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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再入暗渠 凌初和萧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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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初和萧澈没有走西墙正门。
萧澈带着他从另一侧的一条旧水道摸了进去。那水道极窄,结着厚厚的冰层。萧澈在前,每走一段就用掌力化开一道冰口,两人像两只壁虎般在冰面上匍匐前行。
“白鹤鸣可能已经全面启动了暗渠中的阵眼。”萧澈低声说,“我们时间不多。一旦魔心载体彻底觉醒,整座云川学宫都会被黑潮吞没。”
凌初“嗯”了一声,加快了速度。
两人钻出旧水道时,已经来到了暗渠的第二层。那些原本站立不动的石傀儡,此刻全都倒在了地上,碎成了大块的石头。地上散落着许多黑色粉末,还有几滩尚未凝结的黑色液体。
“有人比我们先到。”凌初道。
萧澈捡起一块碎石看了看:“是白鹤鸣的人。他刚才应该用了什么手段清场。第三层恐怕也空了。”
果然,第三层的门大开着。
他们冲进去时,第三层已经变成了一座炼狱。
那十二只黑色巨犬全都膨胀了一倍不止,通体黑气翻涌。它们围成一圈,将祭坛护在中央。祭坛上,白苏已经站了起来。她的白色长裙被黑气浸染得发灰,银色的瞳孔中不断有黑色的纹路在蔓延。她的身体像一具被拉扯的人偶,正以某种不自然的姿态缓缓转动着头颅,朝凌初的方向看过来。
“她觉醒了。”萧澈的声音里带着颤。
凌初握着匕首,牙关咬紧。
“萧澈,那个祭坛周围的黑晶,是不是阵眼?”
“对。黑晶就是连接她和黑潮心脏的桥梁。要把她救下来,必须先断开黑晶。”萧澈说。
“怎么做?”
“用你的毁灭之力。”萧澈说,“她的身体已经和黑潮高度同化,但你的力量源和黑潮核心同根同源。如果你能把毁灭之力灌入祭坛,把黑潮心脏的能量循环打断,她就可能恢复自己的意识。”
凌初点了点头。
“那你呢?”他问。
“我拦住这些畜牲。”萧澈说着,从腰后抽出了一柄通体雪亮的长刀。刀光在暗渠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将他整个人映得像一尊雪中战神。
“好。”凌初深吸一口气,朝祭坛冲了过去。
巨犬们嘶吼着扑了上来。
萧澈的刀在凌初身后舞成了一道光墙,将那些巨犬的攻势全部挡了下来。刀气与黑气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声。地下暗渠在震动中不断掉落碎石,整个空间都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凌初几步跃上祭坛。
白苏看着他,歪了歪头。她银色的瞳孔里,像是有两个灵魂在打架。
“救……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不可闻。
凌初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黑色锁链如同活物般缠上了他的手臂,试图将他一起拖入黑潮的深渊。
“别动。”凌初低声道,毁灭之力倾泻而出。
黑光从他的掌心爆发,顺着他和白苏相触的皮肤,涌入了她的身体。
凌初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一片黑色的海洋。
那是白苏的意识海。
到处都是黑潮的痕迹。翻滚的黑雾、破碎的记忆、扭曲的声音。他看到了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在梅花林里跑,笑得很开心。他看到白露牵着妹妹的手,在雪地里放河灯。他看到白鹤鸣站在祭坛上,将一管黑色的液体注入了白苏的额头。
然后画面破碎了。
一个更加庞大的意识朝他压了过来。
那是黑潮心脏的意志。
它没有说话,没有具体的形态。它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饥饿的黑暗。它想吞掉凌初,就像它曾经吞掉无数人一样。
凌初没有退缩。
他曾经在末世里独自面对过比这更加庞大的黑潮。他曾经在那片黑暗里走过了十七年。他知道黑潮是什么,知道它如何吞噬,知道它怕什么。
它怕光。
不是普通的光,而是有温度、有记忆、有情感的光。
凌初在心中开始回忆。
温谨言的笑。萧野的吵闹。沈知涯的沉默。陆青崖的责备。裴景言在月光下看着他,说“你回来了”。
