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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谷中晨光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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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初他们在清溪谷外休息了半天。
闻人越的人从村子里买来了热粥和烙饼。温谨言裹着毯子,小口小口地喝粥,脸色还没完全恢复。凌初靠在树下,把湿透的外袍挂在枝头晾着。晨光从山脊上照下来,把整条清溪照得亮闪闪的,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谷里的水,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闻人越走过来问。
沈知涯道:“污染源已经除了。不过地底矿脉可能还有余留。让村里人这半个月不要取上游的水。你留几个可靠的人,每隔三天去源头看看。若水色变深,立刻传讯。”
闻人越点头:“我记下了。”
凌初站起来,走到溪边。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那水已经没有昨晚那种腥甜了,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他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让精神好了不少。
“凌初,你脸上的伤又裂开了。”温谨言在身后小声说。
凌初摸了摸额角。那里有一道被水底碎石划开的小口子,不深。他刚想说没事,温谨言已经拿出了药膏,踮着脚给他上药。他的动作极轻,像在给一尊极珍贵的瓷器描金。凌初便不说话了,由着他弄。
江野棹在旁看着,打趣道:“温小符修这手法,以后开个医馆都行。”
温谨言脸一红:“你才开医馆。”
闻人越在一旁笑。凌初道:“别逗他了。收拾收拾,回藏锋。”
回到藏锋的第二天,沈知涯就来找凌初商议第二批行动。
“旧矿镇那边,洛清和的人已经先过去摸了一遍。情况和清溪谷不一样。那地方的地表没什么异常,但地下有一条极深的旧矿道,直通一处被挖空的山腹。山腹里常年聚着阴气。附近村子的人经常听见半夜矿洞里有人唱歌。但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
凌初问:“有黑潮的痕迹吗?”
“有。洛清和的人捡到了几块被黑潮浸过的矿石。很纯。比清溪谷的污染源还要浓。”沈知涯道。
“那就不能拖。”凌初道,“这地方离藏锋比清溪谷还近。如果让里面的东西长起来,又是一个北门。”
沈知涯点头。两人又和陆青崖商量了一通,最终定在三日后出发。这次,凌初带了萧野、洛清和和几名戒律院的弟子。温谨言本想去,被凌初劝住了。他刚在清溪谷耗了不少灵力,脸色还没养回来。温谨言不情不愿地留在学府,和沈知涯继续改良净化符。
萧野听说要下矿洞,兴奋得直搓手:“那些个黑不溜秋的东西,上回在海底不够打。这次老子要把它们全从矿里揪出来!”
凌初笑:“别第一个掉坑里就好。”
萧野“切”了一声。
三日后,凌初一行人抵达旧矿镇。那镇子极小,只有一条泥路通进去。路边全是关了门的矿铺和荒废的工棚。洛清和已经等在镇口。他带凌初等人先去了一户临时落脚的猎户家。猎户姓赵,是个寡言少语的老实汉子。他见了凌初等人,也不多问,只把热茶和干粮端了出来。
“这地方的人,多少都知道那矿洞邪门。可没人管。你们来了,倒是头一遭。”赵猎户搓着手说。
凌初谢过他,转头问洛清和:“入口找到了吗?”
洛清和从怀中取出一张极简单的地图:“有三个。一处在旧矿场的东面,一处在西面的废井。还有一处,在镇子后山的一个地裂里。东面那个最宽,但守卫和陷阱也最多。我建议走西面的废井。井口被石头盖住了,没多少人知道。”
凌初点头。当天夜里,他和洛清和先去探了探西面废井。那口井果然极隐蔽。井口用几块大石头压着。搬开石头,下面是一条斜向下的旧井道。井道极深,风从下面往上灌,带着一股发霉的矿石味。
“就是这了。”凌初道。
丑时三刻,凌初等人从废井下去。
萧野打头,洛清和断后,凌初居中策应。几名戒律院弟子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着井道走了约两刻钟,眼前出现了第一条分岔。洛清和对照地图,指了指左边:“这条通到旧矿场主巷。右边的路更深,应该能到山腹。”
凌初选了右边。越往前走,空气越凉。沈知涯不在,没人能布大型阵法。凌初把温谨言给他们的净化符分发下去,每人三张。萧野把符往胸口一贴,问:“这玩意儿管用吗?”
