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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出城 黎明前最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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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他们动了身。
雪照城的北门守备最松,而且靠近萧澈安排的后路。凌初在萧澈的接应下,带着一行人从一条偏僻的雪道出了城。温谨言扶着苏婉坐在租来的暖车里,白露和白苏乔装成小厮跟在旁边。萧野和裴景言骑在马上,一前一后地警戒。
萧澈送他们到城外十里,在一片松林前停下了脚步。
“我不能再走了。”萧澈说,“我的身份还在雪照城。白鹤鸣的眼线会看到我。你们走,我回去替你们盯着。”
凌初下马,和他碰了一下拳头。
“保重。”他说。
萧澈笑:“你才是。下次见面,别再断胳膊了。”
凌初也笑了一下,转身上马。
车队朝南驶去。
天光渐亮,雪原在朝阳下泛着一层粉金色的光,像一片被冻住的梦。凌初骑在马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云川学宫已经远成了天边的一小片白色轮廓。那里还有没完的局,没算的账。但他不能一直留在那里。苏婉母女需要安全的地方,而他自己,也需要回藏锋把这一趟的事情理清楚。
“宿主,”系统在他脑中轻声说,“潮音的信息已经确认进入系统数据库。该存在的能量等级超出目前已知的所有黑潮生命。它已经注意到了您。”
凌初“嗯”了一声。
“迟早要面对。”他说,“先回藏锋。”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慢。
苏婉的身体经不起颠簸。她已经在寒冰牢里熬了五年,浑身的经脉和骨头都被阴寒之气侵蚀透了。温谨言和萧野轮流下车照顾她,白露更是寸步不离。
走到半路时,苏婉把凌初叫到了马车边。
“我有话跟你说。”她靠在车窗旁,声音很轻。
凌初策马靠近,弯下腰。
“白鹤鸣身后的人,比云川学宫里面任何人想得都要可怕。”苏婉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所有人都叫他‘潮音’。这个人,不是修真者。”
凌初皱眉:“不是修真者?那他是什么?”
“他是从黑潮里生出来的。”苏婉说,“五年前,白鹤鸣带我去过一次沉星渊外。我亲眼看见,他从黑雾中走出来。没有心跳,没有影子。他说,他是我未来的主人。”
凌初沉默了。
“但是他还不能离开黑潮太远。”苏婉继续说,“他的力量被锁在黑潮裂隙的深处。他要找魔心,就是想用魔心的力量,打开他身上的锁。你的出现,让他有了新的目标。”
“他要我的心脏。”凌初说。
苏婉点头:“但你和他,也许能互相压制。他还不能亲自来,就只能让潮信者到处找你。你走得越远越好。”
凌初点了点头,用马鞭指了指前方:“前面有座镇子。我们今晚在那里歇脚。”
他说完,催马朝前去了。
风从背后吹来,卷着碎雪,像有人在远处低低地唱着歌。
凌初没有回头。
那座镇子叫桃花镇。
名字里带着桃花,可眼下正是深冬,哪来的桃花。只有几株光秃秃的枯树在镇口瑟缩着。不过镇子虽小,五脏俱全。他们找了个干净的客栈住下,又请了镇上有名的老医师给苏婉看了一回。
那医师姓孙,年逾古稀,医术颇高。他看罢苏婉的情况,摇了摇头:“这位夫人体内的寒气已经入了骨。想要根治,非一朝一夕之功。至少需要半年温养,还得配合纯阳灵物慢慢拔除。急不得。”
凌初点头,让温谨言付了诊金。
晚上,白露端着一碗热粥进了凌初的房间。
“谢谢你。”她把粥放在桌上,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如果不是你,苏儿和我娘可能都活不了。我白露欠你一条命。”
凌初靠在窗边,没看她:“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不收。”
白露愣住,继而噗嗤一笑:“你这个人,真是不会聊天。别人道谢,你稍微客气一下会死吗?”