这些记忆,细小而坚韧,像一簇一簇的火光,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黑潮的意识开始躁动。
凌初继续回忆。末世前的世界,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的细节。妈妈做的面。战友递来的烟。第一次看到雪时,他二十四岁,在北方的一座废城里。雪落在他的枪管上,很快就化了。
那些细小的、无关紧要的东西,此刻都成了他最坚实的武器。
他的毁灭之力不再只是黑色的。有一丝极淡的金色从黑色中透了出来,像是破晓前最微弱的晨光。
白苏意识海中的黑暗,出现了一道裂缝。
凌初伸出手,在那道裂缝中,抓住了白苏的手。
“跟我走。”他说。
白苏的意识微弱地回应了一下,像一根将断未断的蛛丝。
凌初猛地睁开了眼。
现实中,他的身体依旧站在祭坛上。白苏已经倒在了他怀里,眼睛紧紧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黑晶和锁链正在寸寸碎裂,崩解成满地黑色的碎渣。
萧澈还在和那些巨犬激战。他的刀已经有了缺口,身上几处伤口都在往外渗血,但刀势依旧凌厉如雪。
“成了?”他吼道。
“成了!”凌初抱起白苏,从祭坛上跳下来。
“走!这里要塌了!”
两人拼命朝外冲去。
暗渠在他们身后彻底坍塌。
巨大的轰鸣声像地龙翻身,整片西墙都在震动。凌初抱着白苏,和萧澈从旧水道中冲出来时,外面的天空已经泛起了灰蒙蒙的亮色。
雪还在下,下得很大。
“白露那边可能出事了。”萧澈道,“我们得先离开这。”
凌初点头。
他们刚跑出没多远,就遇到了迎面赶来的萧野和温谨言。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白露。白露换了身利落的短打,手里攥着那串银铃,脸上有泪痕,眼睛却亮得吓人。
“苏儿!”白露冲过来,从凌初手里接过白苏,整个人都在抖,“她……她怎么样?”
“没死。”凌初道,“但很弱。需要立刻找地方静养,把她体内的残余魔气排出来。”
白露点头,眼里满是急切:“去听雪楼。我楼底下有一间密室,白鹤鸣不知道。”
众人没有犹豫,跟着白露朝听雪楼的方向跑去。
但他们没跑出多远,身后的雪原上就亮起了一排火把。
“在那边!”
霜寒台的人追来了。
数道身影踏雪而来,速度极快。为首之人,正是白鹤鸣。
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骑着一头通体银白的雪豹,面容威严而阴冷。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的目光就锁定了凌初。
“好一个凌初。”白鹤鸣的声音穿过风雪,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毁我祭坛,抢我容器。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离开雪照城吗?”
凌初把温谨言和萧野往身后一挡。
“白露,带他们走。”他低声道。
“你一个人挡他?他可是元婴中期!”白露急了。
“我说过,带他们走。”凌初的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萧澈也站了出来,与他并肩:“我留下。”
凌初看了萧澈一眼。刀客的侧脸冷峻如石,刀尖上还滴着黑血。
“好。”凌初说。
白露咬着嘴唇,最终一跺脚,带着温谨言、萧野和白苏朝另一个方向逃去。
凌初和萧澈肩并肩,站在漫天风雪里,等着白鹤鸣逼近。
白鹤鸣没有下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凌初,像在看一只企图螳臂当车的虫子。
“我给你两个选择。”白鹤鸣说,“第一,把魔心交出来,我放你离开。第二,你现在就死在这里。我会把你的尸体拿回去慢慢炼。”
凌初握紧了匕首。
元婴中期,比他高了整整两个大境界。这种差距,不是技巧和勇气能弥补的。他能感觉到,白鹤鸣仅仅只是释放出来的灵压,就已经让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但他没有退。
“我选第三个。”凌初说。
白鹤鸣眯起了眼。
“我把你打死,再走。”
话音未落,萧澈已经先动了。他的刀像一道雪亮的长虹,直劈白鹤鸣面门。刀气撕裂风雪,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白鹤鸣连躲都没躲。
他抬了抬手,两根手指稳稳夹住了刀锋。
“萧澈。”白鹤鸣淡淡道,“你算什么东西。当年你师父都死在我面前,你一个废物,也敢对我拔刀?”
