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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副院初忙 凌 ...


  •   凌初这个副院,比想象中更不得闲。

      他原以为就是挂个名,紧要关头出个声。可当了副院才知道,藏锋学府里的大小事务多如牛毛。今天西院说灵兽栏塌了,明天药园说新进的一批灵草被虫蛀了。再不就是某家弟子和另一家弟子练功时打坏了谁的法器,告状告到了东院来。

      凌初处理了两天,太阳穴就没松过。最后他实在受不了,把沈知涯和洛清和请到东院,三个人关起门来排了个章程:日常庶务由沈知涯和洛清和分管,凌初只管修行和安全。有大事再找他。这个决定一出,凌初终于舒坦了。

      沈知涯叹了口气:“你就偷着清闲吧。”

      凌初给他倒了杯茶,笑得坦然:“能者多劳。”

      洛清和也笑了一声。他如今已经正式成了戒律院的长老,年轻,话少,办事却极稳妥。凌初对他很放心。三人又聊了会儿学府里的情况和南方的局势。洛清和说,最近南边的黑市里有人在高价收“潮生”相关的东西。他不放心,已经让戒律院的人去查。

      “又是潮信者?”凌初问。

      “不像。”洛清和摇头,“收东西的人很杂,来源不明。什么都有。但有一条很怪,他们不光收黑潮残物,还收‘灵眼’。”

      灵眼,指的是天生能看破虚妄的人。陆沉舟的重瞳,就是灵眼中极上乘的一种。

      凌初的脸色沉下来:“他们在找沉舟。”

      “我也这么想。”洛清和道,“最近陆沉舟那边,我已经多加了两道暗哨。但从今天起,最好让他搬到学府更深处去。东院人少,反而容易落单。”

      凌初点头:“让他搬到我的院子旁边。我来看着。”

      陆沉舟搬到凌初隔壁那天,高兴得跟过年一样。

      温谨言给他收拾房间,在窗台上摆了几盆从自己那里分出来的星黛草。陆沉舟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又在墙上挂了一幅自己画的符。那符画得歪歪扭扭,温谨言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是什么。

      “这是我爹教我的安神符。”陆沉舟说,“画得不太好。但挂上,晚上能睡踏实点。”

      温谨言揉了揉他脑袋:“很好看。比我小时候画得强多了。”

      凌初站在门口,看着两人忙活。他忽然有些恍惚。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被温谨言这样照顾着,从一个满身是刺的外来者,慢慢变成了会给人挪房间、看符画的人。

      “凌师兄,我以后能天天跟你一起晨练吗?”陆沉舟跑过来,眼巴巴地问。

      “能。”凌初道,“但得听我的。不许偷懒,也不许超量。你的眼睛比什么都重要,不能练出暗伤。”

      陆沉舟连连点头。那副乖巧样子,让凌初不由自主地多揉了两下他的脑袋。

      叶孤照走了这些日子,凌初一直没等到他的消息。

      这天清晨,他的窗台上多了一只青羽短鹞。那鹞子极神骏,脚上绑着一封极薄的皮卷。凌初解下来一看,是叶孤照的字。字迹如刀,潦草而有力。

      “已平安。家中事多,尚需一月。勿念。另,剑州以南有不明人物出没,身带黑潮气息。你多提防。”

      凌初将皮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信很短,但信息量不少。叶孤照不仅报了平安,还发现了剑州以南的黑潮异常。

      “剑州在南边。”沈知涯看后,皱了皱眉,“离藏锋直线距离约四百里。如果黑潮的人渗到了那里,说明他们的活动范围正在从北境和沿海向内陆压缩。藏锋正好在中间。”

      凌初道:“他还能往回送信,说明叶家的情况没有失控。但剑州一带如果有了黑潮活动的踪迹,早晚也会波及学府。洛清和,你传个信给剑州戒律院的分支。让他们查一查。”

      洛清和点头:“我这就去办。”

      又过了几日,温谨言的精神明显差了很多。

      他不再像前阵子那样一忙就是整夜。反而常常坐在窗边发呆。凌初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这天午后,他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放到温谨言面前,开门见山:“你怎么了?”

