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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崖下回音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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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哥哥,你回来啦。你说了要回来找我的。”
温谨言浑身都在发抖。他认得这个声音。虽然很多年没有听过,但他不可能忘记。那是他小时候的声音。更准确地说,是他在梦里听见过的、自己的声音。
“别答应它。”凌初低声道,声音极沉,“不是人。是这洞里的东西在学你。”
温谨言死死咬住嘴唇。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凌初挡在了他身前,裴景言从侧面绕过去,剑尖指向黑暗。但那脚步声像雾一样散开了。再没有声音传来。
过了好一会儿,凌初才道:“走。先出去。”
三人原路返回。出洞时,天已经快黑了。山风从断崖下涌上来,带着雪和土混成的寒腥气。温谨言一言不发,走得极快,像要把什么甩在身后。凌初和裴景言一左一右跟着他,没人说话。
到了山脚,温谨言才停下来。他蹲在路边,肩膀颤得厉害。凌初也蹲下来,把手搭在他后颈上,轻轻按着。
“小时候,我摔下那个洞,不是自己爬出来的。”温谨言低声说,声音还在抖,“是有个东西,它把我送到家门口。我醒来时,手心里攥着一片黑色的石头。我娘把石头扔了。她说那不是好东西。可我还是会梦到。梦到那石头上长出眼睛,说它是我弟弟。”
凌初的脸色极冷。
“影灵。”他低声道。
裴景言点了点头:“它在洞里待了很久。可能从温谨言小时候起,就盯上他了。这东西已经能完全模仿他的声貌。如果不是被封印压着,它早就出来了。”
温谨言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它……是我吗?”
“不是。”凌初说,语气笃定,“你是你。它是它。别被它的话带着走。影灵最会做的,就是让人怀疑自己。你这辈子最怕什么,它就会变成什么。”
温谨言看着他,慢慢地,呼吸平了一点。
“那怎么办?”他哑着嗓子问。
“明天,沈知涯会带人来。”凌初道,“你爹娘已经送走了。这地方,我们封。”
三人没回村。他们在山脚找了座破旧的山神庙过夜。庙很小,四面漏风。温谨言生了一堆火。凌初和裴景言把从温家带出来的干粮分了。几人围着火,谁都没睡。
温谨言低声说:“你们说,那东西现在会不会已经出来了?”
“出不来。”凌初道,“它要是能出来,当年就不会让你走。那封印旧归旧,还有用。但它在变强。村里最近那些怪味和兽类异动,可能都和它有关。所以我必须让人把它封死。不然等它破出来,整个村子都会陷下去。”
温谨言把脸埋在膝盖里。凌初知道,他心里难受。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现在知道自家后山下面埋着黑潮的旧物,任谁都受不了。
“温谨言。”裴景言忽然开口,“你做得很好。这种时候,还能跟我们进去。你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孩子了。”
温谨言抬起头,有些意外。裴景言平时话极少。能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实在太难得。
“谢谢裴师兄。”温谨言小声道。
裴景言“嗯”了一声,往火里加了几根柴。
凌初看着他,心里想,这人安慰人的方式,真是十年如一日地生硬,又十年如一日地管用。
第二天傍晚,沈知涯带着洛清和和三辆马车的人赶到了。
他听凌初说了洞里的事,当场就带人去了断崖。凌初领路。沈知涯在洞中查看了那些石板和封印,脸色极差。他出来时,对凌初道:“这里的封印和藏锋北门确实是一套。黑潮当年在南方布的可不止一条线。这里是一个隐点,藏锋是一个主点。潮生之门是被我们封了,但这些隐点不除,迟早还能长出来。”
“能封死吗?”凌初问。
“能。”沈知涯说,“但要七天。而且这七天里,不能让任何黑潮波动干扰。我带来的阵盘和人手刚好。只是需要你和温谨言留下。你镇地底。温谨言的破魔灵力能让影灵无法附体。你们俩缺一不可。”
凌初看向温谨言。温谨言脸色仍有些白,但他点了点头。
“我留下。”他说。
封山开始了。
沈知涯在断崖周围布下了三层大阵。洛清和带着人在外围警戒。凌初每天下洞一次,将毁灭之力注入封印,把那些不安分的黑潮能量压回石板下面。温谨言则随行画符,在洞中每一处可能附着影灵的地方贴上净化符和破魔符。
那洞里从此再没出现过温谨言的声音。但凌初知道,它没有消失。它只是缩回了更深处。每当他下到洞中,把手按在水底石板上时,他都能感觉到,那下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那双眼睛和温谨言一样,又不一样。
凌初每次出来,都会和温谨言在洞外坐一会儿。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看看山景。温谨言会给他递水,又或者在纸上画一些不知名的小花。裴景言和沈知涯则守在阵外。到了夜里,几人就在山神庙里围火而眠。
