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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树下的眼睛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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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初带着陆沉舟从观星塔上下来时,天已经阴了。
陆沉舟的眼睛还没完全恢复,看什么都蒙着一层淡淡的紫。温谨言和江野棹把他扶回屋里,用清心符和安神曲帮他舒缓。凌初则和楚澜、沈知涯、裴景言去了那棵老银杏下。
那棵树,凌初再熟悉不过。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就是靠着这棵树,满心烦躁地听着系统报出那个让人绝望的负数。后来,他习惯了一个人在树下坐,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把身后的人都护住。他以为这棵树只是棵普通的古木。可从陆沉舟口中听到“黑线”时,他才想起来,每次他靠在这棵树上,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沉。
像有什么东西,在树根深处,极慢极慢地跳着。
“树是活的。地下的东西,也是活的。”楚澜走到树前,将手轻轻按在粗糙的树皮上。片刻后,他收回手,神色凝重,“这棵树下面,有和潮生之门一样的禁制残痕。是后来有人用树根把它盖住了。树长得越大,封印就越弱。”
沈知涯蹲在树根旁,扒开落叶和浮土,露出几条极不自然的隆起。那隆起的树根下,果然有极细极淡的黑色纹路,正朝北面蜿蜒而去。
“这里是一个副阵眼。”沈知涯说,“有人以树为媒,把黑潮从地底引到学府中央。这棵树活了至少八百年。对方这局,布了很久。可能比秦岳真人建府还早。”
凌初没有说话。他抬头看着这棵枝繁叶茂的古银杏。风过时,满树叶子簌簌作响,像在说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能破吗?”凌初问。
沈知涯没有马上回答。他绕着树走了几圈,又蹲下看了几处根系的走向,最后才道:“能。但需要你在。这下面有一个和魔心共鸣的点。你用毁灭之力顺着树根往下走,把那些黑潮的根须全都勾出来。我再从外围用阵法锁住,不让他们回缩。但这棵树是学府的灵眼之一。一旦动它,整座学府的灵脉都会受影响。”
“会死很多花草。”温谨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小声说。
凌初回头看他。温谨言抱着几张符纸,脸上满是不忍。可他还是站了出来:“如果这棵树下面是黑的,留得越久,祸害越大。我们得救这座学府。树可以再种。人要是没了,花也没人看了。”
凌初眼神微动。温谨言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想着花花草草的小符修了。他正在学着,怎么在最温柔的地方下最狠的心。
“就今晚。”凌初说。
入夜后,凌初带着人围住了老银杏。
沈知涯在树下布了一个极大的困阵。楚澜在阵外又加了一层天机阁的星锁。温谨言把能用的净化符和防护符都塞到了凌初手里。萧野和裴景言守在两侧,江野棹则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准备随时用琴音压制地下的东西。
“陆沉舟呢?”凌初问。
“我让洛清和带他去东院了。”裴景言道,“他今天用了太久的重瞳。再待在这里,眼睛受不住。”
凌初点头,走到树下。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在了树干上。毁灭之力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渗入树身,像一滴墨掉进了清水里,慢慢沿着树根的脉络向地底蔓延。
起初,一切都很平静。树根深处除了泥土和水分,什么都没有。可就在凌初的力量触到地下约三丈时,他碰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东西”。那东西像一颗埋在土里的心脏。他的毁灭之力只是轻轻扫过,它便猛地一震。
整棵树都跟着颤了一下。
然后,凌初看到了。
在那片极深极暗的地下,有无数条黑色的细丝从四面八方伸出来,缠绕在树根上。那些细丝像血管,又像神经。它们沿着树根向地面延伸,已经快爬到了树干的底端。而在那些细丝的中央,有一团极浓的黑气,正慢慢凝聚成一只半睁的眼睛。
那只眼睛看向凌初。
“你终于,找到这里了。”一个声音从地底传来。和潮音不同。这声音更尖、更细,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在耳膜上。
凌初的眼神一寒。他没有回应,毁灭之力猛地加大输出。黑色的刀光沿着他的掌心灌入树根,直斩向那只眼睛。
“雕虫小技。”那声音尖笑,“我是这棵树的影子。你斩我,就是在斩藏锋的灵脉。来啊。你舍得吗?”