      温谨言一惊,像从什么极深的思绪里被拽出来。他抬头看凌初,眼神有些闪烁。

      “没、没什么。就是最近总睡不好。”他说。

      “做什么梦了?”凌初问。

      温谨言犹豫了片刻,才小声说:“我梦见我娘了。她站在我们家门口,朝我招手。可我怎么跑都跑不到。后来,我看见我家的房子被黑水淹了。我娘还在里面。我想去拉她,可她的手一碰就散了。”

      凌初在他旁边坐下:“只是梦。你娘有沈知涯和你爹的人看着,不会有事。你不是前些日子才收到家信吗。”

      温谨言轻轻“嗯”了一声,脸色却仍有些发白。

      “凌初,你说,黑潮会不会打到我老家去?”他问。

      凌初想了想,认真道:“它要是去,我就跟你回去。把你家那一片,守得严严实实。”

      温谨言抬头看他,眼圈慢慢地红了。他吸了吸鼻子,端起酸梅汤小口小口地喝。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有你这句话,我就不怕了。”

      那天夜里,凌初正闭目调息,脑海中忽然响起系统极轻极轻的提示音。

      “凌初,救世值回正了。”

      凌初睁开眼。眼前的光屏上,那个曾经刺眼的负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小的、淡金色的数字:1。

      那个数字很小,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但凌初看着它,心里却有一种极不平静的东西在翻涌。他想起初来这个世界时,负九千九百九十九的绝望数字。想起自己一次次拼命,一次次在生死边缘爬回来。想起那些人,温谨言、裴景言、楚澜、萧野、沈知涯、江野棹、洛清和、闻人越……还有那些他没来得及救下的人。

      “终于不是负数了。”系统说。它的声音里有种极人性化的、如释重负的温柔。

      凌初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极凉。月亮半隐在云层后,把院里的花草都勾出了一层银边。

      “系统。”他说,“我请你喝酒。”

      系统轻轻笑:“我说过,我不能喝。但你可以喝。我替你记着。”

      凌初从柜子里摸出楚澜前些日子送的一壶青梅酒,倒了一小盏。他坐在窗边,对着月亮,慢慢饮下。酒味清甜,像从旧时光里打捞上来的。

      “敬我们。”他说。

      “敬你。”系统道,“也敬所有还站在这里的人。”

      江野棹不知怎么知道凌初得了壶好酒,半夜摸了过来。他一进门就抱着琴傻笑:“我闻见酒味了。一个人偷喝,可不像副院。”

      凌初被他逗笑,又拿了一盏,给他也倒上。

      两人就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江野棹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好酒。比我师兄藏的那几坛还香。”

      “你师兄知道你来偷酒,又该说你了。”凌初道。

      “他不说。他只会让我少喝点,伤嗓子。”江野棹又抿了一口,把琴抱到膝上,“凌初,我给你弹个曲子吧。新编的。叫《星回》。专门写给你的。”

      凌初说“好”。江野棹便弹了起来。

      那琴音极轻,像无数颗星子从夜空深处落下来,落在草叶上,落在人的肩上,落在所有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凌初靠在阶边,闭上眼睛。他看见很多东西。末世的黑潮,城头的火,血和雪,还有那些在花田里奔跑的人。最后,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极高的山崖上。头顶的星空和脚下的灯火连成了一片。

      曲终时,江野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凌初,你会不会觉得,我们这样偷着喝酒的日子,特别不真实?”