凌初转头看她,也笑了笑:“我本来就不会聊天。”
白露叹口气,坐了下来:“接下来怎么办?白鹤鸣肯定已经传讯给了他在各地的狗腿子,我们这一路不会太平。”
“到藏锋地界就安全了。”凌初说。
“藏锋也不是铁桶。”白露道,“潮信者连你们学府都渗透得进去,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凌初没说话。
“我说真的。”白露站起身,认真道,“我和苏儿、我娘,不可能永远靠你。你教我和苏儿一点保命的本事吧。不用多厉害,够我们逃命就行。”
凌初看着她。
这女孩不柔弱,有主意,有胆色。只是这些年被白鹤鸣压制得太狠了。等她真的成长起来,不会比任何人差。
“等回了藏锋,让温谨言教你符箓,让萧野教你近身格斗。”凌初说,“我给你找一门适合的功法。”
白露眼睛亮起来:“说定了!”
她高高兴兴地走了。
凌初靠在窗边,看着她在走廊里消失的背影,突然想起了楚澜。
楚澜说过,他身边五十个关键人物,会在最合适的时机一个个出现。白露、白苏、萧澈,甚至那个只露了一面的谢无咎,都已经上了他这艘船。
船越来越大了。
可海上的浪,也越来越高了。
第二天,他们继续上路。
出镇十几里,途径一座废弃的驿站时,凌初的魔心感知忽然捕捉到了几道微弱而熟悉的气息。他猛地勒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有人。”他说。
萧野和裴景言同时戒备。温谨言已经把手伸进了符包里。
前方驿站的破墙后,慢慢走出两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厚实的灰鼠皮袍,毛领子高高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另一个少年跟在他身后,抱着一把被布包裹的古琴,冻得直跺脚。
“江野棹?”温谨言先认出了后面那人。
楚澜把毛领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张清润如玉的脸。他朝凌初笑了笑:“总算等到你了。”
凌初翻身下马,走过去:“你们怎么在这里?”
楚澜说:“陆教授不放心,让我和江野棹带一批人去北边接应。我们到了雪照城,听说你们已经出城了。就抄近路在前面等。”
“师兄不肯进镇子,说怕扑个空。”江野棹吸着鼻子,声音含糊,“这破天气,冷死我了。早知道让师兄自己来。”
楚澜没理会他的抱怨,目光越过凌初,落在了他身后的苏婉母女身上。他的眼神微微闪了闪,但很快恢复如常。
“你们救出人了。”他说。
“嗯。”凌初点头,“回去细说。”
楚澜也下马,和凌初并肩往前走。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雪已经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静得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
“你受伤了。”楚澜忽然道。
“小伤。”凌初不以为意。
“你总是这样。”楚澜偏过头看他,眼神温和而无奈,“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还说小伤。凌初,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让人帮你分担一些。”
凌初没有接话。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澜这个人,总是把他看得很透。但有些东西,他还没准备好对任何人打开。
“等回了学府,”楚澜轻声说,“我们好好谈谈。”
凌初侧头看他。
“谈什么?”
