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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春山可望
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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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凌初在学府里走动的时间多了起来。
他喜欢这种时候的藏锋。雪化后的山道湿漉漉的,草皮上冒出一层极短的嫩绿。风从北面来,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寒气,但已经能闻到泥土里那种生发的腥甜味。他每天早上带着陆沉舟去后山练功。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跑。跑完就坐在花田边看日出。温谨言有时会跟来,拎着一只竹篮,里面是热好的豆浆和米糕。他们三个人就坐在田埂上分着吃。那种简单而具体的小事,让凌初觉得,活着这件事,其实也没那么复杂。
这天清早,凌初刚从后山回来,就听说叶孤照到了。
叶孤照是一个人来的。风尘仆仆,薄刀背在身后。他站在山门前,和走时一样冷。只是眉宇间那股子刀一样的孤峭,似乎没那么扎人了。他看见凌初,只说了句:“回来了。”
凌初点头:“回来了。”
萧野和江野棹从后面跑出来,见着叶孤照,一个要拉他喝酒,一个围着他问叶家的事。叶孤照被他们弄得有些不耐烦,但到底没把人赶走。温谨言小声对凌初说:“叶师兄好像变了点。”
凌初“嗯”了一声。
叶孤照回来后,和凌初约了一场。两人还是老规矩,去后山,不动灵力,只比刀意。这一架从傍晚打到天黑。谁也没赢。最后两个人都躺在草地上,身上全是泥和草屑。叶孤照喘着气,忽然说:“我娘被他们逼得差点没了命。我回去那天,她被人从庵堂里赶了出来。我当着全族人的面,把主事堂的牌子劈了。从那以后,没人再敢说一个不字。”
凌初静静地听着。
“凌初。”叶孤照偏过头看他,“我从前以为,刀够快,什么都不用怕。可我现在知道,真正难的不是出刀。是出刀之后,怎么护住那些不会用刀的人。”
凌初说:“你护住了。”
叶孤照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清明前夕,温谨言开始收拾回乡要带的东西。
凌初答应过要陪他回家。这话,温谨言记了一整年。眼看天气一日暖过一日,他终于鼓起勇气问凌初:“你……现在还愿意跟我回去吗?”
凌初正在给陆沉舟讲解身法。闻言头也不抬:“什么时候出发?我让沈知涯安排路线。”
温谨言的耳朵红透了。他绞着衣角小声说:“清明后一天出发。就我们两个。可以吗?”
凌初抬头,见温谨言那副又期待又紧张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暖。他点头:“行。我陪你去。”
这事儿被萧野知道了,死活要跟。温谨言说不过,又舍不得拒绝,最后变成了五个人——凌初、温谨言、萧野、江野棹、裴景言。沈知涯和楚澜留在学府。沈知涯要照看阵法院的一摊子事。楚澜则说,天机阁那边来了人,他得留下。
“早去早回。”楚澜在出发前对凌初道,又把自己的一枚护身星玉塞进他掌心,“走山路,戴好。我推演过,你们此行不会太平。但也不是大凶。多加小心。”
凌初将星玉贴身收好,点头:“放心。”
五人轻装上路。从藏锋到温谨言的老家,约有三日脚程。沿途多山多水。温谨言说,他家在青岩山脚下。那地方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一到春天,满山满谷都开着星黛草。他爹是个极老实的人,除了种地,就是替人刻符牌。他娘做的一手好酱菜,家里常年都飘着那味道。
凌初听着他絮絮地讲,脸上不自觉地带着笑。
萧野和江野棹一路打打闹闹。裴景言走在最后,照例不怎么说话。但凌初每次回头,都能看见他在看自己。那目光不重,像山间的雾。
“别总看我。”凌初放慢马速,与他并骑。
裴景言道:“看路也无聊。”
凌初失笑:“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裴景言没有回答,只轻轻夹了下马腹,走到他前面去了。那背影在春光里拉得极长,像一棵移动的松。
温谨言的家,比凌初想象中更素。
那是一座极普通的山居小院。三间瓦房,一圈竹篱。院角养着几盆青蒜和小葱。院前的空地上晒着几竹匾的梅干菜。一条黄犬趴在门口,听见马铃响,早早地就叫了起来。