“管用。”凌初说,“但别指望它护你一路。它只是最后一道防线。”
萧野咧嘴:“有刀就够了。这符是小兔子给的,我当平安符用。”
洛清和在旁轻声说:“别大意。我们离主矿道越近,那些东西就越强。”
他刚说完,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步子很乱,像有好几个人在跑。凌初等人立刻贴壁而立。只见两个穿着破旧矿工服的人从黑暗里跑出来。他们跑得踉踉跄跄,嘴里还不停喊着“别杀我”。其中一个一抬头,凌初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已经烂了一半,眼眶里全是黑雾。
“是尸傀。”凌初道,“杀。”
萧野冲上前一刀将那两人劈翻。黑血溅了一墙。被砍中的尸傀挣扎了几下,竟又爬起来。萧野又补了一刀,才彻底不动。另一个被戒律院弟子用符火点燃,惨叫着倒了下去。
“这些尸傀怎么和外面的不一样?”萧野皱着眉,“死了还能再起。”
“是被黑潮长期泡过的。”洛清和沉声道,“它们的魂魄早就散了。现在支配它们的,是矿底的东西。你越和它们打,那东西就看得越清楚。它在用这些傀儡试我们。”
凌初抬头看向矿道深处。破灭瞳中,那黑暗最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用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朝他们“走”来。
“它在引我们进去。”凌初说,“那就不绕了。直接下。”
他们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到了旧矿道的最深处。
那是一片极开阔的山腹。高约七八丈,四周全是人工开凿的痕迹。洞壁上挂着一层厚厚的黑灰。地面坑坑洼洼,堆满了废弃的矿石。空气里那股霉味极重,还混着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香火又像腐肉的气味。
凌初的破灭瞳在黑暗中扫过。山腹中央的地面上,有一片地方的颜色比四周更深,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出了裂纹。魔心感知告诉他,那片地下的黑潮浓度极高,而且还在不断上升。
“它在下面。”凌初指着那裂纹,“很深。我们得把它引出来。”
洛清和点头,对几名戒律院弟子道:“结阵。”
几名弟子立即散开,在山腹中站定。他们手中的灵力连成一线,在地上形成一个极简单的困灵阵。萧野提着刀守在凌初身旁。
凌初走到那裂纹前,蹲下来,将毁灭之力注入地面。那股力量像一条黑色的蛇,顺着裂缝钻入地底。他闭上眼,让自己的感知随着毁灭之力一起下潜。一丈、两丈、三丈……他“看”到了一片巨大的地下空腔。空腔里全是黑水。黑水正中央,有一块人形的黑色晶体。那晶体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通体半透明,里面有一个极模糊的、像婴儿一样蜷缩着的东西。
“又是核心。”凌初低声道,“还没长成。”
他猛地收手,对身后道:“我现在下去。你们把阵压好。等我把它逼出来,一起动手。”
裴景言不在,凌初独自跳下了那道裂缝。萧野看得眼皮直跳,却不敢出声。洛清和紧紧握住长弓,箭已在弦。
凌初落入地下空腔时,整片黑水都翻涌了起来。
他整个人像掉进了一口煮沸的锅里。黑水从四面八方压来,稠得几乎能自己抓住人。凌初运起毁灭之力,在身周撑开一层极薄的气膜。那些黑水碰到气膜,冒出滚滚黑烟。
他朝那块人形晶体游去。晶体里的婴儿似乎感应到了他,忽然睁开了眼睛。那眼睛极黑,没有眼白。它的嘴张了张,像在笑,又像在哭。一股极尖锐的声音直刺凌初的灵台,震得他眼前一黑。
“宿主!守住心神!这是核心的魂刺!”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开。
凌初咬紧牙关,硬顶着那声音往前冲。他抽出匕首,暗蚀之刃在手中凝成一道极薄的黑光。那晶体表面的黑水像活了一样,化出无数只小手朝他抓来。凌初全不理会,一刀斩下。
晶体裂了。
那婴儿般的影子在晶体中尖叫着,伸出半截黑色的手,朝凌初的面门抓来。凌初侧头避过,反手一击寂灭指,将它从晶体中硬生生打了出来。那东西一离开晶体,就像条鱼被扔上了岸,在空中剧烈扭动。凌初不给它任何机会,暗蚀之刃再次劈下,将它斩成了两半。
黑水像失去了主心骨,开始急速退去。
凌初趁机上浮。萧野在裂缝边探身,一把将他拉了上去。洛清和的箭和几名弟子的困灵阵也同时发威,将那些四散逃逸的黑潮残力锁在阵中炼化。
“成了。”凌初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这地方,以后不用再怕了。”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大雨。
南方的春雨来得又急又密。山路泥泞,马匹走得极慢。凌初骑在马上,浑身被浇得透湿。萧野在旁骂骂咧咧,说这破天气存心和他们过不去。洛清和倒是安静,只把斗笠压得更低了些。
凌初却觉得这雨不错。它能把人身上的血腥味和黑潮的腥气都洗掉。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灌进衣领里,凉得人一激灵。他索性摘了斗笠,任由雨浇。
“小心着凉。”洛清和道。
“不碍事。”凌初说,“干净。”
洛清和没再说话。他明白凌初的意思。
快到藏锋山门时,雨渐渐小了。山道尽头的天边,已经亮起了一片极淡的晚霞。那霞光映在湿漉漉的山石上,像谁把金子磨碎了撒了满山。
温谨言就站在山门口。他打着伞,远远看见马队,便拼命地挥手。
凌初加快了马速。
“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温谨言跑过来,把伞举到凌初头顶,急急地看他的脸和手。
“没受伤。”凌初道,“就是饿了。”
温谨言笑了:“饭做好了。有糖醋排骨。裴师兄说你肯定想吃。他特意让食堂给你留了一份。”
凌初心里一暖,翻身下马。萧野在旁边喊:“小兔子,我们也饿了!有没有我的份?”