楚澜笑了笑:“谈你,也谈我。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他的目光落在雪原尽头的天际线上。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光,正从云层后透出来。
像是要放晴了。
回到藏锋学府是在第十一天的清晨。
陆青崖亲自在山门口等着。看到凌初他们从晨雾中骑马而来,老头脸上那绷了半个月的表情总算松了松。他走上前,拍了拍凌初的肩膀,又看了看裴景言和温谨言他们,嘴里只说了三个字:“回来好。”
白露和白苏跟着沈知涯去办入学手续,苏婉则被安排进了学府附属的医馆静养。
凌初本来要回宿舍休息,被陆青崖叫住了。
“你过来,有人要见你。”陆青崖说。
凌初跟着他走到了学府最偏僻的一处院落。那院子被竹林环绕,幽静而雅致。门虚掩着。陆青崖没有进去,只在门口对凌初说:“进去吧。他等你半个月了。”
凌初推门而入。
院子里的石桌旁坐着一个老人。灰发灰袍,面容清瘦,一双眼半阖着,像没睡醒。看到凌初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发出一个极轻的“嗯”。
凌初不认识他。
但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为恐怖的、深不可测的气息。
“你就是凌初。”老人开口,声音沙沙的,像旧书翻页,“我叫季玄。季迟的爷爷。”
凌初的瞳孔猛地一缩。
季迟的爷爷。
“别紧张。”季玄端起石桌上的茶呷了一口,“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季迟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今天来,是替一个人给你带句话。”
“什么人?”凌初问。
季玄缓缓放下茶杯,抬起那双老眼。凌初这才看见,他的左眼已经瞎了,只剩一个灰白色的空洞。
“潮音。”老人说。
凌初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冷了下去。
“他让我告诉你,你拿了不属于你的东西。等你真正成为潮的一部分那天,他会亲自来取。”
凌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穿过竹林,发出细碎如泣的声响。
“他是怎么找到你的?”凌初的声音有些干涩。
季玄笑了笑:“他不需要找我。他哪里都在。你还没发现吗?从临川到天枢,从藏锋到云川。你走的每一步,他都知道。”
凌初的拳头慢慢攥紧。
他第一次对这个从未谋面的敌人,产生了一种如此清晰而具体的寒意。
“所以呢。”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要替他杀我吗?”
季玄“哈”地笑了一声,笑声难听,带着老人特有的痰音:“我季玄这辈子,从没替谁跑过腿。我来,是提醒你,也提醒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小子。让他别躲了。黑潮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凌初沉默了一会儿:“季迟还活着吗?”
“活着。”季玄说,“但也快了。他要是肯回学府,我还能保他一条命。他要是不肯……”
老人没有说完,站起身,慢慢朝门口走去。
“凌初。”他头也不回地说,“你欠季迟的,得还。”
说完,人便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凌初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系统小声问:“宿主,您打算怎么做?”
“先做我该做的事。”凌初说。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陆青崖还在那里等着。看到凌初出来,老头低声问:“他都跟你说了?”
凌初点头。
陆青崖叹了口气:“季玄那老东西,一辈子就季迟这么一个孙子。他们俩闹了这些年,其实比谁都放不下对方。”
凌初道:“季迟不会回学府。”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潮音能看见他。”凌初说,“他想在外面,替我们争取时间。”
陆青崖没有说话。
两人一起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天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淡金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暖得有些晃眼。
凌初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说:“陆教授,我想去看一眼裴景言。”
陆青崖莫名其妙:“你才刚回来。”
“他受了伤。”凌初道,“在云川时,他替我挡了一剑。我还没谢他。”
陆青崖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那就去吧。年轻人,是该多走动走动。”
凌初没理他的调侃,大步朝宿舍走去。
他心里有太多事需要理清。
但此刻,他只想先去看看那个为他挡了剑的人。
凌初去裴景言宿舍时,扑了个空。
同住的人说裴景言一回来就去了后山。凌初没多问,转身朝后山走去。
藏锋学府的后山,他再熟悉不过。月光铺满山路,两旁的树木在夜风里轻轻摇动,像一排沉默的护卫。他沿着那条和裴景言走过不止一次的小径向深处走,远远地就看见了那片他常练功的空地。
裴景言在练剑。