      凌初睁眼:“是很不真实。但酒是真的,曲子也是真的。”

      江野棹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那下次,我再给你弹。”

      琴音刚歇,凌初和江野棹同时警觉起来。

      院墙外,一道极淡极轻的气息正朝这里靠近。那气息压得极低,像一片被夜风送来的羽毛。如果不是凌初的魔心感知和江野棹的音修本能,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凌初低声道。

      江野棹已经把琴抱紧了。凌初做了个“别动”的手势,自己悄无声息地掠到了院门旁。门外,那道气息停住了。片刻后,一个极轻的声音响了起来:“凌初,别动手。是我。”

      凌初一怔。是洛清和的声音。

      他拉开门。洛清和闪了进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左肩上还带着血。显然来得很急。

      “出事了。”洛清和低声道,声音极快,“学府南面二十里的一个哨点,刚刚失去了联络。我在戒律院值班,先一步收到消息。陆教授让我来找你。说事情不对。那哨点三天前才加派了人手。里面有我们的人,还有几个新来的剑宗弟子。”

      凌初已经回屋拿起了匕首。

      “你伤到哪了?”他问。

      “路过一片林子时,被东西抓了一下。”洛清和皱着眉,“不像人,也不像兽。爪子极细。我连它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凌初道:“先别动。温谨言,沈知涯,起来!”他朝院里喊了一声。

      很快,众人都被惊动了。温谨言披着衣服跑出来,看见洛清和肩上的伤,倒吸了一口气。他连忙取了药箱和符纸。沈知涯戴上眼镜,查看了伤口,脸色微变:“是黑潮侵蚀。好在不深。温谨言,用净化符先封住伤口周围。”

      温谨言立刻动手。

      凌初转头看向裴景言和楚澜。两人也都已经出来。萧野提着刀,脸上没有半点睡意。

      “萧野、江野棹留守。裴景言、沈知涯、温谨言跟我走。洛清和,你留下养伤。”凌初做了决定。

      洛清和摇头:“我还能走。这伤不碍事。那个哨点,我熟。”

      凌初看着他,犹豫了一瞬,点了头:“好。我们一起去。”

      夜色正深。远处,南面的天际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染黑了一层。凌初带着人出了山门,朝哨点方向疾驰而去。

      那哨点设在藏锋南面二十里的一片矮山之中。外形像座小型的烽火台,平日里只有几个修士轮值。凌初他们赶到时,哨点外围的警戒阵已经被破开了。山间弥漫着一股极重的腥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撕咬过。

      “别走散。”凌初低声道。

      他打头走进去。哨点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符纸散落,地上有几滩已经半干的血。一个修士倒在门边,背上有几道极深的爪痕。他还有一口气。温谨言连忙上去施救。那人睁了睁眼,断断续续地说:“猴……猴子……黑毛……从地底钻出来……”

      说完便晕了过去。

      沈知涯环顾四周:“没有猴子的脚印。只有人的。但那些爪痕,又不像人干的。”

      凌初的破灭瞳已经打开了。他看见了。在那些血渍之间,有一种极淡极淡的黑色痕迹。像是什么细长的东西扫过地面,又像是某种爬行动物腹部留下的印子。

      “是从地下钻出来的。”凌初道。他走到哨点后方。那里的地板上有一个极不规则的洞,约有两尺宽,洞口翻着新鲜的泥土和碎木。洞中极黑,向外冒着一股极冷的风。

      “追不追?”萧野问。

      凌初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将手按在洞口。魔心感知顺着地下朝深处探去。他“看”到了一条极长的、弯弯曲曲的地道。那地道一直向南延伸,通向他们从未发现过的一片地下岩穴。岩穴里,有几十个极微弱的、像萤火一样的光点在移动。

      那些不是灵力。

      是活物的眼睛。

      “它们还在下面。”凌初站起身,眼神冷硬,“但数量太多。现在追,太被动了。沈知涯,布阵封了这个洞。温谨言,给伤员用符。我们先撤回学府,让陆教授调人。明天再来。”

      沈知涯和温谨言立即行动。洛清和守在门口,警惕地扫视着外面。

      片刻后,洞口被封。凌初他们带着伤员撤出哨点。南面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但那一抹白里,像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气。