萧澈的瞳孔猛地一缩,愤怒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畜牲!”他暴喝,抽刀再斩。
凌初也动了。
他知道,正面对抗,他和萧澈加起来也不是白鹤鸣的对手。唯一的办法,是利用白鹤鸣的轻敌,找到他灵力运转的间隙,用寂灭指或者其他手段打一个措手不及。
系统在脑中将白鹤鸣的所有动作放慢、拆解,疯狂计算着可能的破绽。
“左肋后侧三分处,灵力覆盖最薄弱。”系统说,“那里可能是他早年受过旧伤的地方!”
凌初等的就是这个。
在萧澈和白鹤鸣缠斗的间隙,他从侧面绕了过去,将全身所有的毁灭之力都灌注在了右手的匕首上。那柄黑色短匕的刃锋上,亮起了一道极其凝练的黑光。
“给我破!”
他暴起,匕首划破风雪,直插白鹤鸣左肋后侧。
白鹤鸣第一次露出了惊色。
他偏身避开,但凌初的速度太快了。匕首没入他的护体灵光,擦着他的左肋划过,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涌了出来。
白鹤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好。”他说,“好的很。”
一掌拍出。
凌初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击中,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砸在了十几丈外的雪地里。他咳出一大口血,右臂的骨头在那一击之下断成了几截。
白鹤鸣没有放过他。
他一步步走来,浑身威压如狱。
就在他快要走到凌初面前时,远处的天边,忽然传来了一声清越的剑鸣。
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漫天风雪中穿梭而来,带着森冷到极致的杀意,直射白鹤鸣眉心。
白鹤鸣被迫止步,侧身避让。
剑光落地。
一个修长的人影挡在了凌初身前。
银灰色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长剑,通体如霜。
“裴景言。”凌初咳嗽着笑了出来。
裴景言没有回头,只冷冷地盯着白鹤鸣。
“敢动他。”他说,声音像剑锋一样薄,“你试试。”
裴景言的出现让白鹤鸣暂时停下了脚步。
但凌初知道,仅凭裴景言一个人,同样挡不住元婴中期的高手。果然,白鹤鸣在一瞬的惊异后,嘴角重新挂上了一丝轻蔑的笑。
“又一个来送死的。”他向前踏出一步。
裴景言没有后退。他的剑斜斜垂在身侧,剑身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一头压低身形的野兽。他把自己挡在了凌初和白鹤鸣之间,姿势有些孤绝。
“萧澈,带凌初走。”裴景言说。
萧澈捂着自己肋下的伤口,踉跄着站起来,走到凌初身边想扶他。凌初没有动。
“要走一起走。”凌初抬起头,半张脸被血和雪糊住,说话时牙关都在打颤。他断成几截的右臂已经彻底麻木了,但左手还攥着匕首。
“凌初!”裴景言的声音里有了怒意。
“我不留你。”凌初看着他,“他不敢杀我。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你带着萧澈先走。”
裴景言气得握紧了剑柄。
白鹤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场劣质的苦情戏:“既然都不愿意走,那就都留下吧。”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极寒的灵力,四周的雪花被那股力量牵引着,在他掌前形成一个旋转的冰锥风暴。那是元婴期修士的随手一击,却足以将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凌初闭上了眼。
就在他以为要硬接这一击时,远处的雪原上,又有一道光芒亮起。
这次是剑光。
很多道剑光,从北面的方向疾驰而来,在雪地上拉出数十条银色的线条。为首之人,灰袍长剑,身形如松。
“白鹤鸣,你过了。”
声音不大,却如钟如磬,带着一种让人心生敬意的威严。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来的是十几个穿着云川学宫长老袍的人。为首者,是一个须发尽白、面容清瘦的老者。他的肩头落着雪,衣袍被风吹得作响,整个人像一柄藏了几十年的老剑,此刻才终于出鞘。
“云川学宫长老,谢无咎。”系统在凌初脑中快速提示,“元婴后期,学宫第一剑。白鹤鸣的死对头。”
白鹤鸣的脸色变了。
“谢老。”他收回手,将那股冰锥风暴散了去,“此事是我学宫内部事务,与外人无关。还请谢老不要插手。”
“内部事务?”谢无咎的目光扫过凌初、裴景言和萧澈,最后落在白鹤鸣身上,“学宫副主率众追杀远道而来的藏锋客人,这叫内部事务?你当这里是你的霜寒台私宅?”