温谨言的爹从屋里出来。那是个极瘦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面容和温谨言有五六分像。他先是一愣,随后看清了马上的温谨言,眼睛一下亮了。
“言儿!”他喊了一嗓子,声音都打了颤。
温谨言几乎是滚下马的。他跑过去,一头扎进爹怀里。爷俩在门口抱着,谁都说不出完整的话。凌初几人在后面看着。萧野吸了吸鼻子,小声说:“这场景,怪让人眼酸的。”
凌初没说话。他有些出神。他想起自己在末世的最后几年,也曾经想过,如果还能回家,要抱着谁哭一场。可他没有家。也没有能让他这样扑过去的人。
“走吧。进去。”裴景言低声道。
温老爹极热情地把他们迎了进去。屋子里不大,但极干净。温谨言的娘果然做了一手好菜。酱菜炒肉、清炒山笋、白切土鸡,还有一大锅香喷喷的野菜饭。凌初吃了三碗,萧野吃了五碗。温老爹笑得合不拢嘴,说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饭后,温谨言带凌初去后山看星黛草。那草已经长起来了,嫩嫩的一片,还没开花。温谨言说,再过小半月,这里就会变成整片整片的紫蓝色。那光景,他从小看到大,从来不腻。
“等花开了,你再来。”温谨言说。
凌初望着那片山坡,很认真地说:“好。等花开了,我一定来。”
第二日,凌初和裴景言去了青岩山深处。
温谨言本要同去,被他爹叫走帮家里刻符牌。萧野和江野棹去了村里的小溪边,说看看能不能抓点鱼。凌初便和裴景言进了山。
青岩山不大,但极深。山林间的雾气终年不散。温谨言说过,这山里有些地方,连村里最老练的猎户都不敢进。尤其是北面的断崖下面,一到阴天,就会有股子怪味从地底翻上来。村里老人说那是“山鬼翻身”,不准孩子们靠近。
凌初和裴景言走到北面断崖时,已经是午后。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得林间明明暗暗。凌初的破灭瞳开了片刻,没发现什么异常。但魔心感知却捕捉到一丝极淡极淡的波动,像从很深的地下传来。
“这地方,和藏锋北门有点像。”凌初站在断崖上,低声道。
裴景言皱了眉:“温谨言的老家,不会也有一扇门吧?”
“不一定。”凌初道,“但下面确实有东西。很弱,像是在睡。暂时不用动它。等回去以后,让沈知涯带人来看看。他们家里人住在这里,不能留隐患。”
两人又在断崖附近转了一圈,没找到入口。那股波动也渐渐弱了下去。凌初记下了方位,和裴景言回了温家。
当天夜里,他趁温谨言睡了,叫上裴景言,又去了那断崖一次。这次,他们在月光下发现了几块被藤蔓盖住的黑色石头。那石头表面光滑,上面有极模糊的纹路。凌初用指尖描了描,心里微沉。
“又是黑潮的旧阵。”他低声道,“时间比藏锋的还早。至少几百年了。不过已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封住了。暂时没事。”
“暂时。”裴景言重复着这两个字。
凌初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再想。今晚别扫了温谨言的兴。”
次日,凌初看温老爹刻符牌。
温老爹不善言辞,但一拿起刻刀,就像换了个人。那双手极稳,刀锋在木片上起伏如行云。他刻的是村里人常用的平安符,样子极简,可符文之间自有一股极正大的灵气。温谨言说,他爹年轻时也去考过藏锋,但被家里的事耽误了。
“你爹这一手,不比你差。”凌初道。
温谨言笑得腼腆:“我这一身符术,都是我爹启蒙的。他不想让我出去打打杀杀,但他说,若有一天我非要走这条路,就记着,符不是用来伤人的。是用来给人留一条生路的。”
凌初看着温老爹的背影,忽然觉得,温谨言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不是没原因的。
“凌初。”温老爹忽然转过身,像鼓了极大的勇气才开口,“我想给你刻个符。不用钱的。你挑了木料,我刻上你的名字。以后你不管走到哪,身边都带着点山里的平安气。”
凌初微怔。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这老人家的眼神太恳切了,像把这一整年的感激都放在了这句话里。
“谢谢温叔。”凌初道,“等下次。等我把该办的事办完,再来请您刻。”
温老爹笑着点头,说:“那我给你留着最好的桃木。”
凌初也笑了。
那天傍晚,温谨言陪凌初去看了村里最高的那棵老槐。风一吹,满树的新叶沙沙地响。温谨言说,小时候他每次害怕,就躲到树洞里。他娘找不到他,就会在树下喊。喊到第三声,他就自己爬出来了。
