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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五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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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菼那晚回到仓库里,浑身酸痛,邵婆婆像是看好戏般说:“真想不到你还能活着回来,能撑一整天已经不错了。”
苏菼累得说不出话来:“快不行了,和我一起进来的那几个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邵婆婆但笑不语。
“怎么?”苏菼反应极快地问。
“今天来了个小伙子,说是找你的,等了你半天都没回来,他就走了。”
苏菼猛地跪坐起来:“他说他叫什么名字了没有?”
“小姑娘冲动了吧,是你你会随便告诉别人么?”邵婆婆乐呵呵地回答。
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来人身份,但不知为何苏菼就是有强烈的预感来的就是卢江阴。
她心无端端就飘起来,里面酸酸辣辣一盘菜颠了颠勺。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像过往无数次一样心满意足地双手叠在脑后向后仰躺,理所应当地说“卢江阴来救我了,下面的事什么都不用操心。”但现在她却没有这个勇气,只是嘴角扬了扬,虽然还是雀跃的。
时间又慢慢过去,苏菼觉得得有好几天了,屁都没有。她为了生存疲于奔命,天天比轻功到快断气才回来。直到有一天晚上,她比以往都要累,进了笼子就直接放开全身重量瘫在那里,突然听见诡异的嘎吱一声。
苏菼心里有条弦噔地一振。她几年来第一次试着收回自己的内力,完全不施展轻功,结果笼子的底部嗤的一声就掉了下来。
“什么声音?”邵婆婆果然警觉,就算背景音是嘈杂的鸟叫也能马上发现不妥。
苏菼此时嘴已经惊诧成“O”的形状,竟忘了回答她。她身体前倾,把脸贴在笼子的栏杆上冰镇一下。
她被耍了!她居然又被卢江阴耍了!轻功练到她这个地步,就连吃饭睡觉都会自然而然地运功,所以踏雪无痕,踩泥无印,就算笼子底部被差不多割开她一般也不会意识到。只有当她功力消耗太大的时候,笼底才会感觉到压力存在,是以掉落。
卢江阴这兔崽子瘪三臭混蛋也忒阴了!有没有可能他就是掐好时间想让她今天才出来,所以切割到什么程度都算计好了?如果是这样,那他必须连她的功力水平都了如指掌,这对于卢江阴消息那么灵通的人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以前苏菼并不是跑不了,但她总是想再留下来观望观望,将计就计,看能不能有主谋的蛛丝马迹,不过既然卢江阴算好了让她这时出去,就一定是到了出去的时机,不能久留。
“到底怎么回事?”邵婆婆又问了一遍,这一次明显急切些,声音中含有某些别的东西。苏菼知道她一定是有预感发生了什么,现在是在试探她。苏菼一向认为若为自由故,任何情皆可抛,可如果丢下邵婆婆跑了,她说不定会大喊大叫把所有人都找来。
苏菼声音如常答道:“我想我能出去了,可不知这是不是圈套。”
邵婆婆音调陡高:“是那个小子对不对!我就知道那小子来了之后不会什么都不做就走!可他在那儿捣腾什么我居然都听不到,那小子真不简单啊……”
卢江阴就是卢江阴,他既然能单枪匹马摸清苏菼的位置,一个人潜进来,这本身难度就已经超过在无数个笼子里找出苏菼曾经呆过的笼子,在耳力极佳的邵婆婆注意下对笼子做手脚,然后毫发无伤离开。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对于他来说是难的呢?不可能有的!这是作为单纯认识他的人都能很嚣张地说出来的话。
他心里装着整个宇宙,而她只是他行舟时附在船舷上的半朵残花,被捎了一段路,但她总是要被浪花洗去,别时仅得到他淡漠的回眸一瞥。
苏菼想到这里居然笑出了声。
卢江阴啊,你是否太自以为是了些?
也许自始至终他爱的都不是她,而是她的仰仗。
想到这里,她复又轻松地退回去坐定。
邵婆婆听见动静,惊奇地问道:“你真傻啦?为什么不逃?”
“我身上中了毒,跑了也是白跑,不跑说不定还能像你一样多活二十年。”
邵婆婆闻后哼哼笑了几声:“小丫头,你真觉得我老啦?就你装作吃东西的声音,难道我会听不出?也难得你内功有如此的造诣,可以几日不进食……但是你不可能不喝水啊……”
苏菼默不作声。上古寒玉不仅仅是可以增加内力的绝佳辅助材料,在这样闷热的屋子里还会因为温差在表面形成大量凝结的水滴,反复如此放在嘴里吸很多次,虽然还是很渴,但勉勉强强足够人类生存所需了。她刚好有那么一块玉佩那么大的上古寒玉带在身边,表面平淡无奇,以至于漏过了搜查。
过了一阵她说:“总之,我决定再留一阵陪陪你,况且经过每天这样密集式锻炼,我觉得我的内力和轻功都有很大提高呢。”
“你算了吧,赶快走,我不会通知他们的。我已经不抱任何出去的希望了,过了二十年,今非昔比,外面我连个遮雨的茅草屋顶都没有,出去后靠什么立足于世呢?还不如留在这儿管吃管喝,至少在辛岱死掉之前都不用担心。”
苏菼不知道邵婆婆是真心还是假意,不过还是接了她的腔:“那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担心。辛岱活不了多久的。”
邵五溪诧异道:“此话怎讲?”