白鹤鸣脸色铁青,但没有反驳。
谢无咎走到凌初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裴景言。他的眼神很深,像一眼看不到底的古井。
“年轻人,你们没事吧?”他问。
凌初摇头:“还死不了。”
谢无咎点了点头:“骨头断了还能长。气节断了,就难了。来人,带他们下去疗伤。今天的事,老夫会亲自禀明宫主。”
立刻有几名学宫弟子赶过来搀扶凌初等人。白鹤鸣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但最终没有出手。他知道,在谢无咎面前动手,胜算不大。
凌初被扶起来时,回头看了一眼白鹤鸣。
他记住了这个人。
来日方长。
凌初被安排在听雪楼后的一处僻静院落中养伤。
白露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让谢无咎的人同意将凌初留在了这里。她说,听雪楼虽然是白鹤鸣的眼线重地,但也正因为如此,白鹤鸣不会想到他们敢躲在这里。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温谨言看着凌初那条几乎废掉的胳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萧野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一拳砸在了墙上,震得雪花簌簌地落。
“都怪我,我他娘的太弱了。”萧野咬着牙。
凌初靠在床头,用左手拍了拍他的肩:“你弱不弱,不是这次说的。他元婴,你筑基。输了不丢人。”
温谨言在一旁抽泣:“可是你的手……”
“会好的。”凌初说。
裴景言坐在床尾,一直没说话。他浑身都是伤,肩上的几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白露让人给他处理,他拒绝了。他就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剑出神。
凌初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裴景言依旧没抬头:“陆教授不放心你们。让我跟来。”
凌初想笑,但牵动了伤口,变成了龇牙。
“你这个人,说话从来不老实。”他说。
裴景言终于看了他一眼,眼底有情绪在翻涌,但被他自己生生压了下去。
“你差点死。”他说。
“我差点死很多次了。”凌初道。
裴景言猛地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你可以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但有人会。”
凌初不说话了。
温谨言偷偷地看了裴景言一眼,又看了看凌初,似有所感地低下了头。
那天晚上,萧澈也来了。
他的伤也不轻,但都是皮肉伤,上了药之后还能走动。他带了些吃的和伤药来,和凌初他们坐在炉火旁,讲了很多关于云川学宫和白鹤鸣的事。
“白鹤鸣在学宫里的势力,比你想象的要大。”萧澈说,“谢无咎虽然能暂时压住他,但不可能一直盯着你们。等你们伤好了,最好尽快离开云川。”
“他还敢再动手?”萧野问。
“明面上不会。但暗地里,他有一百种法子让你们死在路上。”萧澈道。
凌初点头:“我知道。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把白苏身体里的黑潮清除干净。否则我走了,她撑不了太久。”
白露在一旁听了,连忙问:“需要什么?你告诉我,我去找。”
凌初想了想:“几味纯阳属性的灵药,再加一些高纯度的火灵石。还有,我需要温谨言帮我画一种符。”
温谨言立刻坐直:“什么符?”