凌初的手顿住了。
“别听他。”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他在动摇你。那东西不是树。他只是寄生在树里的黑潮灵煞。毁了它,树不会死。灵脉会受损,但能修复。”
凌初重新睁开眼睛。
“是吗。”他低声说,“那就连你,一起烧了。”
他猛地发力。毁灭之力如潮水般涌入地底,将那只眼睛完全吞了进去。那尖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尖锐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嘶鸣。整棵树剧烈地晃动起来,地面崩裂,树根处的黑色纹路像被点燃的引线,迅速朝北方蔓延而去。
“沈知涯!”凌初大喊。
沈知涯已经启动了困阵。金光如墙,将那些朝外逃窜的黑气全部挡了回来。温谨言的净化符在阵中连番炸开,像一片片金色的火,烧得那些黑气翻滚不止。裴景言和萧野守在阵外,将所有从地面裂缝中钻出来的黑潮怪物全部斩杀。
战斗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等最后一道黑气被凌初一指点散时,那棵老银杏的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地面上一片狼藉。但树还站着,像一位被剜去毒疮后喘着粗气的老人。
“成了。”沈知涯沙哑地说。
凌初靠在树上,满身是泥。他抬头看那稀疏的树冠。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落了他一身。
“这棵树,会再长出来的。”温谨言轻声说。
凌初点头:“会的。”
老银杏下的东西被除后,学府地下的黑潮活动明显减弱了。沈知涯带着几个阵法师沿着那些被烧断的黑线一路追查,发现大部分分支都已经被切断。但仍有一条最粗的主根,已经缩回了北面。正是“潮生”之门的方向。
“它在往回逃。短时间不会再出来了。”沈知涯说。
但凌初没有因此松快。他知道,藏在北门后面的东西不会善罢甘休。它这一次被凌初伤了元气,下一次再来,只会更加凶猛。而最让他不安的是,那东西在树底下说过一句话:“我是这棵树的影子。”
如果黑潮已经能利用学府中的灵物为自己制造“影子”,那它是不是也能利用人?
“系统,它有这个能力吗?”凌初问。
系统沉默了片刻:“有。它能在被侵蚀的人或物中,分裂出‘影灵’。影灵拥有原主的一部分记忆和情感。当影灵足够强大,就能完全取代原主。这种能力,比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黑潮都更棘手。”
凌初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温谨言曾说过,他的身后有黑影。陆沉舟也说过,凌初身后的影子有时候是金色的,有时候是全黑的。
如果黑潮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往他身边塞了“影子”呢?
他不敢往下想。
凌初把对“影灵”的怀疑和楚澜、沈知涯说了。
沈知涯的脸色比他还难看:“如果影灵已经混进了学府,那我们必须先把它找出来。否则,我们所有的部署,它都知道。我们每一次出击,它都能提前通风报信。之前的南哨被袭,可能就是因为有影子在暗中作祟。”
楚澜道:“天机阁有一种甄别影灵的古法。需要受测者的一滴血和一块天机镜碎片。用镜光照血,若血中有黑丝,便是被影灵附了身。但天机镜我只有三块。要测学府这么多人,不现实。”
凌初道:“先测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再测能接触到机要的人。最后再逐步往外扩。”
众人没有异议。但真正操作时,却遇到了麻烦。楚澜的天机镜碎片太过细微,每用一次都要消耗大量灵力。以他现在的状态,一天最多只能测三人。
“先测你自己。”凌初对他说。
楚澜笑了笑:“我要是被影灵附了,还会坐在这里帮你测别人吗?”
