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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万古一念 凌初站在那 ...

  •   凌初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感觉到一种极其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冰冷。

      眼前的人终于转过了身。

      祁夜君。

      这一次,他看起来不再是一团扭曲的虚影。他的五官清晰如生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极薄,整张脸带着一种近乎邪异的美感。他的年纪看不出,像是三十岁,又像是三千岁。一袭黑衣无风自动,衣摆上绣着金色的古纹,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你来了。”祁夜君看着他,像在等一个故人。

      凌初握紧了拳。

      “你在等我。”他说。

      祁夜君轻轻笑了一下:“我在等一个能杀死我,或者成为我的人。你两者都可。所以,我等你。”

      凌初没有动。他知道,在这个精神空间里,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是致命的。祁夜君能站在这里,说明他的灵识已经恢复到了相当完整的地步。那枚无回珠虽然被他按入了心脏,但能否在这样的精神世界里发挥作用,他毫无把握。

      “害怕了?”祁夜君向前迈出一步。黑暗在他脚下泛起涟漪,像是踩在水面上。

      “我杀过你一次。”凌初说。

      “你杀的是我留在试炼林的一层皮。”祁夜君轻轻摇头,“三千年前,整个修真界的顶尖高手联手,也没能彻底杀死我。凭你一个刚炼气的小辈,就想让我神魂俱灭?”

      凌初没有反驳。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那我们换个方式。”凌初说,“你想要什么,说说看。”

      祁夜君来了兴趣,微微挑了下眉:“你想和我谈条件?”

      “你被困了三千年。”凌初说,“如果真像你表现的那么强,你早就出去了。你能在这等我,说明你还没那个本事靠自己的力量脱困。你缺一个容器,或者一个缺口。你选了我。”

      祁夜君的笑深了几分:“不错。你很聪明。不愧是我这一脉最后的血裔。”

      他抬手轻挥。黑暗中出现了一幅幅画面,像浮光掠影般从凌初眼前闪过。

      凌初看到了。

      三千年前,少年祁夜君,天资卓绝,身怀异脉,却被天下人视作妖魔。他的亲人因他而死,宗门将他逐出,友人拔剑相向。他在绝望中堕落成魔,以毁灭之力横压一世。

      他想打开魔域之门。

      那扇门,是万物的尽头。他说。

      画面一变。无数修士联手围攻,祁夜君一人独战天下,魔焰滔天。最终,他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封印在了这里。心脏被挖出,灵魂被千刀万剐,散落在这片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你看到了。”祁夜君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千年的疲惫,“我等了三千年。不是要毁灭世界。是想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凌初看着那些画面,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故事。末世前,那些被逼上绝路的人,每一个都有苦衷,每一个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最终,他们都成了黑潮的一部分。

      “你的故事,我不感兴趣。”凌初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不可能当你的容器。”

      “我不需要你当容器。”祁夜君说,“我只要你离开这里,回到你的世界。我可以把力量借给你,让你成为万人之上。作为交换,你只需为我做一件事。”

      凌初问:“什么事?”

      祁夜君看着他,缓缓吐出四个字:“重开魔域之门。”

      凌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能做到?”

      “因为你活着。”祁夜君说,“你能承载毁灭之力而不死。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只有你。你不做,就没有人能做了。”

      凌初感觉自己的右手掌心在隐隐发烫。那颗无回珠正在与他体内的毁灭之力产生某种反应。他需要时间。

      “如果我不答应呢?”他说。

      祁夜君叹了口气。

      “那就只能换一个法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形在凌初眼中猛然放大。那张邪美的脸贴到了他的面前,一只冰凉的手按上了他的天灵。

      巨力倾泻而下。

      凌初的脑海中瞬间像被灌入了一整片海。无数的记忆、情绪、痛苦、绝望、杀意、疯狂,一股脑地朝他砸了过来。那是祁夜君三千年积累的一切,是比黑潮更加深沉的黑暗。

      “接受我。”祁夜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或者,被我吞掉。”

      凌初在黑暗的洪流中咬着牙,浑身剧烈颤抖。

      系统的声音在远处断断续续地响起:“宿……主……抵抗……精神……入侵……使用……无回……”

      无回珠。

      凌初攥紧了手中的珠子。他知道,自己必须找一个最恰当的时机,一举引爆。

      而现在,祁夜君的灵识正在全力攻击他。

      这是他最虚弱的时刻。

      也是他离得最近的时刻。

      “你说得对。”凌初忽然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确实很像。”

      祁夜君的动作顿了一下。

      凌初抬起头,眼中黑光与金光疯狂交织。

      “我们都是被世界背弃过的人。”他说,“但你选择了报复。我选择……重新来过。”

      他猛地将无回珠拍了出去,不是拍向祁夜君,而是拍向了自己的胸口。

      珠入。

      无回珠进入凌初身体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撕裂了。

      那是两种同源力量的碰撞。他体内的毁灭之力在无回珠的激发下像被点燃的火油,从灵魂最深处狂涌而出。经脉在瞬间被撑到了极限,血液被蒸发成黑红色的气雾,从他皮肤的每一个毛孔中喷出。他的视野里,世界变成了红与黑交织的混沌。

      “你在做什么!”祁夜君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怒。

      凌初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个精神空间是祁夜君灵识的本体。而无回珠的内爆力量,如果只是从外部攻击,根本不可能对祁夜君造成致命伤。他必须进入祁夜君的灵识核心,让自己成为炸弹的引信。

      用同源的力量,从内部引爆。

      这就是凌初的做法。

      “你疯了!你会神魂俱灭!”祁夜君的声音变得尖锐,整个精神空间都在剧烈震荡。

      “我死过的人,还怕再死一次?”凌初笑了起来,满嘴都是血。

      毁灭之力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和黑潮心脏中涌出的祁夜君本体灵识绞杀在一起。两种力量同根同源,无法相容,只能在碰撞中不断湮灭。

