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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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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绿色的原始森林密实包裹着乌蒙山脚。
地面潮湿,仿佛一踏就可以踩出水来。树冠高度参差不齐,冠下终日不见阳光,苏菼下山时已过晌午,却依旧不适应这里的潮湿阴冷。
她背着一个由牛皮缝制而成、小巧精致的包袱,头上顶个荷边斗笠,身着一套浅胭脂色纱绸长裙,狭长袖口和裙摆上细密地绣着月白色丁香,左手中指戴了枚镶单颗珍珠的银戒指。雨露打在肩上、领子里,她却浑然不知,只是轻快地向前走,连口粗气也不喘,不知不觉已经行出十几里路,身上也没有那么冷了。
那李伯尧在江湖上风评甚好,威望颇高,这件事却处处透着蹊跷,怎么看怎么像个圈套。
不管怎么想,至少卢江阴都是比自己合适的人选。首先,他比自己聪明,武功更是高出不止几多筹,社会地位就根本不算在一个对比平面上;第二,他这人起码意志坚定有恒心,虽不轻易答应别人,但答应了的事就会做;最重要的是,卢江阴现在正在自己江阴的别院里,那别院离尧水帮和蟠龙山庄总比乌蒙山近多了。
江湖上卢江阴这样的能人高手如此多,李伯尧干吗要大老远跑来求一个次等选择呢?她琢磨了半天仅想出一个可能,就是这件事没她就办不了。
开始苏菼以为他只是自己想得到炼狱蚀骨散,现在看来,还附加赠送了一个大麻烦。
苏菼就是那种越麻烦越爱凑热闹,越有圈套越爱往里跳的人,特像朝红布上撞的公牛,不过如果有人想借此害她,那人也得掂量掂量被她撞而所要承受的损失。
蟠龙山庄顾名思义,坐落在一座山上,庇护着一座大型城镇,那山的名字俗得苏菼已经不屑于记起。
此刻,苏菼正盘腿坐在客栈斜斜的屋顶上,两眼瞄着正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路上行人少极,偶尔有几个,也是行迹匆匆,眼神躲躲闪闪。雨后一切恍若蒙上了灰纱,倒显得有丝阴沉诡异的气息。
她一路风尘仆仆屁颠屁颠赶来,却饱饱吃了三天闭门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莫徽菁果然没怎么变,脾气爆起来还跟炮竹似的,都已经这种危险境况,还不忘之前的小仇,不肯接受帮助。
不过,她也可能是不想苏菼掺和进这趟浑水,丢了小命什么的。
苏菼叹气,自己愁得都快成小老头了。一个垂死的中毒的庄主,一桩桩因此而发生的命案,不知为何,她却觉得那些人并不是乙丑杀的,而是另有其人,整件事有着一种说不出的……不和谐感……
一大早她刚跑了趟衙门,发现所有的人都罕见地告病在家躲着,那仵作更是半月前就已携一家妻儿老小投奔别县亲戚。
她不喜与人一同赶路,便和李伯尧相约在这里碰面。李伯尧要是赶来见她这么多天连蟠龙山庄大门都没进,可怪有趣的。所以她决定不管怎样都要取得些进展。
她翩翩飞入客栈的窗户,裙摆在空中慵懒地舞动,好像飘摇的风筝尾巴。
回首,只见小二正张大了嘴,惊呆了看着自己。她轻笑,道:“这位小哥,我在找这镇上的义庄,不知可否指条路?”
小二听到“义庄”二子,脸立马吓得青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姑娘,那地方可去不得,据说有厉鬼,去了怕会阴魂缠身啊!”
苏菼表情未变:“怎么去不得,现下的天阴气沉沉,又有不少传闻增加恐怖气氛,我看倒恰恰是去探探的好时机,还挺期待呢。”
那小二凑近些,警惕地小声说:“姑娘,不瞒你说,四下都在议论,义庄躺着的都是被乙丑大盗用炼狱蚀骨散所杀,积压的毒气甚重,进去也会中毒。虽然不一定是真的,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苏菼这下来了兴致:“是吗?不知里面共有多少具尸体?”