“先测你。”凌初坚持,“否则这个测试本身就没有意义。”
楚澜看着他,点了点头,用镜光照了自己一滴血。血中澄明,无一丝黑气。紧接着是沈知涯、温谨言、萧野、江野棹、裴景言、洛清和、陆沉舟。结果都无异样。
“测我。”凌初道。
楚澜将天机镜照向凌初的血。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镜面上,凌初的血极红,红得发黑。楚澜的脸色微微变了。
“有黑丝。”他低声道,“极淡,但确实有。”
凌初的心,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底。
“不是影灵。”系统在凌初脑中开口,语气极沉,“那是魔心本身。天机镜分不清影灵和魔心。它把你体内正常的魔心波动当成了黑丝。你没有被附身。”
凌初闭了闭眼。他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更警惕。
“测不出来。”他低声对楚澜道,“我是特例。这法子到我身上就不准了。”
楚澜看着他,慢慢合上了天机镜:“对。所以影灵如果真存在,它最可能做的,就是利用你。因为你是所有人里最难被甄别的那一个。”
凌初沉默着。
沈知涯开口:“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我们不能再大张旗鼓地测下去。否则还没找到影灵,自己先乱了。”
楚澜点头:“测过的人,这段时间都不要落单。互相有个照应。没测过的,暗中观察。尤其是那些能靠近凌初的人。”
温谨言握紧了符纸,小声道:“那以后凌初的饭,我给他端。他住的地方,我每天都检查。”
凌初想说不用,可温谨言的眼神却格外坚定。萧野更是拍着胸脯:“以后我守夜。谁靠近凌初,先问过我的刀。”
凌初看着他们紧张的样子,心里那点寒意慢慢被压了下去。他没有被影灵附身。他只是知道,自己的存在,就是这盘棋里最危险的那枚子。越是这样,他越不能乱。
“好。”他道,“从今晚起,大家轮流值夜。不单独行动。还有,所有人不许再靠近北门。那里的事,等秦岳真人回来再议。”
凌初说到做到。当晚,他亲自值第一班夜。
夜深后,他一个人坐在宿舍楼前的小院里。四周极静。月光把院中的石阶照得发白。他闭着眼,魔心感知开到最大。整个东院都在他的感知里。温谨言在屋里睡得浅,沈知涯还在桌前翻书,萧野在练功房里打坐,江野棹抱着琴打瞌睡。裴景言的房间亮着一盏极小的灯,不知道在做什么。
“系统。”凌初低声道,“影灵,能附在死人身上吗?”
“不能。”系统道,“影灵只能寄生在活物上。活人最好,灵兽次之,草木最弱。它会一点一点蚕食宿主的意识。被附身的人,自己往往不知道。它藏在最深的地方,只在关键时候,出来一次。”
“那它怎么‘出来’?”凌初问。
“它会和宿主短暂地交换位置。像是在水面下憋了很久的人忽然冒出来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就是它动手的时候。”系统道,“通常,是在宿主情绪波动最大、意志最薄弱的时候。所以,如果你要排查,就看谁在你的关键行动前,出现过反常的失神或情绪波动。”
凌初把这话记下了。
天快亮时,裴景言推门出来,走到他身边。他也没说话,就坐下来。两个人一起看天边的颜色从暗青变成淡蓝,再从淡蓝烧成橘红。
“你信不过他们?”裴景言忽然道。
凌初一愣。
“你没有睡。怕他们里真有人被附了身。”裴景言说。
凌初苦笑:“说不上怕。但我知道,在这种时候,谨慎比信任更重要。”
裴景言“嗯”了一声,用剑鞘在地上轻轻划了一道,又擦掉。
“我帮你守他们。”他说,“你守你自己。”
凌初偏头看他。
“我不是怕你被附身。”裴景言道,“我是怕你太累。”
那声音很轻,像晨光落在脸上。凌初笑了笑。天彻底亮了。
这天午后,萧澈从北境来了一封信。
信中说,白苏和苏婉已经安顿好。白露近些日子一直在追查白家旧部,结果发现了一条极不寻常的线索。白鹤鸣生前,曾和南方几个散修世家有过极深的暗中往来。其中有一个家族,姓谢。
“谢。”凌初拿着信,眉头皱起来。谢临渊失踪后,谢家的消息一直断断续续。如果白鹤鸣和谢家有旧,那谢临渊的“灵武会”从北境弄来的那些黑潮材料,恐怕还只是冰山一角。
沈知涯从凌初手里接过信,看罢后道:“谢家在南方的根基,比我们想象得深。谢临渊只是他们在学府里的一个代理人。他离开后,谢家一定还派了别人。甚至可能就是你新收的那些学员里的某一个。”
凌初的脸色极冷。
“查。”他说,“从新学员开始。尤其是那些主动靠近陆沉舟、或者总在重要地点打转的人。”
沈知涯点头。洛清和也道:“戒律院这边会配合。我已经让人把这几年的学府人事调动翻出来。谢家派进来的人,不可能毫无痕迹。”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凌初站在窗边,看着学府中来来往往的人。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下面,埋了太多东西。但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烦躁。他知道,只要一铲子一铲子地挖,再深的根也能挖出来。