      整个精神空间开始崩塌。

      祁夜君的身影在崩溃中拼命冲向他,无数黑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上来,试图把凌初的意识从爆炸中心剥离出去。但已经晚了。

      凌初在剧痛中看到了。

      看到了祁夜君的过去。

      看到了那个被命运碾碎的少年。

      看到了黑潮诞生的源头。

      也看到了一个令他心神俱震的真相——

      那颗黑潮心脏里,不仅仅有祁夜君。还有另一个人的意识碎片。

      一个他认识的人。

      楚澜的脸在记忆碎片中一闪而过,不,不是楚澜。那是一张和楚澜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年轻、更加阴郁的面孔。

      季迟。

      他的脑海里炸开了最后一个念头,随后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凌初没有死。

      他以为自己会死。精神和□□同时崩溃,那是比末世被黑潮吞没更加彻底的消亡。但他还是醒了过来。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他感觉到脸上有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着。接着是听觉,他听到了温谨言的哭声,听到了萧野的低吼,还有裴景言一遍遍叫着他名字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然后是视觉。

      他睁开眼,看到了灰白色的殿室穹顶。

      心脏不在了。

      祭台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堆碎裂的黑色石块和四散的光链碎片。整座殿室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地面上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裂痕。

      “醒了!他醒了!”温谨言的哭腔变成了惊喜的尖叫。

      凌初偏过头,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温谨言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萧野握着他的手,指节紧得发白。沈知涯半跪在他身边,眼眶微红,拿着药瓶的手还在抖。楚澜站在稍远处,神情看不出是喜是悲。洛清和靠在石壁上,也看着他,目光复杂。

      裴景言离他最近。

      他就蹲在凌初头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还按在他的手腕脉门上,像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你疯了。”裴景言见他醒来,低声说了这三个字,嗓音哑得厉害。

      凌初想笑,但发现自己的嘴角根本使不上力。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他妈的——!”萧野骂了一句,后面的话却哽住了。他别过脸去,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凌初看向季迟的方向。

      季迟靠在祭台边缘,整条左袖已经不翼而飞,手臂上缠着厚厚的布,被血浸透。他的灰白色眼睛半睁着,也正看着凌初。

      两人目光相触,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季迟先开了口,声音低微而疲惫:“他死了。”

      凌初知道他说的是祁夜君。

      这一次,是真死了。

      “但你。”季迟顿了一下,“也变了。”

      凌初心中微动。他下意识地感知了一□□内的状况。

      丹田处,原本那扇封印毁灭之力的门已经彻底碎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小的、缓缓旋转的黑色星云。无回珠的内爆没有杀死他,反而将他和祁夜君同源的毁灭之力重新淬炼了一遍,与他真正融为了一体。

      他再也无需“解开封印”了。

      因为他自己,就是封印。

      “宿主,”系统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清晰,像是从混沌中回归了完整,“恭喜您完成隐藏任务‘吞噬魔心’。您的毁灭之力已与灵魂深度融合。灵肉契合度:100%。当前修为境界:筑基中期。”

      凌初闭上了眼。

      他感受着这片黑色星云在丹田中安静地旋转,像一只温顺的、再也不会反噬他的凶兽。

      力量。

      他终于真正拥有了它。

      殿室在持续震颤。

      祁夜君消亡后,他的力量再也不能维持古殿的基础结构。头顶的岩壁裂开了一条又一条大口子,黑气与碎石混在一起往下掉。脚下的地面像海浪一样起伏,祭台的废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起,又砸向另一侧的墙壁。

      “这里要彻底塌了。”季迟道,“我们得马上走。”

      凌初在温谨言和萧野的搀扶下站起来。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基本的行动力,甚至比之前更加轻松。毁灭之力在他体内温驯地运转着,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不断修复着他受损的地方。

      “往哪走?”萧野问。

      “原路返回不可能。”沈知涯在地图中指了指,“古殿后面还有一条路,是直接通向沉星渊东侧的。我刚才在祭台旁边看到过标记,只是不太确定能不能走通。”

      “走。”凌初说。

      他们冲向殿室后方。那里有一扇被碎砖掩埋了一半的小门,门板已经腐蚀得快要散架。萧野上前两脚踹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向上延伸的石阶。

      一行人拼了命地往上跑。

      身后的殿室在他们离开后彻底坍塌,整座古殿像是一头死去的巨兽,发出最后一声长叹,缓缓沉入了深渊之中。

      石阶很长,像没有尽头。

      但没有人停下来。

      他们一直往上跑,直到空气变得潮湿而清新,直到头顶的天光从灰黑变成淡紫,直到所有人都彻底脱力,倒在了一片陌生的山丘上。

      沉星渊,在他们脚下数百丈处,发出了一阵极其低沉的轰鸣。

      像是有什么东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用了两天时间,从秘境北端返回了南部的集结点。

      路上的情况比来时平静了许多。沉星渊方向的异变似乎对整个秘境的灵兽都产生了某种抑制。那些凶猛的灵兽变得萎靡不振,有些甚至主动避开了他们。温谨言说,可能是心脏被毁后,秘境里的黑潮气息减弱了,整个空间的灵气循环正在重新平衡。

      众人身上的伤都不轻,但都没有性命之忧。

      洛清和的脚踝被黑潮侵蚀过的地方,涂抹了药膏后仍在隐隐作痛。沈知涯让他尽量少走动,说等出去后用灵药彻底拔除残余阴气,才不会留下祸根。

      季迟在第二天的清晨离开了队伍。

      他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人问。只是当凌初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枕边放着那块季迟原本拥有的第三枚鳞片。

      “都给你。”这是季迟留下的唯一一句话。

      凌初将鳞片收了起来。

      他知道,这个人的故事远远没有结束。

      楚澜在季迟离开后对凌初说:“他已经没有留在学府的意义了。他的目的,从始至终就是毁掉那颗心脏。”

