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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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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座惊诧,这孩子也真是执拗,人家死的时候只是让他去找苏菼,可没想到他连人家尸体都搬来了,也不知走了多少路。
老者又问:“你这吴大叔是什么人?你打哪来?叫什么?”
“他只是我家隔壁的穷书生,祁县来的,我叫小斌。”小斌很有条理的回答。
众人中又有抽吸声,祁县如此远,他居然拖着具尸体来,只是为了那人死前一个嘱托。
“苏菼怎么会认识这穷书生,难道看上他了?”一嘴欠的人说。
“拉倒吧,江湖上谁人不知苏菼和卢江阴关系非同一般,那卢江阴是什么人?论相貌、才学、武功、智谋,天下有何人比得上?”
“人说卢江阴生性孤傲不羁,说不定因为妒忌所以杀了吴姓书生!”
他们瞎掰了半天,竟也没人问问这人是怎么死的。那老者看男孩神色不郁,便征得他同意,上前揭开裹尸的竹席。
只听他倒吸一口冷气。
众人凑上去瞧,只见那尸体全身腐烂,脓水横流,早已面目全非,因周围放了草药才没臭气熏天,稀巴烂的脸上两只眼珠暴突。那些瘆人场面,却都不比尸体的胸口那两个极深的指坑要来的震撼。
有几个人已经冲出去呕吐。老者这时神色已极其严肃:“下手如此狠毒,也是两指直插胸口,这绝不可能是巧合。孩子,你再说详细些,你吴大叔全名叫什么?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为什么要找苏菼?”
那孩子刚才一直逞强得很,现在双眼却泪汪汪,马上就要哭鼻子:“我只知道他叫吴大叔。半个月前,我在院内玩耍,忽听隔壁吴大叔家里隐约有呻吟声。吴大叔家里平时也有常有呻吟声,这次却不一样——”
王老三带头和众人大笑起来:“想来这吴书生并不迂腐,平时除了读书还有别的喜好。”
小斌没听懂他的话外之音,继续说:“这次却不一样,我仔细听,仿佛是他在遭受极大的痛苦。我娘也听着不对,就拉着我和我爹去隔壁,打开门,只见吴大叔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两眼放出的光芒甚是恐怖,似是很绝望和害怕。
“我爹冲过去想给他止血,不让我靠近,我娘跑去找郎中,可大叔低声召唤我过去,应是有话告诉我,我凑近,只听他进气已经没有出气多,艰难地说出‘去找平渊峰的苏菼,和……’就断气了,我于是把他带到了这里来。”
那老者沉吟了一下:“若不是这两指插偏了少许,他肯定没机会说话……你没有见到什么别的人?”
小斌摇摇头,有些哽咽:“连门窗都关着,屋内也没有其他人,吴大叔平时对我甚好,还教我读书写字,我之前无以为报……”
众人对这孩子小小年纪如此重情重义都有些钦佩,可有人道:“难不成人是苏菼杀的,那书生死前才说她的名字?苏菼轻功独步天下,杀了人当然也不会被发现。”
老者伸手把席子合上,目光在众人面上扫一遍:“将死之人,为何要在死前嘱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去找杀自己的凶手?这事显然与蟠龙山庄一案密切相关。我看这吴姓书生死前的意思,怕是要拜托苏菼调查凶手,为自己讨个公道。在座各位有谁知晓如何找到苏菼,可以带这位小兄弟一程?”
众人皆惴惴不安地摇头,唯恐与这孩子、这尸体或苏菼扯上关系,说不准就丢了小命。
无赖张道:“苏菼向来行迹难寻,平渊峰又隐没在众山峰之中,几乎无人可寻得,山上机关重重,猫有九条命都还不够倒贴的,以一般人的轻功又根本不可能一气到达……”
小斌突然不服气地说:“谁说找不到?我先前就去过平渊峰,只不过刚到山脚就遇到巨石滚落,又有各个方向射过来的毒镖,凭我个人之力是绝对上不去的,所以才来求助。”
王老三难以置信地说:“你是怎么找到的?”
小斌理所当然道:“我在山里迷路了,遇到一个上山砍柴的樵夫。我问他:‘平渊峰在哪里?’他答道:‘你向前走一百步,见到一块巨石后再往北走三百步,见到的那座山就是了。’我于是便找到了,山脚下还有块石碑,上面写着‘平渊峰’,不会错的。”他说完还用手指从茶杯里沾了水,在桌上歪七扭八的写了“平渊”二字。
众人哗然,王老三叹道:“傻小子,照这样子,你若不是见到了山中的土地爷爷,就是遇到苏菼本人了。她平日里净喜欢时不时捣蛋作怪,乔装打扮去逗人。你经历那么凶险的机关还没死,真是命大。”
“这么说苏菼莫不是下山了?可怎的是好,听闻苏菼轻功绝世,有一次与大宛千里良驹比试,跑了几天几夜,愣是把那马累死了!追也追不到,难不成要等她回来再说……”
这时,墙边的那个黑衣人突然开口,声音浑厚有力,一字一顿,清清楚楚:“这位小兄弟,正巧我也要寻苏菼,不如搭个伴同去。”
王老三嘴快,问道:“这位兄台,难道你知道苏菼在哪?”