“等着。”他低声道,“我会亲手把你们一个个全揪出来。”
接下来几日,凌初看似照常上课、训练、开会。可实际上,他多留了三个心眼。
他将陆沉舟和温谨言都拉到了身边。温谨言负责记录每个新学员的日常异常。陆沉舟则在远处用重瞳观察他们身上有无黑潮痕迹。萧野借切磋之名,和新来的一批人交了手。几个回合下来,谁强谁弱,谁的路数有异,他摸了个七七八八。
沈知涯和洛清和则从名册和家世入手。四天后,他们锁定了一个人。
那人叫周显,是谢家远房支脉。刚入学两个月。平时不声不响,修行中上。但最近几天,他总在陆沉舟住的那片院区外面转。还和两个杂役打听过陆沉舟的作息。
“周显现在在哪?”凌初问。
“今天下午出了山门,说是去城里采买。”洛清和道,“我已经让人跟着。他还没回来。”
凌初没多说,只道:“别惊动他。今晚我来会会他。”
周显是傍晚回来的。他没带多少东西,只背着一个半旧的竹箱。凌初就等在东院的小门旁,像一尊沉默的守卫。
“周显。”凌初开口。
周显明显吓了一跳,竹箱差点掉下来。他抬头看见凌初,脸色白了一瞬,又迅速堆出一点笑:“凌……凌副院。您怎么在这?”
“等你。”凌初道,“你最近,是不是总往陆沉舟那边跑?”
周显眼珠子转了一下,连忙道:“没有没有。我是觉得那孩子一个人住,怪不容易。想看看能不能帮衬点什么。真的没别的意思。”
凌初往前走了一步:“那为什么,你要和人打听他什么时候睡觉?”
周显的笑容挂不住了。他后退一步,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竹箱。凌初也不逼他,只站在那里。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像两道对峙的静物。
“说不清楚,就去戒律院说。”凌初道。
周显的嘴张了张,像想辩解,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把竹箱往地上一放,低声道:“凌副院,我说。但您要保我。我是谢家送来的。他们让我盯着陆沉舟。只要他落了单,就给外面发讯。别的,我什么都没做。我家里有个病娘,谢家的人说,我不做,就把我娘的药断了。我……”
他说着,竟然红了眼。
凌初看着他的脸。那颤抖的嘴角,发白的指节,还有竹箱里露出的几包药草。他闭上眼,像在判断,又像在叹息。
“你今晚没有见过我。”凌初说,“明天,会有人给你安排新的住处。你娘的事,藏锋会管。但你要写下谢家给你传话的每一个字。否则,我保不了你第二次。”
周显先是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声音都带着哭腔:“我写!我全写!”
凌初转身没入夜色。风从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
人心这湖水,从来都不清澈。有些人,他不想杀,也得先握在手里。
周显的交待,扯出了谢家在藏锋内部的一小片网。
那些被谢家安插进来的人,大多和周显一样,是被拿捏了软肋的小人物。他们没有多大能量,却像野草一样长得到处都是。洛清和带人分头去拔,用了三天时间,把人控制在了戒律院。这一下,整个学府又多了几分肃杀。
凌初却没有半点轻松。谢家既然能把人送进来,就一定也料到这些人会暴露。他们不过是撒在外面的米。真正的后手,还在更深处。
“北门的那扇门,最近有什么动静吗?”凌初问沈知涯。
“没有。”沈知涯说,“那边有秦岳真人的封印在。而且自从银杏下面的东西被拔掉后,地底的黑潮就安分了很多。像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乱起来。”沈知涯低声道,“学府里风波不断,我们的注意力都被拖住了。它就有足够的时间,在北门外面积蓄力量。所以我建议,学府内部的事情,尽早了断。不能再耗。”
凌初点头。他去了陆青崖的静室,把眼下的情况和自己的判断都说了。陆青崖听后,沉默了很久,把手里一本极旧的册子放下。
“三天后,老府主会再来。”陆青崖道,“他来信说,北门的事,该有个了结了。”
凌初心里一凛。
“老府主想做什么?”
陆青崖抬起头,眼里像燃着一团极暗的火。
“他说,要在北门设一座‘绝天封魔阵’。需要你,和他一起入阵。把门,彻底封死。”
凌初站了很久。
窗外,秋风扫过屋檐,带下几片早枯的叶。
冬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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