“为什么第三声就出来?”凌初问。
“因为听到第三声的时候,就不那么怕了。”温谨言笑,“觉得好像只要娘还在喊,什么鬼怪都不敢过来。”
凌初没说话。他伸手折了一小段槐枝,在手里转着。那枝子极嫩,还带着点青汁。他想起自己在末世里那些年,从来没怕过。因为怕也没用。可现在他忽然有点懂了,人有时候不是不怕,是没有人喊那第三声。
“凌初。”温谨言忽然说,“以后你要是遇到很黑很黑的地方,就听一听。我们很多人都会喊你。喊到第三声,你一定要出来。”
凌初看着他。天已经半暗了。温谨言的眼睛在暮色里极亮,像把村里的最后一点天光都收了进去。
“好。”凌初说,“我会出来。”
在温家的第三日,萧野真的从溪里抓了几条鱼。他兴奋得不行,在院子里架火烤鱼。江野棹弹着琴,给烤鱼配了一首极轻快的小调。温谨言从家里搬出几把矮凳,又切了盘酱瓜。几个人围坐在火堆边,鱼油滴在炭上“嗤啦”作响,香得半个村子都能闻到。
凌初靠着一棵树,慢慢地吃鱼。裴景言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半条。萧野的手艺不错,鱼皮烤得焦脆,鱼肉极嫩。江野棹吃得太急,被烫得直吸气。温谨言一边给他递水一边笑。
“以后要是不修仙了,我就在这儿开个客栈。”萧野咬着鱼骨头,望着溪水说,“白天做烤鱼,晚上看星星。闲了找江野棹喝酒。”
江野棹一撇嘴:“我才不跟你喝酒。你上次输给我,欠我的三顿还没还。”
“我那是让你!”萧野瞪眼。
“切。”
凌初看着他们闹,心里极静。
忽然,他感到怀中的星玉微微发烫。那是楚澜给他的护身之物。凌初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朝溪边走了几步。魔心感知在四周铺开。片刻后,他看见村东头的树林里,有几个人影极快地闪了过去。不是村里人。
“裴景言。”凌初低声唤。
裴景言已经站了起来。他和凌初对视一眼,都不用多说什么。裴景言让温谨言他们别动,自己跟着凌初朝树林方向摸了过去。
林子里有两个人。穿着灰扑扑的猎户衣裳,可腰上别着刀。那刀极细极窄,和东海那些黑船上的人一样。
凌初和裴景言一左一右包了过去。那两人很快就察觉到了,拔刀便冲。凌初没有动。裴景言的剑先出鞘了。他连斩两剑,那两人的刀便被震飞了出去。凌初上前,一人一脚踢在膝弯上,将两人踹翻在地。
“谁派你们来的?”凌初蹲下来,匕首抵在其中一人的咽喉上。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另一个反而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杀了他。别管我们。”
凌初皱了皱眉。他闻到一股极淡的腥味。然后他看见了,两人嘴角同时溢出一丝黑血。
“毒!”裴景言一把抓住凌初往后拉。
但已经晚了。那两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凌初用破灭瞳看了看,他们体内的灵脉全被一种黑潮剧毒融了。
“死士。”凌初冷声道。
他抬头望向树林深处。那里面什么人都没有了。但那伙人的目标已经很明显。他们是为凌初来的。而且,他们知道温谨言的家。
“得把温叔和温婶先送走。”凌初道。
凌初没有隐瞒。他回到温家后,把情况告诉了温谨言。
温谨言听后,脸一下白了。他抓住凌初的手臂,说话的声音都在抖:“我爹我娘……他们会不会……”
“不会。”凌初说,“我们现在就把他们送到镇上去。洛清和的人在那里有接应点。你跟你爹娘一起走。之后的事,我们来处理。”
温谨言点头,又摇头:“我跟你们一起。我爹娘……我让萧野送他们。”
凌初看着他。这已经不是温谨言第一次在“家人”和“并肩”之间做选择。但这一次,他没有半分犹豫。他选择留下。
“好。”凌初道,“萧野,江野棹,你们送温叔温婶去镇上。隐蔽一点。别走大路。到了以后用灵鹤报平安。温谨言跟我和裴景言走。我们还有事情要办。”
萧野虽然不放心,但见温谨言态度坚定,只能应下。他和江野棹去帮温父温母收拾东西。温老爹什么都没多问,只把一块新刻好的平安符塞进温谨言手里:“给你凌师兄。说好了,替他留着的桃木符。等你们回来拿。”
温谨言红了眼。他抱了爹一下,又抱了娘一下。最后又对萧野和江野棹道:“我爹娘就拜托你们了。”
“小兔子你放心。”萧野拍了拍他肩膀,“我要是把他们少一根头发带过去,我萧野把头拧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温谨言破涕为笑。
等人走了,温谨言走到凌初面前。他攥紧了手里的符包,深吸一口气:“我们要去哪里?”