那黑衣人微扬头,斗笠边缘露出他脸上的笑容:“不知。”
“那就是你认识苏菼?”
他摇了摇头:“不识。”
“那你要如何找她?”
黑衣人道:“这位小兄弟既然到过平渊峰,自然也记得路,为何还要费神找其他方法呢?”
“你这人口气怎的恁大,居然以为自己可以闯到平渊峰顶上。”无赖张摇头,一屁股坐回凳子,用筷子夹了块咸鱼放进嘴里。背后众人议论纷纷。
“好,我们这就动身。”小斌大声清脆地说,无赖张闻声被鱼刺卡到嗓子,咳嗽不止。
“这位兄台,你可想好了?此去恐凶多吉少啊。”老者捋着自己的长胡须道。
那黑衣人似是已拿定主意,并不出声。
无赖张忽地一拍桌子:“我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不过看在这位小兄弟如此有情有义的份上,我的板车就借给你们,不要让吴兄弟颠着了!”
小斌听闻此言,刚收干的眼泪又冒了出来。
黑衣人道:“小兄弟,天色不早了,现在上山只能走夜路,如不嫌弃,不如由我做东,你我先在这家店住下,明早启程,如何?”
小斌故作深沉地想了一下,也不客气,道:“也好,就依你所言。”
于是黑衣人唤来管事的,要了两间上房。小斌涉世不深,也不理围观众人惊异的神色,回身拖了裹尸体的竹席,跟着就要上楼。
“唉,这位客官,这尸体可不能进店,恐沾了晦气。”小二拦住他。
“这是什么话,我住店,吴大叔就要住店。”小斌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黑衣人拦住他,神色正常,往小二手里塞了些碎银子,小二便不再说什么。
二人上楼后,气氛中还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许久,众人才复又揭开锅盖般议论这黑衣人怕也不是什么善茬儿云云。看热闹的人也没有什么心情再呆在这里,均渐渐散去。大堂里顿时只剩几个喝思乡酒的旅客。
那老者并没有离开,桌上余一玉壶春瓶、一只小杯、一碟花生。不久即醺醺,一手拿起一根竹筷,边敲边唱起小曲。曲词云:
“危楼引望。天气犹寒花未放。远思悠悠。芳草何年恨即休。
仙踪何处。此去蓬山多少路。春霭腾腾。更在瑶台十二层。”
一曲罢,也不知过了多少光景,天却已经放暗。
“品叔,又在卖弄文墨了?”闲歇中有女子声音响起,清亮中带着甜美,慵懒中带着戏谑。
“老头子年纪一把,小姐就不要打趣我了。不过,我倒是不介意和某人卖弄下文墨。唉,可惜那某人已经多久没来看我了。”
那女孩子已轻快地走过来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另一只小杯,自顾自倒满酒,一双深褐色的眼珠闪着琥珀一样的狡黠光芒:“我猜品叔口中的‘某人’并不是暗指我吧?”
品叔浅酌一口润润嗓子,刚要开口回嘴,忽觉刹那间面前那个座位已空无一人,小杯也不见踪影。桌面上多余的只有自己良久前因惊异而手晃出来的一滴酒,指尖蘸上去放进嘴里,冰凉刺骨。
他摇头道:“可惜了好酒。”
抬头,直觉冷风阵阵。大堂里也仅剩店小二还在扫地。
“品叔,初次见面,果然气质不凡,仙风道骨。”声音从楼梯处响起。
这一次品叔手上拿得很稳:“李帮主还不是精神奕奕,仪表堂堂?”那人只赞他内在,不赞外表,他便也以牙还牙,特意只称赞对方的外表,不赞内在。
来人也不恼,仅是和煦地笑,却有种无形的压迫力罩在品叔身上。
他眼波一转,赶忙抓紧时间把酒灌进肚,嘴上道:“如果要死,还是尽量多喝几杯。”
那人很有修养的依然微笑着,不正是之前那个黑衣人?他身材本就高大,现在去除斗笠,露出一张三十几岁方正的脸,浓眉、悬胆鼻,嘴唇轮廓刚毅,眼睛锃亮,一副正义大侠长相,可不就是仪表堂堂的尧水帮帮主李伯尧?