温谨言道:“都有。一大桌呢。”
凌初看见裴景言和沈知涯正从门内走出来。裴景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见他只是湿透了,没伤,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回来了。”裴景言道。
凌初点了点头:“回来了。”
这场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时,凌初看见窗外的天蓝得极透,像是被雨洗过了。院角的几株芭蕉绿油油的,还滴着水。几只雀鸟在枝头跳来跳去,叫得极欢。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温谨言正在收昨天晾在廊下的东西。见凌初出来,他回头笑:“今天天气真好。沈知涯说,可以出去走走。”
凌初“嗯”了一声,在石阶上坐下。陆沉舟从隔壁探出头来,看见凌初,便小跑过来,手里还捧着一本极厚的书。
“凌师兄,我能问你个问题吗?”陆沉舟说。
“问。”
陆沉舟翻开书,指着一处极晦涩的符纹:“这个符,我昨天在藏经阁里看到。为什么它中间的纹路是反向的?温师兄说这叫‘逆灵’,可我不懂为什么逆过来还能起作用。”
凌初哪里懂这么细的符纹。他看了温谨言一眼。温谨言擦擦手走过来,耐心地给陆沉舟讲了一遍。陆沉舟听得极认真。凌初便在旁边听。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暖得人直犯困。
沈知涯从院外进来,看见这一幕,忽然笑了。凌初问他笑什么。沈知涯说:“我觉得,这日子好像真的慢慢好起来了。”
凌初没接话。他转头看向墙角。那里,几株星黛草已经抽了花苞。极小,极嫩。再过不久,应该就要开了。
楚澜从天机阁回来的那天,给凌初带了一盆花。
是星黛草。但比温谨言种的那些更高一些,叶子也更宽。楚澜说,这叫“重瓣星黛”,是天机阁一处旧观星台上长出来的。他问人要了株苗,一路用灵力温着带回来。
“你和星黛草有缘。这株给你。”楚澜把它放在凌初窗台上。
凌初看了看那盆花,又看了看楚澜,问:“你大老远回来,就为了送花?”
楚澜笑:“也不全是。天机阁那边的事,已经彻底平了。阁主让我回来安心修行。他还说,你在南边干得不错。”
凌初道:“那你要不要来帮我?”
楚澜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回来,就是要帮你。”
凌初没说话,只伸手拨了拨那株星黛草的叶子。嫩绿的叶片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他忽然觉得,这世间许多事,就像这些花。只要你肯等,肯照顾,总会有新芽长出来。
“谢了。”他说,“我很喜欢。”
楚澜笑得温和。他的目光从花上移到凌初脸上,轻声说:“喜欢就好。”
就在凌初以为可以歇一阵时,闻人越又来信了。
“东南海上的雾,又浓了。这次不是黑礁,是船。好几条黑船在深海游荡,像在找什么。我的人不敢靠近。你们在南边做的事,可能已经让海上那些东西不安了。当心。”
凌初看完信,把沈知涯和洛清和都叫来了。
“海上又有黑船。”他说,“闻人越说它们像在找什么。我怀疑,黑潮在重新布置海上的线。之前的黑塔和礁石只是它们的试探。现在学府北门封死了,青岩山和清溪谷也封了。它们急了。海上可能是它们最后、也最危险的退路。”
沈知涯点头:“海上的事,不能不管。但也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只靠我们几个硬闯。得联合太虚剑宗和南海剑派,让东南的宗门一起出力。否则我们前脚走,它们后脚又冒出来。”
洛清和道:“太虚剑宗最近内部有变。新任的少宗主和我有些旧交。我先去探探口风。”
凌初点头:“好。闻人越那边,让他继续盯。我们准备一批能打海战的符箓和阵盘。温谨言,沈知涯,这件事交给你们。”
温谨言重重应下。他又要开始忙了。但他脸上没有一丝不情愿。他比谁都知道,这每一分忙,都是在给未来攒下一点点光。
夜里,凌初把剑穗解了下来,又仔细地缠回去。
这是临战前的一点小习惯。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做这件事能让他心里静下来。裴景言进屋时,正好看见他低头缠剑穗。他也没说话,就在对面坐下,从凌初手里拿过剑穗,极慢极仔细地重新系好。
“还是我去吧。你这双手,系东西总是不够紧。”裴景言道。
凌初看着他垂着眼睛给自己系剑穗的样子,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中星黛草极淡的香气。
“等这次从海上回来。”凌初说,“我们再去一趟温谨言家。带你看花。”
裴景言系好了剑穗。他抬起眼睛,看向凌初。那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极柔,柔得不像一个剑修。
“好。”他说,“这次,换我带你去看海。”
凌初笑了。
他知道,再过几天,他们又要在海风和黑雾里搏杀了。但此刻,他只愿把这窗内的安静和温暖,多留一会儿。
夜还很长。剑穗已经系好了。它贴着他的手腕,像另一个人的温度。
而远方的海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等他们。
像等待一场终将到来的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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