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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六章(上) ...

  •   苏菼也记不太清楚她是怎么受伤的。

      她只记得自己遣走了小斌,又返回了义庄里。她已经许久没见过月亮了,此刻,夜凉如水,白澄澄的圆月悬浮当空,显得格外孤高疏离。

      义庄一看就是由某家旧宅改建而成,和蟠龙山庄地理位置遥相呼应,建筑结构异曲同工,门梁上的牌匾似是被人换过。苏菼一直对此存有疑问,却从没深想过,就更不用说把它跟蟠龙山庄的事联系起来了。

      不过,人们常说“蟠龙踞虎”,如果没有“踞虎山庄”,那“蟠龙山庄”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个残缺。如果连这幢和蟠龙山庄如此相似的废宅都不叫踞虎山庄,那世上还有哪里会呢?

      可踞虎山庄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废弃的呢?

      这几日的夜晚总是少不了风的陪伴。细细簌簌地,好似是在轻抚着皮肤慢慢抽丝剥茧,而后再分道扬镳,在天和地的广阔空间里蠢蠢欲动,不知什么时候会造出个既惊天又动地的大风暴来。
      正如苏菼的思绪般。

      镇西福泰酒楼的刘掌柜家今天夜里十分不平静。

      他的老伴是最先听到敲门声的。那声音并不急促,也并不粗鲁,仿佛春风一样和煦,欢快并且杂乱无序,又似雨天时屋檐滑坠的水滴,时断时续,恍若雨神的呼吸。仔细听来,每次响声都似乎有隐隐的联系,循序渐进,层层迭起。

      他们睡觉的房间和大门隔着前院那么远的距离,那声音却出乎意料地绵密悠长,直至传到耳朵里。

      刘掌柜在睡梦里嘟囔着翻了个身。

      老伴使劲推了推他:“老头子,什么人会这么晚敲门啊?你不会又去赌了吧?”

      他睡眼惺忪地半坐起身:“瞎说什么哪……说不定是阿伦回来了……”

      老伴又推推他:“你在外侧,快去看看。”

      他骂骂咧咧地爬起,趿拉着鞋,走到大门前拉开一条缝。

      那是依然乱七八糟、风尘仆仆的苏菼。虽然夜晚冰得凄凉,她却如沐春风地静立在那里,只几根凌乱的发丝海草般在碎风中飘舞。

      刘掌柜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女人,并不是她的五官有多精致无双,或是风姿有多卓越,而她站在那里,仿佛与天地精华融为了一体,她可以是甘甜的清泉,也可以是山寺中盛开的桃花、屋檐下的冰凌;她也可以是她自己,遗世独立,翱游于峰尖云海……不知怎的,她好像是积聚世间灵气于一身,让人挪不开眼去。

      苏菼和煦地笑着:“福泰酒楼刘掌柜?”

      他发懵地点点头:“我是,这位姑娘是……?”他仔细想了想,“莫非你是苏菼苏姑娘?”

      苏菼点点头:“看来我没找错人……可否进去说?”

      老伴见到苏菼也是一愣:“这个姑娘为什么会大晚上的来找你?”

      苏菼恳切道:“我就开门见山了。刘掌柜,听说您是这镇上消息最灵通,最见多识广的人,对么?”

      刘掌柜道:“苏姑娘来之前一定听说过,要我回答问题,需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苏菼笑道:“那当然,要不我也不敢贸然前来,您请问。”

      “那好,请问,有件关于我的事连我老婆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事呢?”

      苏菼做出思考的样子:“这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我有另一个问题的答案,可以令你更满意,能否作为交换?”

      刘掌柜有些诧异,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他不禁问:“是什么问题呢?”

      苏菼气定神闲地一笑:“有关于你老婆的事连你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事呢?”

      刘掌柜就更加惊奇了,他回头望了望自己几十年情分的妻子,又转头看苏菼:“请姑娘赐教。”

      苏菼想用这招很久了,她伸出一根食指,对准刘掌柜的老伴,用柯南的口气和姿势义正言辞地说:“你的老伴,她已经不是你那个老伴了!”

      刘管家觉得此时自己嘴张的能吞下一只梨:“你、你说什么?”

      苏菼转向此时已微微上前的老妇人:“很不巧,你来的时候,我正巧在对面宅子的屋顶上观望着,所以,就算你的伪装再精妙步法再轻盈,我都可以看穿!李帮主,不要再演了!”