“敢问李帮主之前并没见过老夫,又是如何认出老夫的?”
“在下听说苏姑娘身边的品叔左脚颇有不便。今日见先生脚上的鞋子非常特别,两只鞋底特意做得薄厚不等,左手边摆着根拐杖;且先生在人群中最显沉稳,气质超然,不怒自威。最重要的是,当苏姑娘就在附近,还有以上特点的人,就一定是品叔不会错了。”
下一瞬,李伯尧已拔剑,速度极快,不到眨眼间就向前飞移两步,剑锋直逼品叔脖颈。
“李帮主,何必为难一个不会武功的老人?”李伯尧一惊,品叔的脖子忽地离自己剑尖远了好几丈,竟是坐在椅子上被人迅速挪开,可四处不见其他人影。他暗道厉害,又向前更快地探了几下,不管他怎么努力,品叔总和他保持固定距离。
他舞了个剑花,只觉得自己被钉在原地,浑身使不上力。他回头,果然是一个灰蒙蒙的人儿,站在他背后,食指对准死穴。
李伯尧苦笑,收起剑:“我认输,苏姑娘,罢手吧。”
背后冷哼一声,放在穴道上的手指移开。
“苏姑娘果然厉害,在下甘拜下风。”李伯尧抱拳道。
“承让承让,取巧而已,帮主若认真同我比试,苏菼必是不及。只是既然帮主早已认出我,直接问我就是,为何要用如此卑劣的手段?”
那人儿绕到前面来,却是刚才一直在这里的店小二。
“对不住,但姑娘如此剔透玲珑心,如果在下直接上前询问,恐怕姑娘如何都不会承认自己的身份,只能出此下策。”
苏菼见李伯尧身份如此显赫之人这样对她低声下气,定是有事相求,神色稍霁:“不知帮主如何认出是我?”
李伯尧忙说:“本来姑娘扮得极像,脚步也装得笨拙,与常人无异,在下如何都看不出端倪。方才混乱时,人与人之间擦碰难免,姑娘路过品叔,却很不明显地侧身避过品叔左腿,是以露出破绽。”
苏菼道:“你就直说吧,找我何事?”
他点点头:“姑娘好生爽快。不如坐下谈。”
苏菼不做声,算是同意了,一屁股坐在桌边,置一杯于桌上,竟是刚才她拿来倒酒的杯子,还是满的,半滴未洒。
参差耸立的剑海中,有一座山,不算最高,但奇险;底部郁郁葱葱,愈近山顶,愈霜斑点点,直至端部全白,唤平渊峰。
山顶有道瀑布飞流直下,镶于山缝中。风吹过,撩拨得水流银带子般微微摇曳,闪亮动人。
平渊最高处,嵌有奇特亭台楼阁一座,如水墨绘成。青瓦白墙,雕栏画栋,勾心斗角,交迭回环,精细至极,又处处透着独特匠心。部分建筑竟凌于虚空,下方由细柱巧妙支撑,恍然望去,好似建有码头的神仙居所,凌御于云海之上,故名曰泊烟阁。此处甚高,有飞鸟尚不得过,人烟便更是稀少。
泊烟阁实乃依莫平湖而建。莫平湖与长白山天池一样,都是火山湖,从阁中回廊某个角度远望,则明镜般水天相接,纤雾蒙蒙。湖面漂着几只轻薄精致的小舟,也不系住,随意放任自由。
阁中庭院深深,竟是另一番天地。奇花异草肆意生长,乱中有序,鸟鸣清亮悠远,阳光透过树荫散布下来;浅塘波光粼粼,睡莲开得正盛,池鱼嬉戏。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般,春天永驻。
这泊烟阁,正是苏菼的家。
苏菼平时很会享受。
此刻,清晨,她正坐在庭院里,身下是长白山千年寒冰打造的低榻,上面铺着柔软的上好山羊皮毛,手边有青石细渠绕过,渠中溪水潺潺。
她心不在焉地用手中某物敲敲渠畔,铿铿响声钟罄般脆亮好听。
片刻,一艘竹片制成的小船缓缓顺着水流飘来,上面摆着几块精致的小点心。苏菼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早啊品叔。”
“哎呦喂……”品叔本是偷偷走过来,反被吓了一跳。但见她身着千金订做的云绣庄飘逸白衣,平时美得跟天仙似的,现在却感觉像是去了馅的饺子,只剩下一堆白花花软趴趴的单薄皮囊,有些可怜兮兮,不由得问,“小姐,你是在烦恼蟠龙山庄的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