剑光在月光下如匹练翻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和狠劲。他的剑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心神,又像把所有的情绪都绞进了剑锋里。月光从他肩头滑落,碎成无数细小的银屑。
凌初没有出声。他抱臂靠在一棵松树下,安静地看着。
裴景言练了很久。
直到他收了剑,凌初才从树影里走出来。
“来看我?”裴景言把剑插在身侧的地上,接过凌初递来的水囊,仰头喝了两口。
“来看你的伤。”凌初说。
“小伤。”裴景言道。
“被元婴打了一下,叫小伤?”凌初挑了挑眉。
裴景言没说话,把手递过来。他的手腕上缠着绷带,上面还透着一丝淡淡的红。凌初解开看了看,伤口处理得很好,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势确实不轻。那一剑,他是替凌初挡的。白鹤鸣的掌力先碎了他的剑势,又穿过了他的护体灵光。若不是裴景言反应快,碎的就不是剑鞘那么简单了。
“以后,别替我挡。”凌初说。
“换你,你会不挡?”裴景言反问。
凌初不说话了。
他承认,如果那一刻站在前面的是他,他也会做一样的事。
“去那边坐。”凌初朝旁边一块平整的山石抬了抬下巴。
两人并肩坐下。夜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松木的清苦气息。远处学府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条落在人间的银河。
“裴景言。”凌初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裴景言沉默了片刻。
“你问过很多人这个问题吗?”他说。
凌初摇了摇头:“只问过你。”
裴景言的侧脸在月光下有些模糊。他望着远处,声音很低:“因为你值得。”
凌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裴景言也没有再答。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听风,看月。
系统在凌初脑中轻轻“叮”了一声:“救世值 +88。当前救世值:-5830。检测到目标人物‘裴景言’对您的情感连接已达‘深度信赖’层级。”
凌初没理它。
但这次,他觉得那声提示音也没那么烦人了。
第二天,凌初去找了楚澜。
楚澜住在学府东侧的一座独立小楼里。楼下是书房,楼上朝南的房间是他的卧室。凌初进门时,楚澜正在煮茶。满室都是清冽的茶香,窗外的竹影映在纸门上,影影绰绰。
“坐。”楚澜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将一盏热茶推了过来。
凌初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说,有些事该告诉我了。”他说。
楚澜没有马上开口。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汤,手指在盏沿上来回摩挲,像在犹豫从哪里开始。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天机阁,来到藏锋吗?”楚澜终于开口。
“楚澜,”凌初看着他,“你似乎对我也有隐瞒。比如,季迟为什么知道你那么多事。又比如,你为什么对黑潮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
楚澜轻轻笑了。
“因为我的母亲,就是死在黑潮里的。”他说。
凌初没有出声。
“二十年前,天机阁在北方设了一座观星台。我母亲是那一代最年轻的观星使。她在一次星象异动中发现了黑潮裂隙的异常扩张,只身前往调查,再也没有回来。”楚澜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那时候才四岁。我只记得,父亲在葬礼上给了我一块星盘。他告诉我,母亲的死,是整个修真界的疏忽。从那天起,他就开始教导我,说星象能预知灾难,但灾难不会因为被预知而消失。需要有人站出来,直面它。”
楚澜抬起头,看向凌初。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极深的疲惫。
“我进入天机阁,是为了查母亲真正的死因。我接近季迟,是因为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感受到黑潮脉动的人。我来到藏锋,是因为藏锋的镇山大阵下面,也有一条黑潮裂隙。我接近你……”
他顿了顿。
“是因为我推演出,你是唯一能终结黑潮的人。”
凌初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你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你自己。”他说。
楚澜笑了笑:“有时候,我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凌初身上,带着一种隐忍而真切的东西。凌初读懂了。
但他没有拆穿,也没有回应。
“楚澜。”他说,“黑潮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天机阁的事。从今天起,算我一份。”
楚澜笑了,眉眼终于舒展开来,像云后透出了天光。
“我知道。”他轻声说。
回校第五天,凌初被叫去了教务司。
来见他的不是陆青崖,而是三位穿着长老袍的中年人。其中一人面容刚硬,唇角下垂,说话时不带半点温度。
“凌初同学,你在云川学宫期间,与当地学宫高层发生了严重冲突。云川方面已经发来正式公函,要求我们给一个说法。”
凌初站在堂下,背挺得笔直。
“他们要什么说法?”他问。
那长老“啪”地拍了下桌子:“公函里说,你私闯禁地、破坏地脉、挟持学宫女眷。这是极严重的指控。若不是陆教授和裴家从中作保,你现在就该跪在戒律堂受审了!”