      那老妇本有些矮小佝偻,可现在却眯眼笑着慢慢站直变成一个壮汉的体型。

      刘掌柜现在已经吓得不知道怎么说话了,他老婆一直睡在床塌内侧,自己居然连人变了都没感觉到。他胳膊突然被人推搡了一下,身体就平平飞出几丈远,栽在前院地上。

      苏菼看都没看他:“刘掌柜,别在这儿傻站着碍事,去到处找找他把你老婆藏哪儿了。”

      她话音还未落,李伯尧就已一掌袭来。苏菼险险躲过,出手迅雷般猛击李伯尧右侧肋部,他直接以掌风迎接。

      苏菼忽地向后腾空急退,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与他交手实在吃亏。

      可李伯尧却不给她这个机会,他居然以比她快一倍的速度闪到她后面。他年轻时曾辗转各大门派,又资质卓越,所有招式都融会贯通,这几年创立了自己的门派,更是罕见敌手,先前和苏菼在乌蒙山的小小交锋显然一成功力都没用到。

      苏菼乱中求险,她脚下一滑,身体向后蛰去,成仰躺姿势,掌势刚刚从她脸上掠过。

      李伯尧以隔山排海掌独步武林,这下看来他是铁了心要置苏菼于死地,连自己这项绝招都用上了。苏菼虽然没被直接打到,可是五脏六腑却真真如海啸般翻江倒海,被他的内力伤得七零八落,导致她动作也慢了许多。隔山排海掌最后一招无影掌使出来之前,她视线就已经一片模糊了,所以最后,李伯尧毫无困难地命中……

      虽然苏菼不愿意承认,但她其实在脑子里模拟过无数次与卢江阴的重逢。

      他们认识多少年了?从孩童时期起,一直到中学、大学,后来结了婚,再后来到了这里,一起游遍天下美景,历尽江湖奇事。她的每一次心跳、每一口呼吸都浸满了卢江阴的点点滴滴,好像盐渍的萝卜,因为环境的浓度太大,导致细胞中水分流失。她就是这样,被卢江阴包围着,丧失了自己。

      他从来都是那么耀眼,从小到大,只要他说的话大抵是对的,根本不需要自己再动脑想一遍;他选择的路就是正确的,根本不用去考虑自己想要什么。

      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苏菼花了这几年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女孩子逛街的时候总是看上一双鞋却拿不定主意,这是她的同伴就会说:“试一试吧,试一试才知道好不好啊。”

      她发现自己离开卢江阴之后确实开心了许多。她决定一件事的时候可以不必转头看卢江阴的脸色,买马的时候可以选漂亮的不选跑得快的,想淋雨的时候可以淋到重感冒再回去,赶路的时候可以不走近路绕远路。

      在尝过了孤独的滋味之后,她才发现长久以来困扰她的那种垂涎和渴望,包裹的是自由。

      可是现在卢江阴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啊,好像小时候揭下紧贴的油纸,露出的晶莹雪白、冒着雾气的奶油冰棒。

      他身着月白云缎、手艺精巧无双的袍子,头戴和田发冠,面如玉琢,一双巧克力色的深邃双眼,嵌在倾大自然全部艺术精华所能设想的最佳位置,仿佛淌淌夕光中浩淼湖面上孤傲的岸芷汀兰。两道犀利平润的笔直剑眉,粗细由眉首向眉尾均匀递减,尖端微微上扬,有种说不出的桀骜。阳光从某个角度打在他鼻梁上,仿佛折射成了透明的。

      因为来自现代的关系,卢江阴比身旁其他男子都高了不止一点半点,更显得风流倜傥、俊秀无双,周身笼罩在一层珍珠光晕般的贵气之下,双眼不知看向何方。

      这样的男子,就算是再健忘的女人,不管见到多少次也要无数次重新爱上的。

      苏菼恨自己不争气,可她就像是患了暴食症一样不能自已。

      大学的时候,他们一起去参加一个商科团队技能训练营,内容包括以各种游戏、活动等训练大家的团队合作精神、综合活动能力和领导能力。

      其中有个项目叫巨人梯,是由麻绳绑着正方截面长巨木做成的放大版绳梯,巨木之间间隔很远,是不可能一个人徒手爬上去的。

      爬巨人梯的原理是一男搭配一女。每组配一条结实的、尾端打了圈的绳子,要自己想办法两人配合着爬到顶部。

      苏菼好巧不巧和卢江阴分在一组。现代的她并不像古代的她那般腿脚灵活,刚刚在攀岩的时候大家已经有目共睹了。

      “Alex,呢个女仔唔容易带喔,你要勤力D,我嘚会帮你既!”他们已经站在起始的那节巨木上,后方有男生开玩笑。苏菼翻白眼。她是恐高没错,但是背后有安全绳拉着呢,和攀岩一个道理,应该摔不到哪去吧。

      虽然他们是第一组,可这毕竟已经是最后一个项目,下面拉安全绳的同学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兴致勃勃,指导老师骂道:“你们这些拉绳子的不要光顾着看隔壁的美女,注意手里的绳子!还有,不要因为鼓掌把手里的绳子忘了!”