“净心符。”凌初说,“但要你用破魔灵力来画。只有你的力量,能把她体内的黑潮彻底压下去。”
温谨言握紧了拳头:“我能做到。”
凌初点了点头,在心里对系统道:“帮我找找,我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撑过一次完整的驱魔。”
系统沉默了一下:“可以。但过程中,你的毁灭之力会和白苏体内的黑潮能量发生冲突。你需要承受极大的反噬。轻则吐血,重则修为跌落。”
凌初没有犹豫:“干。”
驱魔被安排在了三天后的夜里。
白露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凌初列的那些纯阳灵药。萧野负责护法,温谨言在外间画符。裴景言则守在院外,以防白鹤鸣的人趁机作乱。
白苏被安置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地下室中。四周的墙壁用白露的银铃布下了一层又一层的隔音禁制。她依旧昏迷着,呼吸很浅,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凌初在她面前盘膝坐下。
“系统,开始。”
系统的光屏在他意识中展开:“已启动黑潮净化程序。宿主请将毁灭之力以最柔和的方式注入目标体内。同时,温谨言的净心符会同步从外部净化。一旦感应到阻力,切勿硬冲。”
凌初深吸一口气,伸出左手,轻轻按在白苏的额头上。
毁灭之力从他的掌心缓缓涌出。
那力量进入白苏体内的瞬间,凌初就像被拉进了一个冰窖。她的经脉被黑潮侵蚀得极为严重,几乎找不到一条完整的经络。若不是她天赋异禀、灵根极阴,早就已经变成了一具行尸。
他用一种近乎折磨的速度,一寸一寸地清理着。
黑潮能量在被剥离时,像活的虫子一样挣扎,拼命向白苏的身体深处钻。凌初不敢用力过猛,只能用同源的毁灭之力将它们一点点“引”出来,再在掌中化为虚无。
这个过程,极慢,极痛。
温谨言在旁画净心符。他的破魔灵力化作一道道淡金色的丝线,从符纸中飞出,钻入白苏的四肢百骸。那些丝线像活水,洗涤着黑潮留下的每一处污秽。
白苏的身体开始发烫,接着又变得冰冷。她的脸上交替浮现出痛苦和安宁的表情,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到几乎没有。
凌初感到自己的灵台像是被两块磨盘夹在中间,反复碾压。额角青筋暴突,两行黑血从他鼻子里流了出来。但他始终没有松手。
“再撑一下……”他咬着牙,对白苏低声道。
白苏的手指动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睫毛颤了颤。
“我……好冷……”她的声音细如蚊鸣。
凌初笑了。
“冷就对了。”他说,“冷说明你回来了。”
他加大了输出,将最后一丝潜藏在她心脉中的黑潮能量逼了出来。白苏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然后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凌初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朝后仰倒。
温谨言和萧野冲上前,一个扶住白苏,一个扶住凌初。凌初的眼睛半睁着,嘴边挂着一抹血,但神色是放松的。
“成了。”他哑声道。
系统在脑海中轻轻道:“净化完成。目标黑潮污染度已降至2%以下,无生命危险。宿主当前状态:严重透支。建议立即进入沉睡恢复。”
凌初闭上眼,彻底昏了过去。
凌初又做梦了。
这次梦里没有黑潮,没有杀伐。他站在一片安静的梅花林里,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碎金一样。远处有琴声,有笑声,还有一个他看不清面容的人,朝他遥遥挥手。
他想走过去,但脚下的路一直延伸,怎么走都走不到。
醒来时,阳光从木窗中斜照进来,温谨言趴在他床边睡着了。他的一只手还握着凌初的左手,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凌初轻轻抽出手。
他的身体还有些乏,但比昨天好了很多。右手被他接上后用灵力温养过,骨头已经长在了一起,只是还不能使劲。
白苏就住在隔壁房间。
白露守了她两天两夜,当白苏终于睁眼时,这个一贯狡黠从容的女人哭得像个孩子。她握着妹妹的手,一遍遍地叫她的名字,声音颤得厉害。
白苏虽然虚弱,但神志已经恢复。她用很轻很慢的声音说:“姐,我梦到娘了。她说她来接我。我跟她说,姐姐还在等,我不去。”
白露听了哭得更凶。
凌初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有些重逢,不需要打扰。
但这件事还没完。白苏恢复意识后,第一件要面对的事情就是——白鹤鸣不会容忍她活着离开自己的掌控。
“他把我当容器。”白苏轻声说,眼里已经没有一滴泪,“我身体里的东西,是他最大的秘密。现在我好了,他一定不会放过我。”
凌初道:“所以你不能继续留在云川。”
白露抬起头:“我带她走。”
“去哪?”凌初问。
“去找我娘。”白苏抢先说,声音虽弱,却很坚定,“我娘被白鹤鸣囚禁了五年。我知道她在哪。”
凌初和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白露也有些意外:“娘不是……死在四年前的冬天了?”