      “那他为什么还要找我来?”凌初问。

      “因为只有你能进去。”楚澜说,“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他才找上你。”

      凌初没说话。

      “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楚澜犹豫了一下,“季迟在进入古殿前,已经中了黑潮的毒。他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他才那么着急。”

      凌初脚步微顿。

      “他会死?”他问。

      楚澜没有回答。

      但有时候,没有回答就是回答。

      天枢秘境的最后几天,凌初把自己关在了临时营地里。

      祁夜君最后那段记忆碎片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季迟的过去,季迟和楚澜的关系,还有那些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的东西。他需要时间去消化。

      系统为他做了全面的状态清点:

      【宿主:凌初】
      【修为:筑基中期】
      【技能:寂灭指(大成)、破灭瞳(精通)、影流步(大成)】
      【特殊:毁灭之力(完全融合)】
      【新增技能:魔心感知】
      【魔心感知:可感知一定范围内与黑潮有关的能量波动,也可模糊感应到身怀魔气者的情绪与意图。】
      【救世值:-6120】

      “我的救世值,怎么涨了这么多?”凌初问。

      系统答道:“宿主摧毁黑潮心脏,对整个修真界的稳定产生了重大正面影响。系统已按最高权重为您结算了救世值奖励。”

      凌初“嗯”了一声,关掉了光屏。

      他走到营地外,看着远处那片紫色的天穹。秘境的出口就在几十里外,明天就是第十五天,秘境之门将再次开启。

      回去以后,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他懒得想。

      他只想好好吃一顿,睡一觉。然后,和那些他关心的人,继续走下去。

      秘境之门开启那天,所有活着的人都在出口处聚集。

      凌初粗略数了数,进来时大约有两百余人,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有不到一百五十人。那些没有出现的人,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门开时,金光如瀑。

      他带着他的小队,踏了出去。

      山外的阳光正好,暖得人浑身舒坦。陆青崖站在石阵外,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出来,向来冷硬的老脸上竟有几分动容。

      “回来就好。”他说。

      温谨言一出门就哭了。萧野在旁边笑他,可自己的眼眶也有点红。沈知涯推了推眼镜,镜片上不知道沾了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裴景言走在最后面。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凌初背上,像是要确定他不会突然消失。

      楚澜和江野棹也出来了。江野棹受伤不重,一出门就嚷嚷着要吃顿好的。

      凌初回头看了一眼那渐渐关闭的光门。

      天枢秘境,结束了。

      但黑潮的阴云,从未散去。

      回到藏锋学府后,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原样。

      课程、训练、食堂、宿舍。温谨言又开始每天给凌初带早餐。萧野拉着所有人去食堂吃饭,沈知涯埋进藏经阁和资料室不出来。楚澜偶尔来找凌初下棋,江野棹时不常地抱着琴在宿舍楼下弹,被温谨言红着脸请上去一起喝茶。

      但凌初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灵院大比的余温还在,关于他在天枢秘境中“单杀魔心”的流言已经传得面目全非。有人说他其实是上古魔神的转世,有人说他吞了黑潮心脏。还有人说,学府高层已经在调查他。

      “让他们查。”凌初对沈知涯说,“我现在没什么好怕的。”

      他筑基中期的修为,在特招班里已经算得上顶尖。更重要的是,他对毁灭之力的掌控力已经今非昔比。就算是学府那些金丹期教习,想轻易拿下他,也没那么容易了。

      但实力强了,麻烦也多了。

      就在他们回到学府的第七天,有人找上门来。

      不是戒律院。

      也不是楚澜的人。

      而是一个自称“灵武会”的学生组织。领头的人,叫谢临渊。

      谢临渊站在凌初宿舍楼下,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着统一会服的学员。

      凌初从窗口看下去时,谢临渊也正好抬头。那是一张极清俊的脸,五官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标准,眉骨分明,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看上去温和有礼,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暖玉。

      但系统在凌初脑中响起的提示音,却和对方的笑脸截然相反。

      “警告:目标人物‘谢临渊’已解锁。此人表面温和,实则控制欲极强。学府内多起帮派冲突背后都有其影子。建议宿主警惕。”

      凌初下了楼。

      “凌初同学。”谢临渊笑着上前一步,“久仰大名。在下谢临渊,灵武会现任会长。今日前来,是想邀请你加入我们灵武会。”

      凌初连客气都懒:“没兴趣。”

      谢临渊笑意不减:“先别急着拒绝。你先看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份烫金的帖子。凌初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封“灵武会名誉长老”聘书,旁边还附了一份报酬清单。上面写的灵石数量,已经多到了让人咋舌的程度。

      “我不缺钱。”凌初把帖子合上还给他。

      谢临渊也不生气,将帖子收回袖中:“那真遗憾。我本想着,像凌初同学这样的人才,不该被埋没在特招班那种地方。你的舞台,应该更大。”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凌初身上移到旁边的温谨言和萧野身上,又移了回来,笑了笑。

      “我们还会再见的。”他说完,转身带人离开。

      萧野皱着眉:“这人谁啊?笑得跟狐狸似的,看着就烦。”

      温谨言也小声道:“灵武会……我在学府报上看到过。是学府里最大的学员组织之一,会长谢临渊,传闻他入学三年,就把所有跟他作对的人都收拾了。”

      凌初揉了揉眉心,心里盘算着又多了个麻烦。

      “先不管他。”他说,“吃饭去。”

      谢临渊离开后的第二天,凌初又来了一个访客。

      这次是叶孤照。

      他站在训练场边,抱着那柄薄刀,目光落在凌初身上,像一柄尺子在量他的骨头。

      “你的伤好了。”叶孤照说。

      “好了。”凌初看着他,“找我有事?”