小二又道:“少说也约莫有那么十几二十几具吧,多少生前都是风云人物,个个都是死不瞑目啊……姑娘,你为何对这义庄感兴趣啊?”
苏菼扔给他些碎银子:“你管那么多干嘛,只要告诉我在哪儿就行,那厉鬼要缠也是缠我,顾不上追你的。”
世间多是见钱眼开之徒,在某种意义上,这也使办事变得容易些。
片刻,苏菼已站在了衣衫掉漆的破旧大门前。
这义庄看起来也曾经是幢显赫的建筑。虽然落魄,可单是瞧它宏大讲究的骨架和风水极好的位置也能猜出端倪。
屋檐下的匾额有些不协调,似是后挂上去的,比应有的小很多,潦草地写着“义庄”,与蛛网灰尘相伴。
不需等到夜晚,也不需雨天的背景,建筑本身就散发出一种阴森恐怖的气息,构成一面无形的墙,可以过滤掉人的勇气。
苏菼并不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她深吸一口气,被冷风吹了个透心凉,一下子推开大门。
迎接她的不是满面的灰尘、成片的蛛网或是肮脏的帷帘。相反,虽然昔日的繁华已如水漂过般褪色,石阶和砖瓦倒还算整洁,看来打扫的人很勤快。
大厅里除了几十口赤条条的棺材外,空空洞洞,并不很阴森,只是极静。穿堂风徐徐往深处漫灌,似乎已经如此吹了永恒。
阳光被树荫切割后照进来,也是悄悄的没声音。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这里不是义庄,而是敞亮的佛堂。
她叹了口气,人死了还不是都这样,光溜溜的什么都带不走,留些在意的人徒劳心,或嗔或念,或爱或恨,寒霜般零零落落洋洋洒洒一片,隔日只剩得个干干净净了无痕。
她又向前款款迈了几步,停在最近的一口棺材前站定。她不知换其他人会怎么做,只合掌拜了拜,而后一手掩住口鼻,一手缓缓推开棺盖。
棺盖并不如想象的那么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穿着红色缎面杜鹃纹样绣花鞋的女子的脚。她索性稍稍运功,两指略用巧劲,轻巧地把棺盖整张掀翻在地。
苏菼曾经做了无数心理建设,想象了无数次尸体腐烂的惨状,甚至还考虑周全地没吃早饭,可她怎么都没想到真实会是这种情况。
那女尸除了面色苍白些,竟像只是睡着了般,两手交握于胸前,嘴角还带着标志性张扬的笑,全然没有腐败迹象,定睛一看,赫然就是早年名动江湖,和苏菼惺惺相惜、一见如故的独臂女侠纪盈盈。
数年前挥别的旧识,如今得见,居然已是天人永隔,苏菼心中怎能不震动,怎能不哀恸!
伸出手,仓皇却似是已传达到指尖,全部化作颤抖。
她定了定心神,再伸手时就镇定了许多,层层揭开纪盈盈的外衣衣襟和里衣,只见两个血淋林的指洞在心口,触目惊心。
苏菼不忍再看,只是认认真真把棺盖复位,又快步走到另一口棺材前,这次毫不犹豫就挥掌打开。
不出所料,这人苏菼也认识,是赏金猎人中以从不失手而威名远扬的秃鹰赏金王廖步蝉。江湖上说,若他两手挥一套七星锤,这世间没有他砸不烂的东西。
第三口,御风镖局总镖头尹尚彪。
第四口,辣手双刀任二。
每一具尸体都保存如此完好,除胸口之外无任何明显外伤,并且没有中毒迹象。明显是同一凶手所为。
她心中不禁泛起疑问,为什么那日小斌带来的吴姓书生的尸身会腐烂的那么厉害?难道杀害他的另有其人?可是如此阴损狠毒的功夫,中原武林又有几个人会呢?她曾见过苗疆有类似的招数,却又想不出苗疆有什么人会和中原人如此过不去。那乙丑会不会这种功夫呢?