第七天,沈知涯启动了最后的封灵仪式。凌初和温谨言站在阵眼。沈知涯将封阵激活。金光与黑气在断崖下一番恶斗,最终金光尽数倾泻入洞,将那片水面和石板一起封成了死灰色的岩层。那影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极尖极细的哭叫,便彻底没了声息。
沈知涯瘫坐在地上,道:“成了。”
温谨言朝后踉跄了一步。凌初扶住他。温谨言的手冷得厉害,像从冰水里刚捞出来。但他还是笑了一下:“我们成功了。”
凌初点头。
山风吹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温家的小院已经升起了炊烟。是温老爹和温婶回来了。
凌初要离开温家时,温老爹追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只小木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极光滑的桃木平安符。正面刻着一道极古朴的镇煞纹,背面刻了两个极小的字:凌初。
“刻好了。”温老爹把符塞进凌初手里,笑得有些局促,“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山里人的一点心意。你戴着。挡不了大灾,添点小福气也好。”
凌初把符揣进怀里。那木符还带着老人掌心的温度。
“谢了,温叔。”他说。
温老爹连连摆手。温婶也出来送,手里拎着一大包酱菜和干粮,非要他们带上。萧野和江野棹一左一右地接过来,跟得了宝贝似的。
温谨言站在门口,和他爹娘又说了几句话,才依依不舍地上了马。
“等星黛草全开了,我再带他们回来。”温谨言对他爹说。
温老爹笑着点头:“好。你娘把最好的花籽给你留着。”
凌初骑在马上,回望那座小院。炊烟正从屋顶升起,极淡极淡的一缕。几只麻雀落在竹篱上,叽叽喳喳地叫。
这里没有黑潮,没有杀伐。只有最朴素的人间烟火。
可正是这些,让他觉得,自己就算拼了命,也想要守住。
回藏锋的路上,凌初一直在想事情。
温家后山的影灵和封印证明了一件事:黑潮在南方布下的暗点,远不止他们已经发现的那几个。藏锋北门是主门,青岩山是一处旧隐门。而听沈知涯说,这样的隐门,在整个南方至少还有七个。分别藏在几处极不显眼的山水之间。温家那个,只是最靠北的一个。
“回去之后,我要和陆教授要人。”凌初对沈知涯道,“把学府里所有能用的阵修都调出来。这些隐门,有一个封一个。不能再让潮音把南方当棋盘一样摆。”
沈知涯点头:“我也有此意。等回了学府,我列个单子。到时候再和楚澜商量,看能不能请天机阁也派些人来。光靠藏锋一家,忙不过来。”
萧野在前面回头:“又要有大动作了?”
凌初道:“是。但这次,我们主动。”
萧野咧开嘴:“就喜欢主动。老被追着打,憋屈死了。”
江野棹也来劲了,在马上弹了几个极欢快的音。裴景言没说话,只抬手在凌初的剑穗上碰了碰。凌初明白他的意思。无论多大的动作,他都会在。
几匹快马朝南而去。春风浩荡,满山新绿如潮。
回到藏锋后,凌初一刻没歇。
他先见了陆青崖。陆青崖听完青岩山的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的判断没错。再不主动,南方就真成筛子了。我这就去给你要人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所有行动,必须分批进行。不要一次把所有点全捅出来。潮音不是傻子。你动作太大,他会反扑。”
凌初点头:“我会分三批。每批只动两个点。相隔半月。让沈知涯和楚澜先做推演。哪两个先动,哪两个后动,都有章法。”
陆青崖这才满意,又问他:“你的身体怎么样?上次北门那一战,你还没全好吧?”
“早好了。”凌初说,“我闲不住。”
陆青崖哼了一声:“我看你是劳碌命。”
凌初笑:“那不正好。藏锋需要人干活。”
两人又谈了一阵,把第一批要封的两个点定了下来:一个在西南面的旧矿镇,一个在东南的清溪谷。清溪谷,正巧是闻人越传过消息说有异动的地方。
“闻人越在那边有人,我会先联系他。”凌初道。
陆青崖点头:“去准备吧。人手我后天给你配齐。”
凌初从陆青崖那里出来时,晚霞已经铺满了半边天。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口气。这座学府的空气里有墨香、有松风,还有从食堂飘来的饭菜气。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许就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只是这生活的边界,还需要他一寸一寸地打出来。
“凌初。”楚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凌初回头。楚澜从回廊那头走来,青袍缓带,像一株从暮色里长出来的玉树。
“听说你们在温家又干了一场。”楚澜走近,笑着说。
“小事。”凌初道。
“温谨言怎么样?”楚澜问。
“没事。比我们想的坚强。”凌初说。
楚澜点了点头,和他并肩朝食堂走。两人穿过回廊。楚澜道:“我今晚下厨煮面。你叫上大家。就当庆祝你们平安回来。”
凌初偏头看他:“你下厨?能吃吗?”