      叶孤照沉默了一下:“天枢秘境里的事,我听说了。你的实力比大比时更强了。”

      “所以呢?”

      “和我打一场。”叶孤照说,“不用灵力,就比刀意。”

      凌初挑眉:“我没有刀。”

      叶孤照从后腰抽出一柄未开刃的短刀,抛了过来。凌初接住,在手里转了一下,手感不轻不重。

      “点到即止。”叶孤照说。

      凌初没再推辞,握着短刀走向训练场中央。

      两人站定,周围开始聚集起看热闹的人。有眼尖的认出了凌初和叶孤照,兴奋地呼叫同伴过来。没多久,训练场周围就围了一圈人。

      凌初和叶孤照几乎同时动了。

      没有灵力,没有花哨的招式。两柄刀在空气中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叶孤照的刀意快而刁钻,专攻凌初的破绽。凌初则用纯粹的肉搏经验,用刀背去挡、去绕,用身体的每个部位配合刀的走势。

      十几招过去,两人都没占到便宜。

      叶孤照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对手。凌初也打得兴起,影流步不自觉地用了出来,身形如鬼似魅。

      “你这不是刀意。”叶孤照在两人交错而过时低声道,“你这是杀意。”

      凌初的刀停在了叶孤照肩前。

      叶孤照的刀,也停在了他的颈侧。

      两人对视,同时收刀。

      “还行。”叶孤照说。

      凌初笑了一下:“你也是。”

      “下次,我会赢。”叶孤照说完,转身走了。

      凌初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灵院大比的奖励很快就发了下来。

      凌初作为单人战冠军和团队战冠军队的核心成员,拿到了极其丰厚的积分、灵药、法宝奖励。更重要的是,他获得的天枢秘境准入资格,已经被自动升级为“精英学员”身份,每个月能领到固定数额的灵石和资源。

      这对温谨言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因为凌初把这些东西的大半都分给了他。

      “给你补材料。”凌初把一袋上品符砂丢到温谨言手里,“多画点符,以后用得上。”

      温谨言眼睛都红了:“这……太多了。我不能收……”

      “收着。”凌初说,语气不容拒绝,“你的符救过我很多次。这是你应得的。”

      温谨言低着头,把那袋符砂紧紧抱在怀里,过了好半天才小声说:“凌初,你对我真的太好了。”

      凌初揉了揉他的头发:“别想太多。”

      沈知涯也得到了不少阵法材料。萧野看上了一个极品拳套,凌初托人从藏宝阁换了出来,把萧野乐得当场就戴上去挥了两拳。

      “跟着初哥混,有肉吃!”萧野大笑。

      这是他们在这座学府里,最像“兄弟”的一刻。

      凌初忽然觉得,也许自己当初选择相信这些人,并没有错。

      当天夜里,凌初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惊醒。

      “是我。”门外传来洛清和压得极低的声音。

      凌初起身开门。温谨言还在熟睡。他轻手轻脚地跟洛清和走了出去。

      两人走到宿舍楼后的小花园。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个沉默的哨兵。

      “季迟有消息了。”洛清和说。

      凌初的目光一凝:“他怎么样?”

      “还活着。”洛清和道,“但情况不太好。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洛清和沉默了一下:“他说,‘黑潮心脏只是第一颗。真正的第二颗,在北方。他们已经在找你了。’”

      凌初的心沉了下去。

      第二颗。

      这里不是末世,但黑潮的存在方式,似乎比末世更古老、更狡猾。它们是分散的、扎根的。像心脏一样,一颗一颗地埋在这个世界的地脉深处。

      “他说的‘他们’,是谁?”凌初问。

      “不全是人。”洛清和道,“有些,是已经投靠黑潮的修士。他们称自己为‘潮信者’。”

      凌初攥紧了拳头。

      潮信者。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系统已经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宿主,检测到学府外围有不明灵能波动逼近。波动特征与黑潮能量高度相似。目标数量:约二十。正在快速接近!”

      凌初猛地抬头。

      夜空中,一片极淡的黑色雾气,正从北方的山岭间缓缓飘来。

      黑潮,终于把手伸到了他所在的学府。

      洛清和也看到了那雾气,脸色微变:“那是什么?”

      “冲我来的。”凌初说,“你去叫醒楚澜和裴景言。再通知陆教授。我拖延时间。”

      洛清和没有犹豫,转身就朝教工区掠去。

      凌初回到宿舍,把温谨言从被窝里拉了起来。小符修睡得迷迷糊糊,刚想揉眼睛,就被凌初捂住了嘴。

      “有情况。别出声。”凌初在他耳边低语。

      温谨言瞬间清醒过来,眼睛里满是惊恐,但强忍着没有叫出声。他飞快地套上衣服,抓起符包,跟着凌初出了宿舍。

      萧野和沈知涯也已经被洛清和通知到了。几个人在训练场边会合。萧野双刀在手,浑身肌肉绷紧,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沈知涯抱着阵盘,呼吸还算平稳。

      “来的是什么?”沈知涯问。

      凌初抬头望向北方。那黑雾已经翻过了第一道山脊,正以一种不自然的、逆风而行的方式朝学府移动。

      “潮信者。”他说,“投靠黑潮的修士。”

      “多少?”萧野问。

      “至少二十。”

      萧野舔了舔嘴唇:“二十个,我们五个。还有的打。”

      “打不过。”凌初说,“我刚刚筑基中期。你们也差不多。这些人能摸到藏锋学府来,实力不会低于筑基。我们要做的,是拖住他们,等教习们赶来。”

      话音刚落,学府北面的护山大阵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金光亮了起来。

      那些黑雾在距离山门约百丈处停了下来。雾气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悬停在半空。

      那是一个浑身裹在黑袍中的男子,面容遮在兜帽里,看不清楚。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阴冷而强大,像是一柄从黑潮中淬炼出来的刀。

