。久仰。”
三人均抱拳回礼。
苏菼问:“各位可都是为辛庄主之事前来?”
胡耀威扯着嗓门道:“胡某是大老粗,不会那些个酸不溜秋的,只会有话直说。俺们就是为了那两万五千两来的,不然谁爱管这狗屁事啊。”
那李丝韵满脸不齿,似是光与这人共处一室就能要了她的命:“苏姑娘,不知身体是否无恙?”
苏菼活动了一下脖子,道:“多谢掌门姐姐关心,我没事,就是受了些惊吓。”
李丝韵年龄大概四十有余,听到苏菼这么称呼她,十分受用,石阡陌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段管家又陪笑道:“各位贵客,今日已不早,又发生了不少事,不如先用过晚膳,各自回房休息?”
苏菼被莫徽菁拉起身,余光中瞥到辛岱正被五花大绑固定在床上,还是那副凶狠摸样,大嚷着些什么,全被塞在口里的麻布堵住了。
她手上大概摸了摸自己从辛岱身上发现的那样东西,心下似是明白了些,却又似是更迷茫了。
晚饭时大家一起用的,许是因为都是竞争对手的关系,几个人互不交流,饭后都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门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