      “要变天了。”楚澜低声说。

      凌初没有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哨点,握紧了匕首。

      第二天,陆青崖亲自带了人去南哨。

      那里已经被学府的人围了起来。凌初带路,和沈知涯、楚澜、裴景言等人再次进入了哨点。沈知涯将昨天封住的洞口重新打开。这次,洞中不再只有阴风,还多了一股极腥的、像陈尸多年的味道。

      “我先下去。”凌初道。

      “我跟你一起。”裴景言上前。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洞。洞壁很窄,只能蹲身前行。越往里,空气越冷。凌初的破灭瞳在黑暗中看得分明。洞壁上沾满了黑色的黏液,那些黏液上还粘着几撮黑毛。那毛极细极短,不像任何一种凌初见过的灵兽。

      走了约莫十几丈,洞道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一个极低矮的岩穴。岩穴里布满了爪痕和某种发黑的粪便。显然,有什么东西在这下面盘踞了很长时间。

      “温谨言的净化符。”裴景言忽然道。

      凌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岩穴的角落里,有几块碎裂的符纸,正是不久前温谨言刚做出来的那种净化符。那些符纸被撕得粉碎,散落在一小块暗红色的布上。

      “这里关过人。”凌初道。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暗红色的布。是学府低级弟子的制式衣服。也就是说,这些地底生物,在最近两三天里,曾经从这里拖走或者杀死了至少一个学府弟子。

      “沈知涯说得对。我们不能只堵口子。”凌初站起来,“它们能在地底穿行,就说明整片地下可能都被打空了。这是一次有计划的渗透。它们想把学府从下面拖进黑暗里。”

      回到学府后,凌初向陆青崖和几位长老做了汇报。

      陆青崖听完,拍案而起:“反了它们了!藏锋立府数百年,还没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掏过窝!传我的话,全府戒严。所有哨点加倍人手。后山、南道、溪源、旧矿脉,全部严查。地底的事情,教习以上才能处理,学生一律不得靠近!”

      凌初等陆青崖发完火,才开口:“陆教授,我要带人把地下那些通道找出来。光靠被动防守,防不住。它们在地下四通八达,肯定还有别的入口。只要找到所有洞口,才能一次性封死。”

      陆青崖看了他一眼:“怎么找?藏锋那么大,地底要是真有洞,你要把整个学府掀过来?”

      凌初道:“不用。陆沉舟能看见。他的重瞳能穿透土石,直接看到地下的黑潮活动。”

      陆青崖一愣。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陆沉舟的特殊体质,但没想到凌初已经用到了这里。

      “沉舟还小。”陆青崖犹豫。

      “我看着他。”凌初道,“只是让他站在地面上看。不会让他下去。”

      陆青崖沉思良久,终于道:“好。你亲自看着他。出了事,我拿你是问。”

      凌初点头。

      当天下午,凌初带着陆沉舟登上了学府中最高的观星塔。那塔是楚澜平日观测星象的地方,视野极好。陆沉舟站在塔上,风吹得他衣袍鼓动。他闭上眼,按照凌初教的法子,缓缓将灵力注入双目。

      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双重瞳变成了极深的暗紫色。

      “凌师兄。”他说,声音很轻,却极清晰,“后山的水源下面有东西。南面的老矿下也有。还有……学府中央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面,有一条很深的黑线,一直通到地底。像有什么在呼吸。”

      凌初的心猛地下坠。

      银杏树下。

      那是他刚来时常常靠着的地方。

      这黑潮,竟然已经连学府最中央的地脉都渗透了。

      “能看见多深?”他问。

      陆沉舟摇头:“看不到底。但我知道它朝北去了。北面有门。”

      门。

      凌初和楚澜对视一眼。北面,正是那扇“潮生”之门。

      这一切,从来就没有停过。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朝藏锋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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