      “凌初。”那人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粝,“交出魔心,留你全尸。”

      凌初眯起眼。

      “有本事,自己来拿。”他说。

      那黑袍人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抬手的瞬间,身后的黑雾像沸水一样翻涌起来,化成了数十只灰色的鬼爪,朝凌初所在的方向抓了过来。那些鬼爪带着极其阴寒的气息,所过之处,空气都凝出了白霜。

      凌初没有动。

      他眼看着那些鬼爪朝自己抓来,就在它们即将触及身前的前一刻,他才猛地睁开双眼。

      破灭瞳,开。

      金色与黑色交织的光芒从他瞳孔中爆发出来。那些鬼爪在触及他目光的一瞬,竟然齐齐顿住了,像是被什么更高级的力量从根源上压制了。

      “这种东西,也敢拿来找我?”凌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压。

      他抬起右手,食指朝前一点。

      寂灭指,大成。

      一道漆黑如墨的光线从他指尖射出,像一柄细剑,准确地贯穿了那黑袍人的胸膛。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那黑袍人的身体在黑色光线的贯穿下,像被泼了强酸的布偶,从胸口开始迅速腐蚀、瓦解。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抽搐了几下,便化为了一堆黑灰,簌簌地落了下来。

      “这……”萧野看傻了。

      凌初也微微一惊。

      他的寂灭指威力,已经远超从前。

      但还不等他松口气,那堆黑灰中,忽然升起了一缕极细的黑烟。那黑烟在空中扭曲着,重新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魔心……果然在你身上。”那声音从黑烟中传来,比之前更加沙哑,“你逃不掉了。潮信者会一直找你。直到你……彻底属于黑潮。”

      说完,那缕黑烟猛地朝远方遁去,速度快如闪电。

      其余黑雾也如退潮般撤去。

      凌初没有追。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学府的教习们很快赶到了北门。但黑雾已经退去,只留下了几片被腐蚀的草地和几道焦黑的痕迹。陆青崖带着几位教习查看了一番,脸色铁青。

      “是黑潮的探子。”陆青崖对凌初说,“不是来杀你的,是来确认的。”

      凌初知道他说得对。

      那个黑袍人,从头到尾没有使出全力。与其说是来杀他,不如说是来“试”他。试探他的实力,试探魔心对他的影响,试探学府的反应。

      “他们还会再来。”凌初说,“而且下一次,不会只有一个人。”

      陆青崖沉默了一会儿:“学府已经向各大世家和门派发了求援信。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在这段时间里,你最好不要离开学府。护山大阵已经升到了最高级别,短期内他们还进不来。”

      凌初没说话。

      他不习惯坐以待毙。

      “陆教授,”他忽然开口,“有没有办法,让我进学府的秘传阁看看?”

      陆青崖一愣:“秘传阁?那里只有精英学员和核心弟子才能进。你现在是精英学员,倒是有资格。但你去那看什么?”

      “查一些东西。”凌初说,“关于黑潮,也关于‘潮信者’。”

      陆青崖看了他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我给你开一张临时通行证。但你要答应我,别乱来。”

      凌初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乱来过?”

      陆青崖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藏锋学府的秘传阁,建在藏经阁后方的一座独立小楼中,外表不起眼,但守卫极其森严。凌初拿着陆青崖的通行证,经过了三道灵力验证,才被允许进入第一层。

      秘传阁内收录的,都是外面看不到的高阶功法和绝密资料。

      凌初的目的很明确——他要知道黑潮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以及所谓的“潮信者”到底是些什么人。

      系统帮他筛选出几本可能的古籍。凌初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翻阅。

      这一翻,就是整整一天。

      夜幕降临时,他终于合上了最后一册古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系统问:“宿主,有什么发现?”

      凌初沉默了很久,才说:“潮信者,是一群在黑潮中看到了‘永生’的修士。他们认为黑潮不是灾难,而是净化。只有被黑潮选中的人,才有资格活到新世界。他们的首领,被称为‘潮音’。而每一代潮音,都拥有一颗黑潮心脏。”

      系统也沉默了。

      “所以,”凌初继续道,“我不是摧毁了黑潮心脏。我是把它抢走了。他们现在想拿回去。”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颗由黑色星云构成的心脏正在缓慢而有力地跳动着。

      黑潮心脏已经死了。但它的力量,已经和他的灵魂融为一体。

      他想起了祁夜君。

      “你不是杀死了它。”系统低声道,“你是成为了它。”

      凌初闭上眼。

      “但我不会让它控制我。”他说。

      从秘传阁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凌初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一座小桥时,看见一个人影倚在桥栏上。

      谢临渊。

      他换了一身玄青色的便装,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柔和,看起来比白天更容易亲近。但凌初知道,越是这样的人,越危险。

      “凌初同学。”谢临渊转过身来,笑看着他,“听说今晚有人来找你麻烦。真可惜,我没赶上。”

      “你是来凑热闹的?”凌初停住脚步。

      “不,我是来递话的。”谢临渊收起折扇,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灵武会在外面有些消息渠道。我来是想告诉你,最近有一批‘潮信者’在学府附近活动。他们不止盯着你。还在学府里找内应。”

      凌初心中一动。

      “内应?”

      “学府里有他们的人。”谢临渊说,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你觉得,他们是怎么绕过学府的哨卡,摸到山门边上的?”

      凌初没有说话。

      “你身边有很多人,但能信的,没几个。”谢临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秘密,“包括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凌初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绪翻涌。

      如果谢临渊说的是真的,那学府内部已经不再安全。

      而那个内应,会是谁?