她越想越乱,索性不想,先再去蟠龙山庄碰碰运气。
今日苏菼的“惊喜”还远没有结束。
她本已不抱什么希望了,可还没近大门口百丈远,就瞧见了蟠龙山庄的大管家段子衡。
老头子笑纹若抻开能铺个几里地的,哈着腰迎上来,苏菼一步一跃差点直接从他头顶上飞过去。
段子衡抱拳道:“苏姑娘,久违久违,主人们特意吩咐老身在此等候姑娘……”后面又说了些老实客气话,苏菼权当是放屁,心道前两天刚赶过她,今天怎么就变久违了,也跟他打哈哈:“段管家,别来无恙。”
蟠龙山庄本就戒备森严,如今虽然落难了,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守卫又增加了三四倍,光是在大门外站岗的就有二十余人,都快把门口堵住了。苏菼辅一迈进大门,便见到辛家一家老小整整齐齐密密麻麻排成排站在前院迎接。那阵势愣是比外面的守卫还吓人。
苏菼毕竟不是平凡人能比,她只是微挑了下眉,便笑脸相迎道:“苏菼何德何能,竟劳烦各位在这里相候,”她快步踱到一把发苍苍的富态老夫人面前,“辛夫人,不知近来身体如何?”
老太太面色沉郁,客客气气道:“倒还爽利。我那媳妇甚是可恶,竟瞒着我将苏姑娘拒之门外,老身年纪是大了,可还没进棺材哪,怎能任由某些人把蟠龙山庄搞得乌烟瘴气!之前照顾不周,请姑娘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计较。”说完眼神锐利地瞥向一边众人。
苏菼状似无意地也看过去,在辛老太下手站着的,依次是辛岱的大儿子辛茹牧,二儿子辛茹凡,小儿子辛茹朔,后面立着辛岱的大大小小几房夫人和儿媳妇。这些在莫徽菁成亲的时候她都是见过的。被骂的莫徽菁站在队伍下首的末尾,低着头不看她,一副恭顺的样子。
她道:“辛夫人亲自来迎接,苏菼受宠若惊都来不及,怎会计较什么呢?夫人待我甚好,去年送我那件雪狐皮小袄,我还没好好谢过呢。”
侧旁辛茹牧走上前来:“苏姑娘怎的又客气了?既是四姨娘的朋友,便是我们的朋友。如今苏姑娘在敝府受难之时拔刀相助,我等实在感激不尽。”
苏菼还没来得及客套出声,就又有一泼辣尖刻女声响起,听着甚为刺耳:“你怎么就知道她是来帮我们的?人家是四姨娘的好友,这江湖上谁人不知?说不定她是来帮四姨娘搞垮我们,好能得到爹的大部分家产!”细看,是辛茹牧的发妻,辛家大奶奶辛梁氏。这妇人身着鲜绿的翡翠撒花裙装,尖嘴猴腮,眼睛窄窄眯着,手指又细又尖,说话的时候总是伸出来指着人,像毒针一般,颇有攻击性。
苏菼虽然待旁人总不冷不热,但都是客客气气,平和有礼,最看不起的就是些无头无脑,仗势欺人,又粗鲁又撒泼的主儿。她不怒反笑:“辛老夫人,一年未见,我还不知贵庄什么时候又养了条新狗,怎的也不教着点儿,见着人就乱吠啊。”
辛老太本就不喜大孙媳平日作风,这一听更是恼怒:“茹牧,管好你的媳妇,这里没她说话的份。”
梁氏不服,瞪了苏菼一眼,又瞪了莫徽菁一眼,气得不做声。
辛老太又道:“苏姑娘,如今这个情势,老身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我儿身患重病在床,一根顶梁柱就塌了。祖宗立下的基业,老身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其周全,可叹孙儿们都不争气,老身一介女流,势单力薄。现下各路人马都虎视眈眈,只等蟠龙山庄不行了,就墙倒众人骑,瓜分我们的势力。到时一家老小皆流离失所,老身实在没法面对列祖列宗啊。老身明白,出手相助,姑娘就会有生命危险,但姑娘依然义无反顾前来,令人无比钦佩,只盼姑娘可以住蟠龙山庄度过难关,老身来世必结草衔环、做牛做马来报答姑娘的恩情!”
她说完就蹒跚着要双膝跪地,苏菼忙搀起她:“辛老夫人严重了,晚辈必当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