“没有。”白苏摇头,“白鹤鸣把娘关在了一个很隐蔽的地方。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会让我娘生不如死。我虽然被魔心控制着,但偶尔能听到一些话。那地方就在霜寒台地下的寒冰牢里。”
霜寒台。
凌初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救她。”他说。
白苏点头:“他抓我娘,是为了逼我姐听话。现在我不受他控制了,我娘留在他手里一天,我就一天不得安心。”
凌初叹了口气。
他看向白露:“你自己决定。”
白露咬着下唇,眼神逐渐变得决绝:“救。我们一家人,不能永远被他攥在手心。”
计划在三天内成形。
白露没有听雪楼外面的人脉,但她对这些建筑的构造了如指掌。霜寒台的寒冰牢在建筑群最深处的地下,守卫森严。仅凭他们几个想要硬闯,几乎不可能成功。
但如果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
凌初提出一个方案:让萧野和温谨言在雪照城里制造些动静,吸引霜寒台外围守卫的注意力。他自己则带着白露和白苏从听雪楼地下一条早已废弃的旧通道潜入霜寒台。
“那条通道是我小时候发现的。”白露说,“是我太爷爷那会儿挖的。白鹤鸣不知道。这些年也一直没用过。现在应该还在。”
凌初点头:“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白露说。
“够搏一次了。”凌初说。
行动定在五天后的凌晨。
但就在第四天夜里,一个让所有人始料不及的消息传来。
白鹤鸣在云川学宫高层会议上倒打一耙,说凌初等人“勾结魔修,破坏学宫地脉,挟持学宫女弟子”。学宫内部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谢无咎,认为白鹤鸣是公报私仇;另一派则要求先把凌初等人控制起来“以正视听”。
“宫主已经派人去客院搜你们了。”萧澈从外面匆匆赶来,脸都急白了。
“搜我们?”萧野差点拍案而起,“我们救人除魔,到头来还被反咬一口?”
凌初倒是很冷静。
“白鹤鸣这是急了。”他说,“他在逼我们。要么主动逃走,坐实罪名;要么被抓起来,任他摆布。两条路都是他赢。”
“那我们就走第三条。”裴景言淡淡道。
凌初看他。
“我父亲和云川宫主有过命交情。”裴景言说,“如果由我出面,以裴家的名义向宫主递一份亲笔信,把事情原委说明白。他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你写信要多久?”凌初问。
“一天。”裴景言说,“但这一天里,你们必须拖住他。别让他先动手。”
凌初点头:“好。温谨言,萧野,你们去帮我做一件事。”
他摊开学宫的地图,在其中一个位置点了点。
“这里,是白鹤鸣今晚会经过的地方。你们去给他弄点麻烦,让他没空抽身去找我们。”
萧野咧嘴一笑:“就等你这句话。”
那一夜,雪照城里有好几处地方同时失火。
火光不大,但冒出来的烟极多,滚滚黑烟被风一吹,把大半个学宫都笼了进去。有人高喊“走水了”,有人慌慌张张地搬水灭火。守卫被调得东奔西跑,连霜寒台外围的人都少了一半。
凌初站在听雪楼的窗边,看着远处那几道烟柱,对白露说:“该我们了。”
白露点头,带着凌初和白苏下了楼。
旧通道的入口在听雪楼后厨的地窖里。白露搬开几口腌菜缸,露出后面一块松动的青石板。石板下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土洞,洞里极其阴冷,却出乎意料地干燥。
“这条道是当年太爷爷挖给奶奶逃命用的。”白露一边钻一边低声说,“后来几代人没用过。我小时候顽皮,从这头跑到那头,摔了好几跤。”
凌初跟在后面,听她絮絮地说着家里的事。白苏在一旁,不时握一握姐姐的手。黑暗里,姐妹俩靠得很近,像两只在冬夜里互相取暖的幼兽。
通道很长。
他们走了大约两刻钟,终于到了尽头。白露轻轻推开头顶的一块木板,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随即缩回来:“到了。霜寒台后厨的柴房。”
三人依次爬出来。
柴房外有巡逻的脚步声。凌初用敛息手链将三人的气息都压了下去。等到巡逻队走远,他们才从柴房闪出,沿着一排低矮的库房朝寒冰牢方向摸去。
霜寒台的地下寒冰牢,入口在东北角的一座假山后。那里有两名筑基巅峰的守卫寸步不离。凌初没跟他们废话,一人一记寂灭指,直接放倒。
但门锁很麻烦。那是一块通体漆黑的寒铁锁,上面刻着复杂的禁制纹路。