      凌初回到宿舍后,把众人都叫了过来。

      他没有提谢临渊,只是把今晚遇袭和秘传阁里查到的信息大致说了一遍。重点只有一个:学府里可能有潮信者的内应。

      众人听了之后,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温谨言第一反应是害怕:“那、那怎么办?我们身边会不会就有……”

      他说着,不自觉地看了一圈屋里的人。

      萧野瞪他一眼:“你脑子有毛病?我们几个出生入死多少回了,你还怀疑我们?”

      温谨言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那些暗处的人……”

      “温谨言说得对。”凌初开口,把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我没说内应一定在我们中间。但以后行事要小心,不要单独行动,也不要轻易相信不熟悉的人。”

      沈知涯沉思片刻:“学府内部的潮信者内应,如果是真的,那这个人的身份一定不低。至少能接触到学院的巡防安排。否则不可能让那些黑潮探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山门。”

      “所以,”裴景言淡淡道,“从能接触到巡防信息的人里面找。”

      凌初点了点头。

      “这件事不要外传。”他说,“我们分头留意。但别打草惊蛇。”

      众人应下。

      只是这一晚,每个人心里都多了一根刺。

      第二天,凌初只带了温谨言去了学府东侧的“地元塔”。

      地元塔是修炼场所,共九层。越往上,灵气越浓郁,修炼效果越好。普通的精英学员最多只能上到第五层。但凌初有陆青崖的特批,可以上到第七层。

      温谨言跟着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还是第一次来这么高级的地方。

      “你就当普通修炼。”凌初说,“我上去几层看看。你在这里安心画符。”

      温谨言乖乖点头。

      凌初一层层往上走。第六层以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灵力浓得几乎要凝成液体,空气中泛着淡青色的光。他找了个蒲团盘腿坐下,开始感知体内的毁灭之力。

      魔心感知在这浓厚的灵力环境中变得极其敏锐。他能“听”见周围数十丈内所有人的灵力流动,甚至能捕捉到一些极其微弱的情绪波动。

      但就在他的感知扩散到第七层尽头的某个角落时,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像针一样刺入了他的意识。

      那气息,和今晚来犯的那些黑袍人,一模一样。

      凌初猛地睁开眼。

      他站起身,朝那个角落走去。

      那是一个被灵力屏障隔离出来的独立修炼室。从外部看,里面空无一人。但凌初的魔心感知告诉他,在那屏障之后,有一个人。

      一个正在修炼魔功的人。

      他抬起手,按在屏障上。

      毁灭之力从他的掌心涌出,缓缓渗透进去。屏障上的灵力像被侵蚀的纸张,一点一点地消融,露出了一道缝隙。

      凌初从缝隙中看了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修炼室里的人,他认识。

      是秦陆。

      那个在团队战中,被他们的队伍击败过的三年级队长。

      而此刻,秦陆的眼中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周身被一层淡黑的雾气包裹着。他正在修炼的,是一种凌初再熟悉不过的力量。

      毁灭之力。

      不,应该说,是黑潮之力。

      凌初没有惊动秦陆。

      他慢慢收回手,让那道缝隙重新合拢,然后转身回到温谨言身边。他的表情平静如常,但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秦陆。

      三年级,剑修,在学府中口碑不错。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怎么也不会把这样一个人和黑潮联系到一起。

      “走吧。”凌初对温谨言说。

      温谨言见他的脸色有些不对,小声问:“出什么事了吗?”

      “回去再说。”凌初道。

      两人出了地元塔,回到宿舍。凌初叫来了沈知涯和裴景言,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萧野也在场,听完后一拍桌子:“秦陆?就团队战被我们吊起来的那个?他居然是潮信者?”

      “他被黑潮侵蚀了。”凌初说,“而且时间不短。否则不可能在学府里隐藏了这么久。”

      沈知涯推了推眼镜:“如果秦陆是潮信者,那学府里的内应就不止他一个。他可能在帮某个更高级的人传递信息。”

      “顺着秦陆这条线,也许能挖出来。”裴景言说。

      凌初点头。

      “我今晚去盯着他。”他说。

      萧野和裴景言同时道:“我也去。”

      凌初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反对。

      夜深后,凌初、裴景言和萧野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秦陆的宿舍附近。

      秦陆住在三年级弟子的独立院落里。那地方比普通宿舍高级不少,有单独的院墙和修炼室。三人躲在院外的一棵老树上,收敛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

      等了大半夜,差不多到了丑时,院门终于开了。

      秦陆从里面走出来。他换了一身全黑的衣服,没有带剑,脚步极轻,像是怕惊动任何人。他先是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朝学府西面的荒僻小径走去。

      凌初三人跟了上去。

      秦陆的行踪极其谨慎。他没有走大路,而是在一些小径和回廊之间来回穿梭。有好几次,凌初都以为他发现他们了,但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前行。

      最终,他停在了学府西侧一片废弃的旧仓库前。

      一个身着灰袍的人影从仓库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来。

      那人身形瘦小,穿着学府杂役的衣服,低着头,看不清面目。

      秦陆和他低声说了几句话。

      距离太远,凌初听不清楚。他运起魔心感知,将听觉放大到了极致。

      “……魔心在凌初身上,确认了。”秦陆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灰袍杂役轻轻“嗯”了一声:“上面说了,先不要动他。等潮音大人亲自来取。”

      “知道了。”秦陆说,“我会继续潜伏。有任何消息,用老办法传出去。”

      那灰袍杂役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秦陆也回了自己的院落。

      凌初蹲在树上,和裴景言、萧野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潮音大人。

      那帮人,果然不只渗透了一层。

      而且,他们似乎并不急着杀人。他们是想让那个“潮音”亲自来抓凌初。

      “走。”凌初低声道。

      三人悄然离开。

      回到宿舍后,凌初对所有人说:“秦陆背后还有一条线。那个人在教工区。接下来,我们不仅要盯秦陆,还要查出那个灰袍人是谁。”