凌初懒得辩解。
“我没有私闯禁地。”他平静道,“是有人请我进去的。至于挟持女眷,我挟持谁了?有证据吗?”
那长老被噎了一下。另一个圆脸的长老连忙打圆场:“凌初同学,你先别激动。我们也不是不信你。只是此事涉及两所学府的关系,必须慎重处理。你把你在云川做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凌初便挑着能说的说了。黑潮裂缝、祭坛、容器、白鹤鸣的阴谋,以及白露姐妹的证词。有些太隐秘的事,他隐去了一半。但核心内容都摆了出来。
三位长老听完,面面相觑。
“你说的这些,可有人证?”刚硬长老问。
“有。”凌初道,“藏锋的裴景言、温谨言、萧野、楚澜都可以作证。云川学宫的萧澈、白露、白苏也可以作证。另外,云川的谢无咎长老亲眼看到了白鹤鸣追杀我的过程。”
那长老不说话了。
最终,教务司给出了一个“暂不予处分,待云川方面进一步提供证据后再议”的结论。
凌初走出教务司时,天色正好。温谨言和萧野在门外等他,一左一右地凑上来。
“怎么样?”温谨言急声问。
“没事。”凌初道,“他们没有证据。”
“我靠,吓得我早饭都没吃。”萧野夸张地拍了拍胸口。
凌初看了一眼萧野身后。沈知涯也在,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见凌初出来,才慢慢走过来。
“谢临渊昨天来找过你。”沈知涯低声说。
凌初眉头微挑:“他说什么了?”
“他说,灵武会查到了一个新的消息。关于潮信者。”沈知涯将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他,“潮信者最近在中州一带活动,打着‘天音教’的旗号。已经有不少散修和小家族被吸了进去。他问你有没有兴趣,一起查查。”
凌初展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和时间。中州,玄音城。时间是半个月后。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凌初问。
“他说你不想见他。”沈知涯道。
凌初将纸条收起来,看向北边。
中州,玄音城。
那地方他听过。中州是修真界的中心地带,繁华如锦。玄音城更是天下乐修和商贾汇集之地。潮信者把爪子伸到那里,绝对不简单。
“去。”他说。
这次去中州,凌初不打算带太多人。
白露和白苏刚安顿下来,需要时间休整。温谨言和萧野倒是都想去。楚澜表示必须同行,理由很充分,中州那边有天机阁的分堂,可以调动资源。裴景言没有多说,只“嗯”了一声。
沈知涯留校。他手里攥着凌初之前交代的那条线,要继续盯着灵武会和秦陆事件背后的人。
“你们去中州,人生地不熟。”沈知涯在出发前一晚来帮忙整理行装,嘴上不停,“中州那边宗派林立,藏锋的名头不像在南边好用。那里认的是实力和背景。尤其是玄音城那种地方,一砖头下去能砸出三个二世祖。”
“所以你帮我拟了一份当地势力的清单。”凌初接过他递来的册子。
沈知涯点头:“我通过藏经阁的灵讯网络搜集的。不一定全,但能让你少走点弯路。”
凌初翻了两页,发现每个势力后面都密密麻麻地写着背景、人手、往来关系、甚至一些黑历史。这小子办事,真是一如既往地靠谱。
“谢了。”凌初说。
沈知涯笑了笑:“别客气。你们在外面少受点伤,我在家里才能安心看书。”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凌初,中州那边水深,你多保重。”
凌初拍了拍他的肩:“放心。”
第二天,凌初、裴景言、温谨言、萧野、楚澜、江野棹一行六人,悄然离开了藏锋学府。
他们扮成普通游学弟子,混在一队南来的商旅中。凌初和裴景言都穿上了半旧的灰色直裰,遮住了过人的锋芒。温谨言看着最多十六,萧野收敛了一身野气,跟温谨言挤在一起,像对没出过远门的兄弟。楚澜和江野棹也收敛了气息,倒真像两个去中州会友的散修。
一路顺遂。
到了第三天夜里,他们已经进入了中州地界。
官道上车马渐多。路边的茶摊里,到处都能听到关于“天音教”的议论。有人说天音教是从北边传来的一个新兴教派,传教的人会用一种极悦耳的音律说法,听了之后便心向往之。还有人说,天音教里面的信徒个个年轻貌美,只收有缘人。
凌初听了,和楚澜交换了一个眼神。
“音律蛊心。”楚澜低声道,“是潮信者惯用的手段。”
凌初点头。
他们找了一处茶摊坐下,要了几碗粗茶。旁边一桌几个行商正谈得热烈。
“你们听说了吗?玄音城里的柳家,前些天也入了教。柳家那只老狐狸,一向不见兔子不撒鹰。他都入了,可见天音教确实有真东西。”
“可不是。我听说天音教的教主能凭空起乐,让人听了能治百病,还能增进修为。”
“真有那么神?”