楚澜失笑:“我的手艺,你还没试过。当年我一个人在观星台住了三年,总不能天天啃冷饼。”
凌初挑眉:“那倒要尝尝了。”
楚澜笑而不语。暮色落在他们身上,像把两个人都泡进了一池温温的酒里。
夜里,楚澜真的下了厨。
他在自己的小楼里支了张长桌。几碗热气腾腾的银丝面,汤底极清,面极细。面上铺着几片嫩青和一颗极圆的荷包蛋。卖相居然很好。
江野棹第一个动筷,吃了一口就开始大呼小叫,说师兄手艺怎么不早点拿出来。楚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也没少来我这儿蹭饭。”江野棹嘿嘿笑。
温谨言吃着面,说:“楚师兄,你这面,有我娘做的味道。”
楚澜笑了:“那说明我手艺尚可。”
萧野不客气,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凌初吃到一半,见裴景言只吃面不夹菜,便把自己碗里的蛋拨了过去。裴景言没说话,低头吃了。温谨言偷看到了,也往凌初碗里夹了一筷子笋丝。凌初笑:“你们这是要撑死我。”
沈知涯从一叠文书里抬起头,说:“我不吃蛋。谁要?”
萧野和江野棹的筷子同时伸了过去。洛清和默默把最后一块笋夹走了。众人又闹了一场。
凌初坐在其间,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时光了。
窗外有春风,院里有灯火。桌上有面,身边有人。
第一批行动,定在十天之后。
凌初和闻人越通了信。闻人越回得极快,只有一句话:“清溪谷的水,最近变甜了。越甜的东西,越有问题。”
沈知涯研究后说,清溪谷的溪水源头可能有黑潮渗透,甜味是灵气与黑潮混合后的异变。若不及时处理,会引来大量灵兽暴动。凌初便带了人前往。
这次,凌初挑了温谨言、沈知涯和江野棹。萧野和裴景言被留在学府协助陆青崖布防。楚澜回天机阁调人。洛清和守家。分工明确。
三天后,他们到了清溪谷。谷口有几个小村子,闻人越已经等在那里。他比上次见面精神好了不少,身边还多了几个面相老实的中年人,说是本地猎户。
“那水出问题后,山里的东西都往高处跑。猎户们不敢进山了。”闻人越带着他们在谷中走。一路溪水潺潺,果然清甜得过分。凌初喝了一口,只觉得舌尖上有一丝极淡极腥的甜,像被什么东西稀释过的血。
“不是好事。”凌初把水吐掉,“今晚进山。沈知涯,你说这水源头在哪?”
沈知涯摊开地图,指向谷中最深处的一处瀑布:“那瀑布后面,应该有个水眼。如果黑潮从那里渗出来,必须断掉水源。否则整个谷都会废掉。”
凌初点头:“那就今晚。等月亮出来,我们摸过去。”
入夜后,凌初带着人摸向谷中瀑布。
溪流声在夜里显得极响。越靠近源头,那甜腥味越重。温谨言把防毒符分给大家。凌初的破灭瞳看见,那瀑布后面的岩石缝里有大片的黑气在涌动。水帘后面,似乎有个洞口。
“进去。”凌初说。
众人穿入水帘。里面是个不深的山洞。洞中央有一眼极深的水潭。那潭水通体发黑,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气泡破开,飘出的气带着甜腥。沈知涯只看了一眼,便断定:“水底有黑潮矿脉。和青岩山不同,这里是黑潮主动侵蚀。必须先下水把污染源封掉。”
凌初点头:“我下去。温谨言随我。沈知涯在上布阵。江野棹用琴音压制。”
安排妥当。凌初和温谨言跳入水潭。水下极冷。温谨言死死跟在凌初身后,手中抓着一块发光的符石。到了水底,他们看到了污染源——一块约有一人高的黑色岩石。那石头表面流出的黑液,正像墨一样融入泉水中。
温谨言忍着不适,将一张净化符贴在了黑石上。凌初同时出手,毁灭之力如锥刺入石心。那石头在水底炸开,黑液四溅。两人拼命朝上游。沈知涯的阵光从上面照下来,将四散的黑液全部锁住。江野棹的琴音穿水而来,震得整座洞壁都跟着嗡鸣。
等凌初和温谨言浮上来时,水潭已经恢复了本来的颜色。天边也快亮了。闻人越带人赶到时,正看见两人湿淋淋地靠在石壁上,像两条被水冲上岸的鱼。
“成了。”凌初哑声道。
闻人越朝他比了个拇指:“行啊。又清一个。”
凌初没力气回话,只抬了抬手。温谨言把脸埋进膝盖里,笑得直抖。江野棹走过来,往每人嘴里塞了块糖。那糖极甜,把嘴里那股腥味全压了下去。
凌初嚼着糖,想,这样的仗,以后还有很多。
但没关系。
他有一群人,有一口糖,就还能再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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