      一场新的暗战,就此展开。

      凌初决定不打草惊蛇。

      秦陆的作用,是向外面传递消息。如果贸然把他抓了,他背后的那条线就会缩回去,再想抓就难了。所以,他们要做的不是收网,而是放线。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凌初让温谨言做了一件东西,一种极微小的符箓,只比米粒大一圈,贴在人的衣角或鞋底,只要不过水,就能持续三天。这符箓上有温谨言特有的灵力标记,方圆五里之内,都能感应到。

      “这叫追影符。”温谨言把一小撮米粒大的符箓放进凌初掌心,“是我爹教我的,但一直没机会用。这种符不能传讯,不能录音,只能追踪。但胜在隐蔽,连筑基巅峰的人都不容易察觉。”

      凌初点头,将追影符分给萧野和裴景言。

      “明天秦陆有灵剑课。”沈知涯找出课程表,“课后他会去地元塔修炼。地元塔人多眼杂,是下手的好时机。”

      “怎么贴?”萧野问。

      凌初道:“不用贴在他身上。贴在他修炼室的门口。每次他进去,会自己踩到。”

      第二天下午,凌初和萧野去了地元塔。

      秦陆果然来了。

      他们坐在六层的公共修炼区,表面上在修炼,实际上用余光留意着秦陆的动静。秦陆进了七层的一间独立修炼室,关上门,脱了外袍放在旁边的架子上。他没有穿鞋,在室内赤足修炼。

      追影符,正贴在他修炼室的门槛外侧。

      当他下一次出关时,鞋底就会沾上。

      “他太谨慎了。”萧野低声道,“我们来的时候,他故意绕了两个圈子。进了地元塔,他先上五层,又从五层绕到七层。这种防备心,怕是干过不少亏心事。”

      凌初也是这么想。

      但再谨慎的人,也总有疏漏。

      傍晚时分,秦陆从修炼室出来了。他穿上外袍,踩过门槛,鞋底沾上了一粒小得看不见的追影符。

      凌初睁开眼。

      “走了。”他说。

      凌初没有马上跟踪秦陆,而是先回了宿舍。

      他需要确认追影符的感应范围。温谨言用一块特制的罗盘试了试,很快锁定了一个大概的方位。

      “秦陆已经回自己院子了。”温谨言说,“追影符的信号在西南方向,没有移动。今晚他应该不会出去。”

      凌初点头:“我们也先歇着。明晚再跟。”

      但他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个灰袍杂役。

      “那个人,走路没有声音。”凌初对沈知涯说,“一个杂役,不可能有那种轻身的本事。而且他身上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气息波动。连我的魔心感知都差点漏掉他。”

      沈知涯皱眉:“你是说,那个灰袍人可能不是人,或者境界极高。”

      凌初沉默了一会儿。

      “我需要更近距离地看一眼。”他说。

      第二天夜里,秦陆再次出门。

      凌初等人跟着他的行踪,一直到了学府北面的教工区。

      这次,秦陆没有去仓库。他直接进了教工区的一条小巷。那里有一排老旧的平房,住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杂役和低阶管事。秦陆在一扇小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

      门没开。

      灰袍人从侧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凌初这次离得近了一些。他用魔心感知去探查那灰袍人的气息。

      结果让他心口一紧。

      灰袍人的气息,像是一片死寂的深潭。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呼吸。他的身体里只有一条极细的黑色丝线在缓缓流动。那丝线的气息,凌初再熟悉不过。

      那是黑潮的“触须”。

      这个人,已经不是人了。

      它是一具被黑潮完全寄生的空壳。

      就在这时,那灰袍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缓缓转过头,朝凌初藏身的方向看了过来。

      凌初看见了他的脸。

      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光滑的、灰白色的皮。

      “退!”凌初低喝一声。

      三人同时后撤,但那灰袍人已经动了。它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贴着墙壁滑行而来,速度快得近乎鬼魅。它的衣袖中滑出数十条细如发丝的黑线,铺天盖地地朝凌初三人缠了过来。

      凌初没有跑。

      他侧身挡在萧野和裴景言前面,眼中金光爆闪。破灭瞳全力运转,那些黑线在他视野中变得清晰而缓慢。他伸出右手,毁灭之力在掌心凝聚成一层薄而坚韧的黑色光膜,一把抓住了最前面的几根黑线。

      “动手!”他低喝。

      裴景言的剑已经出鞘。剑光如雪,斩向灰袍人的身体。萧野双刀齐出,刀气纵横,封住了灰袍人可能闪避的方向。

      剑光与刀气同时命中了灰袍人的身体。

      但那感觉,像是砍进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灰袍人的身体只是微微凹陷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原状。那些被斩断的黑线掉落在地,像活蛇一样扭动着,朝他爬去。

      “物理攻击无效。”裴景言沉声道。

      凌初没有犹豫,寂灭指悍然点出。

      漆黑的指芒击穿了灰袍人的胸口。

      这一次,有了效果。

      灰袍人胸口被贯穿的地方燃起了一小簇黑火。那黑火没有温度,却烧得极快,在灰袍人身上蔓延开来。灰袍人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像摩擦玻璃一样的惨叫。

      凌初收回手,脸色也有些发白。

      “走。”他道,“它死了。但东西已经传出去了。”

      三人迅速撤离。

      半个时辰后,当他们回到宿舍时,学府北面的教工区上空,突然亮起了一道赤红色的信号光。

      是戒律院的预警。

      有人在教工区被杀了。

      第二天,学府里炸开了锅。

      教工区的一间杂役房外,死了一个人。死状极惨。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肉,只剩下皮包着骨头,脸上皮肤光滑如纸,五官都消失了。

      有人说他看到了鬼怪,有人说有魔修潜入。还有人说,死的那个杂役,早就是别人的眼线。

      凌初坐在教室里,听着周围人议论纷纷,一言不发。

      他知道死的那个不是灰袍人。灰袍人已经被他烧了。死的是和灰袍人住在同一排的另一个杂役。至于他是怎么死的,是被灰袍人杀了灭口,还是被其他潜伏在学府里的人处理掉了,凌初无法确定。

      更让他在意的是,秦陆从昨晚之后就再没露面。

      “他跑了?”温谨言小声问。

      “不会。”凌初说,“这时候跑,就等于承认。他还会回来。只是会比以前更加谨慎。”

      沈知涯点头:“那追影符呢?还能定位到他的位置吗?”