“我来。”白苏走上来,将手按在锁上。她的掌心涌出一股极淡的寒气,那寒铁锁上的纹路微微一颤,竟然咔嚓一声,自己开了。
“白鹤鸣给锁设的禁制,是以我的灵力为密钥。”白苏笑了笑,脸色更白了几分,“因为只有我会被他锁进去,也只有我永远不可能自己来开。”
凌初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孩,比他想的还要聪明。
牢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冰阶。寒气从下面涌上来,比外面的雪夜还要冷上三分。
“娘在下面。”白苏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感觉得到她。”
白苏的母亲叫苏婉。
她被关在这座寒冰牢里已经整整五年。当凌初他们找到她时,苏婉正盘坐在牢房最深处的冰床上。她形销骨立,满头长发雪白如霜,脸上布满了冻伤和旧痕。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像是身体里还有一根不肯折断的骨头。
“娘。”白苏轻轻叫了一声。
苏婉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和白苏很像,都是那种极淡的银灰色。在看到白苏的一瞬间,那空洞的眼眸里突然亮起了一簇光。
“苏儿……真的是你……”苏婉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但每个字都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白苏扑过去,跪在冰床前。白露也跟在后面,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母女三人抱在一起,低低的哭声在冰牢里回荡,像是这五年被冰封的所有委屈都在这一刻化了。
凌初没有打扰他们。
他走到牢门口,对白露道:“抓紧时间。巡逻换岗的时间快到了。”
白露擦了把泪,将苏婉扶起来。苏婉的身体虚弱极了,根本走不了路。凌初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苏婉披上,然后对白露说:“让开,我来背。”
他把苏婉背了起来。
苏婉轻得吓人,像一捆干柴。凌初甚至不用费力就能背着她跑。这让他想起末世里那些被黑潮吸干了生气的人。可苏婉还活着,还能说话。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肩膀,力气竟然不小。
“小伙子。”苏婉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雪落,“外面的人,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凌初道:“我不在乎。”
苏婉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
“白鹤鸣不是个好东西。但他身后的人,更不是。”她断断续续地说,“五年前,他就是用黑潮的力量把我囚禁在这里。他说,要用我的命,换他登上更高的位置。那个人……来自黑潮深处。他们都叫他……‘潮音’。”
凌初的瞳孔一缩。
又是潮音。
他想起秦陆临死前的话,想起季迟的警告。
黑潮的真正首脑,就在背后。
“出去再说。”凌初压下心中的波澜,加快了脚步。
他们原路返回,穿过旧通道,在夜色最浓的时候回到了听雪楼的地下密室。
密室里,温谨言和萧野已经等着了。萧野的手臂上多了几道血口子,但人很精神。温谨言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只花猫。
“你们那边怎么样?”凌初问。
“别提了。”萧野抹了把脸,“那帮人追着我们满街跑。最后我们点了几堆湿柴,那烟大得,他们眼睛都睁不开。才跑回来。”
温谨言在旁边傻笑。
凌初把苏婉放在床上,白露和白苏立刻围上去。温谨言端来热水和灵药,小心翼翼地为苏婉处理伤口。萧野则去门口守着。
裴景言的信,天亮前应该就会送到云川学宫宫主的手上。
但他们等不到天亮就得走。
“这里不能待了。”凌初说,“白鹤鸣迟早会找到这。天一亮,我们就动身离开雪照城。”
“去哪?”温谨言问。
凌初道:“回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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