“那还有假?我隔壁老张的儿子,之前灵根受损,入了教之后没到半个月,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现在走路带风,说话都带着仙气儿!”
凌初喝了口茶。
他的魔心感知动了。
远处,有一队人正朝这边走来。那些人穿着统一的素白袍服,腰间挎着一支竹笛,面带微笑,行进间毫无声息。
天音教的人。
“我们可能被发现了。”凌初低声说。
裴景言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剑柄。温谨言缩了缩脖子。楚澜端着茶碗,用碗盖刮了刮茶沫,神态自若。
“别急着动手。”楚澜说,“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那队白袍人停在了茶摊前。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面容清秀,长发半束,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浅的、似乎能看透人心的光,像一汪被月光照着的泉水。
“几位是从南边来的吧。”他开口,声音温润清朗,像一段被风送来的笛声,“在下许清音,天音教接引使。不知几位施主,可愿听我讲一段清心咒?”
茶摊里不少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凌初也抬头看他:“清心咒?能治什么?”
许清音笑容更深:“能治人心里的病。施主心里有病吗?”
凌初嘴角微弯:“我心里没病。但我看你们病得不轻。”
茶摊里的空气骤然一静。
那些原本有些失神的茶客们像被这句话惊了一下,纷纷看过来。许清音也不恼,只是歪了歪头:“施主说笑了。我们天音教普度有缘,从不强求。既然施主不信,那是我等缘分未到。”
他打了个稽首,带着身后人袅袅离去。
走出没多远,他忽然回头,对凌初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施主面有煞气,身上业障很深。过些日子,会有人来找你。到时,可别把人赶走。”
说完,他转身没入了人群。
凌初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中的茶已经凉了。
“他是在挑衅。”萧野低声骂道。
“不。”楚澜摇头,“他说的是真的。过些日子,确实会有人来找凌初。天音教的人,盯上我们了。”
温谨言道:“那我们赶紧走。别在城里过夜了,找个人少的驿站吧。”
凌初点头:“今晚不住城中。”
凌初的预感,从来不会落空。
他们没在城中过夜,沿着官道一直赶到了天色将黑。到了亥时前后,路边的荒野越来越静,周围的虫鸣不知何时也消失了。
“来了。”凌初忽然道。
裴景言和萧野同时抽出了兵器。温谨言已经将几张符箓捏在手心里。楚澜和江野棹依旧坐在马上,看似松散,实则已经将灵力提到了嗓子眼。
黑暗中,有笛声响了起来。
那笛音细而绵长,像一条蛇,贴着人的皮肤钻进毛孔。温谨言最先感到不对劲,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在马上晃了晃。凌初一掌拍在他的后心,渡了一股毁灭之力进去。温谨言猛地清醒,脸色煞白。
“是迷魂曲,能勾人的神魂!”温谨言喘着粗气,“大家快封住听觉!”