凌初道:“去青岩山断崖。那些人是冲着我们来的,但更可能冲着温家后山下面那个旧阵。我要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把那地方探清楚。”
三人再上青岩山时,天已经阴了。
山里的雾比前几日更浓。温谨言走在凌初和裴景言之间,每一步都极小心。他不时回头。凌初说:“别怕。你爹娘有萧野和江野棹。他们比你想象中能扛。”
温谨言点头,攥紧了符纸。
到了北面断崖,凌初用破灭瞳仔细搜寻。这一次,他很快找到了那块被藤蔓遮住的黑色石头。他让温谨言和裴景言退后,自己蹲下来,将手按在石上。毁灭之力缓缓注入。那石头上的旧纹路像被点燃一样,极暗极暗地亮了一下。
“下面有空间。”凌初道,“石头是封口。里面有风吹出来。说明有通向外面的路。”
他四处找了一圈,在断崖侧下方看到一条被草掩住的裂缝。裂缝不宽,但能容人侧身通过。凌初打头,裴景言殿后,温谨言在中间。三人鱼贯钻了进去。
裂缝后面是一条斜向下方的天然洞道。越往里走,空气越湿。温谨言的侦测纸鹤飞了出去,在前面引路。凌初的魔心感知也完全打开。他能听到极深极深的地下,有滴水声,有风声,还有像某种巨大生物在极慢地翻动身体的声音。
“这地方,我来过。”温谨言忽然说。他的声音在洞里显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凌初回头:“你来过?”
温谨言吞了吞口水:“小时候贪玩,从上面掉下来过一次。后来不知道怎么爬了出去。我娘说,我丢了两天。她急得差点把山都翻过来。”
“你在这里面看到了什么?”裴景言问。
温谨言想了想,脸上露出极不自在的表情:“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很黑,很冷。有个地方……有扇门。”
门。
凌初的眼神猛地一凛。
“带路。”他说。
温谨言的记忆很模糊,但身体似乎还记得路。他带着凌初和裴景言在洞道中拐了三个弯,又爬过一段极矮极窄的岩缝,最后进入了一个稍大些的洞窟。洞窟中央有一汪极浅极清的水。水底沉着几块形状极怪的石板。
凌初走到水边。破灭瞳看穿了水底。那些石板不是天然形成的。它们在极深处组成了一个圆。像一圈倒下的石碑。
“是封印。”凌初道。
温谨言蹲下来,小声说:“我小时候,好像在这水边睡了一觉。醒了之后就回家了。我一直以为是个梦。”
凌初伸手探入水中。那水冷得极不寻常。他用了毁灭之力,手指在水下轻轻一划。石板上的淤泥散开,露出了上面极古老的符文。那符文和藏锋北门、和天枢秘境里的,同出一源。
“这里也有一扇门。”凌初低声道。
裴景言走过来:“能封吗?”
“现在不能。”凌初摇头,“这封印已经很旧了。如果乱动,可能会把里面的东西吵醒。得等沈知涯带人过来,系统我们一起布阵。光靠我们三个不行。”
温谨言忽然道:“你们听。”
三人同时静下来。洞窟深处,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那步子很小,像赤着脚踩在湿地上。方向,是朝他们来的。
凌初握紧了匕首。裴景言的剑也出鞘了。温谨言双手各捏着一张符。三人的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离他们不到两丈的黑暗中。
“哥哥。”一个极嫩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你回来啦。”
温谨言的脸“唰”地没了血色。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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