      苏菼承认自己还是有点小怕了,这帮靠不住的家伙!巨人梯摇摇晃晃的,真晕哪。

      突然她感到头顶有人揪起她一缕头发扯了扯。她抬头,卢江阴那厮居然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上面那节巨木上坐着。

      “我叉你这也太快了吧,怎么上去的!”她声音很颤抖,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卢江阴用眼神瞥了瞥绑在他坐着的巨木上的绳子,示意他是踩着绳子上那个圈爬上来的,就像马镫子一样。

      杀了她吧,她连单杠都上不去,他居然想让她踩着个摇摇晃晃的绳圈爬上根摇摇晃晃的木头,不晕死才怪呢。

      她弱弱地摇摇头。

      观众们又开始起哄:“喂喂快D啊Carol!Alex会拉你上去既!”

      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的空隙中挤进来,使卢江阴的脸处于逆光位置,闪烁明灭,微有些虚幻,很容易就直接印入苏菼记忆中,像鬼魂一样时不时出来捣乱。

      苏菼看出他的嘴角是微扬的。她怕得很,双脚站稳了才踏实些,迟迟不敢迈步。只要挪一寸,整个绳梯就晃动不止。

      “加油啊Carol,我嘚会睇住你!”大家陆陆续续鼓励道。

      可卢江阴突然麻利地解开绳子,又抡到他头顶上那节巨木上系好。底下的人有片刻的寂静,而后开始议论纷纷。

      “喂你干嘛啊!一个人爬上去可不算。”苏菼叫。

      眼见他已经拉着绳子站起来了,卢江阴没答话,只是拽好绳子,面对着绳梯,背对大家蹲下,然后才说:“抓住我背后的带子,相信我。”

      苏菼这才看明白了,他们为了安全,穿的都是全身式的安全装备,连着背后的安全绳,在背后靠下的位置正好有两条对称的紧绷带子。卢江阴蹲下来,就是为了让她抓住那两条带子。

      现在除了照做还有什么办法呢?只要不让她自己爬……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抓好后再伸出一只。

      下面的指导老师看懂了:“数到一二三你们拉安全绳的就一起使劲拽!”

      苏菼现在也有些似懂非懂,卢江阴背对着她问:“你抓稳了没?”

      她下意识点点头,他竟似乎也感受到了,开始大声数:“一、二、三!”然后,他一铆劲,由下面的人协助着,一下子站了起来。苏菼的腿往旁边一迈,抱了一下卢江阴的腰,站稳后扶住上面那节巨木。

      底下一阵欢呼声,她也松了口气,虽然不敢往下看,不过心里还是踏实了许多。

      之后的过程就顺利多了,卢江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越战越勇,越爬越快,不用一会儿就爬到了顶端。他的方法实在高明,效率又高,引得后面那几组纷纷效仿。

      现在每当想起那件事,苏菼都觉得老天似乎是故意的,每次都要把卢江阴摆在高她一阶的位置上。就好似现在,她被人狂扁一顿,身负重伤狼狈不堪地撂在卢江阴脚下地面上,由他低头凝视自己。

      可苏菼并没有羞愤地低下头。阳光恍如那时一样罩在脸上,让人分不出梦境和现实。

      她的视线仿佛接收不到信号一样模糊,嘴唇干裂,满脸污渍,狼狈不堪,可让她在卢江阴面前低头,她做不到。因为自始至终,她苏菼并没有做错过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并不是她苏菼造成的!

      卢江阴只是淡淡注视了她一阵,然后干净利落地迈开脚步,从她边上绕了过去。

      苏菼只觉得是光晃了眼,视线中白白淡淡的苍茫一片,心已经麻痹得不能再痛。

      “小姑娘,你怎么搞成这副德行!品叔!快去吧品叔叫来!”江天脊的大嗓门在背景音中异军突起地响着,让人有些厌烦。

      她开始觉得青草的味道有些刺鼻,血腥开始散去,光打在脸上有些搔痒,意识困在身体中有些憋闷。

      她想睡了。

      “小姑娘,你醒醒,醒醒,别睡过去!”她觉得有人在大大咧咧地拍她的脸,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啪!”她脸上挨了一大嘴巴子。看都不用看都知道是品叔,他医人的风格还是那么剽悍,而且他拇指上还有个大扳指,划得脸生疼,那可是她送的扳指啊……

      好了好了,不就是不让她睡么……

      可是她还是陷入了一种梦境中,脚底被稠稠的糖浆黏住,不能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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