但封住听觉就没法感知敌人的位置了。
“不要封。”凌初道,“跟着我打。”
他说完,整个人已经从马上掠了出去。破灭瞳让他在黑夜中如白昼。那笛声的源头,来自前方三十丈处的一簇灌木后。三名穿白衣的乐修正站在三个方向吹笛。更后面,还有十几道身影在暗处游动。
凌初没有理会那些游动的人。他直取那三个乐修。
寂灭指一次点出,三发连射。
黑色的指芒穿透夜色,精准地打在了三个乐修的竹笛上。三支竹笛同时炸碎,笛声戛然而止。
天音教的人显然没料到凌初的感知这么准。原本隐藏在暗处的十几个人也顾不上阵法了,纷纷抽出兵器围了上来。
裴景言的剑像一道银龙扫入人群。萧野的双刀带起阵阵风雷。温谨言定住心神后连连甩出攻击符,配合着楚澜的灵力丝线,将一个又一个白衣人放倒。
凌初在其中游走,像一柄在黑暗中收割的黑刀。他的匕首不带灵力,只靠纯粹的近身格斗,每一下都精准地打在对面的关节和要穴上。不到半刻,十几个天音教徒就全被打趴在了地上。
凌初没有下杀手。
他留了活口。
“说,你们教主在哪里?”他抓着一个看似头目的中年男人,匕首抵在他喉咙上。
那男人吓得尿了裤子:“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个香主。我们只在城外传教。真正见过教主的人,都入了内坛。内坛在哪,我们不知道啊!”
凌初又问了几个问题。这些人确实什么都不清楚。天音教的组织比他想得要严密。
“走吧。”凌初把那人打晕,翻身上马。
楚澜道:“不杀了他们?”
“杀了没用。”凌初道,“反而会让天音教更早知道我们的位置。”
楚澜轻笑一声:“你变了。以前的你,可不会想这么多。”
凌初没有回话。
他催马前进。
夜风掠过耳畔,像一首没有词的歌。
玄音城,就在前方。
玄音城比临川城更大,也更繁华。
城墙以白玉为基,青砖砌身,通体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城头每隔数十步便挂着一盏琉璃宫灯,流光溢彩,美不胜收。入城的车马像长龙一样排到了三里开外,各色人等络绎不绝。
凌初他们没有走城门,而是绕到南面的一处侧门。楚澜用天机阁的令牌让守卫直接放了行。玄音城和南边的城市不同,这里对修士的管理更宽松。只要你不出格,基本没人盘问。
城内的热闹程度更甚。正街两旁全是雕梁画栋的高楼,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卖灵器的、卖丹药的、卖灵兽的、算卦的、唱戏的,应有尽有。
凌初的心思不在这些繁华上。他让江野棹用音修秘法感知了一下城里的灵力分布,江野棹闭目片刻后说:“玄音城的灵脉整体很平稳,但在东北角有一块,波动特别厉害。那里有一股很浓的……怪异的气息。不太像普通灵脉。”
“那里是什么地方?”凌初问楚澜。
楚澜道:“玄音城东北,是柳家的地盘。那个柳家,就是茶摊上那些人说的入教了的家族。”
凌初点头:“那我们就去会会柳家。”
柳家在玄音城扎根了数百年,是有名的音修世家。他们的府邸占了东北角整整一条街。朱门高墙,檐角飞翘。门上高悬着“柳府”二字的金匾,字迹飘逸,带着音律之美。
凌初几人到了柳府门外,没有直接上门。他们在附近找了个茶馆坐下,准备先看看情况。
楚澜让天机阁分堂送来了柳家近期的情报。凌初翻看了一遍,眉头越锁越紧。
“柳家这一代的家主柳西塘,性格多疑。能让他主动入教,说明天音教给出的东西很诱人。”楚澜低声道,“柳家老太太前年中风,卧病在床。天音教据说派人去给她‘洗了耳’,三天之后老太太就能下地走了。这消息传出来后,柳家上下都把天音教当成活菩萨。”
“洗耳?”温谨言问,“是某种音疗吗?”