苏菼叹气道:“因为卢江阴来了。”
邵五溪不明所以:“此话又怎讲?”
苏菼不答,她又道:“之前那小子来过一次,我就知他非同常人,可又说不出是怎的个‘非同’法。
“他进门时也没点灯,只是问了我句:‘请问苏菼在哪。’
“我决定装糊涂,便道:‘我只在黑暗中与她说过话,说不出她确切的位置,况且她……已经被带走了。’
“他于是不再吱声,不久便打开门离去了。”
苏菼想了想,问:“你真是这么回答他的?”
“是啊。”
“是了。”
“怎么就是了?”
“卢江阴内力尤在我之上,不但鼻子极灵,还早就练就了暗中视物的本事。他光凭我身上细微的兰花烟草味就能找到这间仓库,可鸟的骚臭味和我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这里笼子又那么多,很难迅速找出我的位置。于是,虽然不一定成功,但他利用了你。”
“我?怎么利用我了?”
“他料定你不会和一个陌生人讲真话,但是一般人如果撒谎,又是在黑暗中,他们的目光会下意识地转向令其心虚的人或物所处的大概位置。这里空着的笼子并不多,能大到装得下人的就更少了……”
“好小子,果然不简单。可你把他看穿,也不是件易事啊。”邵婆婆感叹道。
苏菼叹气:“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比我了解卢江阴。我有时确实明白他,不过总是晚一步。”
邵五溪又不解地问:“他作何不直接跟你说话,还要拐着弯来问我呢?”
苏菼苦笑道:“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我们已经,许久不跟对方说话了。”
和苏菼过不去的人,除了卢江阴他自己,都没落得过好下场。
苏菼细数过去的点点滴滴,回忆自己惹过的无数麻烦,有哪件不是靠卢江阴摆平的?就算是最近几年他们分开了,江湖上也没有人敢为难她,难道是因为苏菼她一个小女子威名远播吗?不像吧。卢江阴这样够义气,不管是因为什么,是对她剩点感情呢,还是习惯成自然,还是想保持江湖形象,都已经算仁至义尽。她根本就没主动要求过他这样做的。
苏菼觉得自己这几天还是有些脱水了,那么一点点水始终是不够的。
有些日子她不用去。那些日子越来越难熬。苏菼毕竟是只燕子,习惯了自由自在。更何况在现代她还是周游世界的那种人。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睡觉,不知除去睡觉还能做什么。人一睡觉就喜欢做梦,也说不上都梦了些什么。
只是,她每每醒来,都一身冷汗,满脸热泪。长时间以来,她总结,做梦,就等于辛酸、痛苦、迷茫,加上大量水分流失。
不久,她就觉得自己好像沙漠一样,平卧、干燥、阴晴不定,白天(尽管她经常分不清日夜)昏昏欲睡,表面上还算平静,晚上却狂风滚滚,各种情绪噩梦夹杂乱嚎,权当自己跟自己较劲。
有一天,小厮领着大汉们打开门。外面正下着小雨,门的开关带进些冰凉的水滴。
她突然想起恍如隔世的不久以前,自己坐在屋顶上,眺望湿漉漉空荡荡的蟠龙镇街景,却整个人生机勃勃的感觉。
是时候让沙漠接点儿甘霖了。
在众多诧异目光的扫射下。她目不斜视地跺了一脚,乘升降机般,待笼底轰隆一声落地,然后无视那些大汉,坦然地向门口走去。
“不好意思,我先不陪你们玩了。”
她想开了,和卢江阴斗气又有什么用呢?蹉跎的还不是自己的光阴?
大汉们训练有素,并没有花太多时间表现惊诧。他们纷纷抡起刀剑往苏菼身上招呼,可惜出了笼的苏菼就和小鸟没什么区别,不管他们从哪个方向,以任何速度或招式逼近,她总有办法像三角形的内心一样,保持在所有角的平分线上,永远不会与边相接。
一晃眼,她就已经在包围圈几丈开外,让人望尘莫及。
“邵婆婆,我先走喽!可我不会再来看你,因为你太喜欢说谎,我不喜欢。不过还是多谢陪我打发时间!”她已经离得很远,声音却依然悠远清晰。
雨水滴在她皮肤上,真是舒服,如果不是太想洗澡,她也许还会在仓库里多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