楚澜道:“明面上是。但天机阁的人去查过,柳家老太太虽然能走路了,神智却一天不如一天。很多时候就像个木偶,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
凌初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被控制了。”他说。
楚澜点头:“而且,柳家现在明面上还是柳西塘当家。但家里的实际事务,已经由几个入了教的旁系子弟把持。柳西塘本人则整日待在府内,不怎么见客。”
“所以,柳家现在其实是被天音教架空了。”凌初下了结论。
“没错。”楚澜道。
萧野问:“那我们怎么办?直接闯进去把人抓出来打一顿?”
凌初摇头:“不。我们混进去。”
“怎么混?”温谨言问。
凌初看向楚澜。楚澜缓缓露出一个笑:“天机阁在柳家有一个暗线。明天,柳家会举办一场小型的‘听音会’,邀了不少城里的年轻修士。我和凌初扮成宾客进去。萧野和温谨言在外接应。”
柳家的听音会办在府内西苑的“流音榭”中。
凌初换了一身楚澜弄来的锦蓝色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半束,整个人看起来像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公子。楚澜则穿得更素雅些,白底青纹的袍子,像极了他本来的气度。两人站在一起,颇为吸睛。
门口验帖的是个笑眯眯的中年管事。凌初将请帖递过去,那管事只看了一眼便躬身让路,热情地请他们往里走。
流音榭三面环水,一面是座精巧的戏台。来的人不少,大都锦衣华服,三三两两地坐在水榭中品茶听曲。凌初和楚澜找了个偏后的位置坐下,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台上正演着一出新编的戏。戏词写得极雅,曲调婉转缠绵。不少宾客听得入神,连手中茶凉了都未察觉。
凌初没听。他的魔心感知扫过整座水榭,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的气息都筛了一遍。
“台上那个弹琵琶的,有问题。”他在楚澜耳边低声道。
楚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个女子,面容被面纱遮了一半,只露出一双极媚的眼睛。她怀抱一把通体漆黑的琵琶,指尖在弦上翻飞。
“哪里不对?”
“她身上有黑潮的气息。”凌初说,“和天音教那些人一样,但更淡,藏得更深。还有,她的琵琶声里,有东西在扩散。声音传到哪,那东西就到哪。”
楚澜的眼神沉了下来:“她能通过音律散播黑潮?”
“是。”凌初道,“很慢,很隐蔽。等这场戏演完,在座的人可能都已经中了招。”
楚澜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离听音会结束还有小半个时辰。如果不做点什么,等曲子奏完,这满座宾客就都成天音教的饵了。
“我出去发个信号。”楚澜低声说,“你在这里,找机会打断她的演奏。”
凌初点头:“小心。”
楚澜起身离开。
凌初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那弹琵琶的女子身上。
下一刻,他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离开座位。他只是将毁灭之力凝成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贴着地面,穿过了人群,像一条无影的蛇,直直地射向那女子手中的琵琶。
“铮——!”
一声极尖锐的弦断声响起。
那把漆黑的琵琶第三根弦,断了。
女子愣住了。全场宾客也被这声突兀的断弦惊得回过神来。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几不可察的黑色微尘,随着曲声的中断而瞬间溃散。
凌初放下茶盏,对那女子遥遥拱了拱手:“这曲子杀气太重,我有些听不惯。扰了诸位的雅兴,还望恕罪。”
那女子盯着他,面纱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随即又弯成了两弯笑。
“公子好耳力。”她柔声道,“只是,断人弦如断人路。这道理,公子不会不懂吧?”
凌初笑了一下:“我的路,没人断得了。”
他站起身,朝水榭外走去。楚澜已经带着萧野和温谨言等在了门外。几人会合后,柳府内忽然响起了数道尖锐的哨声。
“被发现了。”凌初道,“走!”
他们朝府外疾冲而去。身后,几道白色身影从各个方向掠出,紧追不舍。
玄音城的夜色里,一场预料之外的追逃就此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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