      温谨言拿出罗盘看了看,脸色微变:“追影符……没了。信号消失了。”

      凌初皱眉。

      “可能是他换了鞋,也可能他发现了。”沈知涯说,“这人比我们想象的要警觉。”

      凌初深吸一口气。

      那个灰袍人虽然死了,但潮信者在学府中的网并没有破。秦陆只是其中一条线。他们需要找到更多的节点,或者,主动制造一个机会,让对方再露出马脚。

      “我有办法。”凌初忽然说。

      “什么办法?”

      他看向窗外,微眯起眼。

      “他们想要魔心。那我就把魔心亮出来。”

      凌初的计划说简单也简单,说大胆也大胆。

      他要让学府内外的人都知道,他体内的魔心在一次修炼中“出现了不稳定的波动”。然后,他会在一个特定的时间、一个特定的地点,独自出现。潮信者的人如果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接近他的机会。

      “你要用自己当诱饵?”萧野听完后,脸色很不好看。

      “是。”凌初说,“但不会真的是一个人。你们会藏在周围。”

      裴景言皱眉:“你体内魔心的事,整个学府都知道。那些想动手的人,也一直在找机会。你现在露个破绽,他们会上当。但问题在于,如果他们不想抓你,而是想直接杀你呢?”

      凌初笑了笑:“所以才要你们在暗处。我不止要抓他们,我还要彻底解决秦陆。”

      他看向众人:“温谨言,你负责制造魔心波动的假象。沈知涯,你布一个迷阵,不要困住他们,只需要让进来的人分不清方向。萧野和裴景言,你们埋伏在阵外。一旦有人朝我出手,就抓活的。”

      “洛清和也来帮忙。”凌初补充,“让他带几个戒律院的人。这件事已经够大了,我们必须让官方的人也在场。否则到时候杀了人,反而说不清。”

      一切布置妥当。

      三天后,月晦之夜。

      凌初坐在学府南面的一处荒废旧台上,闭目调息。他的体内,毁灭之力在系统的配合下制造出了一阵又一阵不稳定的波动。那波动微弱而清晰,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低吟。

      半个时辰后。

      四周的树林中,有几道气息悄然逼近。

      凌初没有睁眼,但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上钩了。

      第一个出现的人,是一名穿着学府制服的年轻人。凌初不认识他。那人从荒台东侧的树后闪出,手中握着一把墨绿色的短刃,悄无声息地朝凌初背后逼近。

      凌初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短刃刺到距离他后心不到半寸时,他忽然往旁边歪了一下,像在梦中翻身。那刃尖擦着他的衣料滑了过去,刺了个空。

      下一秒,凌初的手已经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这种水平,也来当杀手。”他睁开眼,目光冷冽。

      那人想挣扎,却发现自己浑身都使不上力。凌初的毁灭之力顺着他的手腕灌了进去,锁住了他全身的灵脉。

      与此同时,四周的树林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越的琴音。

      江野棹动手了。

      他的音波如同看不见的绳索,将另外两个从西面摸上来的人定在了原地。萧野从旁边冲出,三拳两脚就把那两人放倒在地。

      “还有。”凌初的目光扫过黑暗。

      果然,正主来了。

      秦陆从荒台北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遮遮掩掩,而是从容地朝凌初走,手中握着他那柄长剑。他眼中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颧骨,整个人看起来极其阴沉。

      “凌初。”秦陆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不该设这个局。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和什么作对。”

      凌初站起来,看着他。

      “那你说说看。”

      秦陆没有再说话。

      他拔剑。

      剑光漆黑如墨,带着浓烈的黑潮气息,直劈凌初而来。

      凌初没有闪避。

      他等这一剑很久了。

      寂灭指出。

      黑光和黑剑在半空中撞上,爆出一声刺耳的嘶鸣。秦陆的剑势在碰撞中出现了短暂的迟滞。而凌初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他的身形在影流步的推动下已经到了秦陆身侧,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已经是黑潮的人了。”凌初低声道,“现在收手,我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秦陆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赢了?”

      他猛地一咬舌尖,口中的黑血喷溅而出。那血落在剑身上,剑身骤然亮起一层诡异的黑光,整柄剑的气焰暴涨了数倍。

      “不好!”裴景言在远处看到这一幕,脸色一变。

      凌初也感觉到了。

      秦陆要自爆。

      他毫不犹豫,一掌拍在秦陆胸口,毁灭之力如潮水般灌入,试图压制住他体内暴走的黑潮能量。但已经晚了。

      秦陆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黑雾、碎肉、灵力、诅咒,像一朵黑色的烟花,在荒台之上绽放开来。

      凌初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的意识在剧烈震荡中变得模糊,耳边只剩下系统尖锐的警告声。

      秦陆的自爆没有伤到凌初的根本,却引发了他体内魔心的剧烈共振。

      凌初倒在地上,浑身的毁灭之力像煮开了的水一样翻涌。他的瞳孔变成了极深的黑色,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恐怖而暴虐的气息,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

      “别过来!”他嘶声道。

      温谨言想冲过去,被萧野拦住了:“别去!他状态不对!”

      凌初撑着地面,手指在地上抓出几道深深的痕迹。他感觉到自己正被一股强大的意识拉扯着,那意识在不断地告诉他——杀,把一切活着的东西都杀掉。

      那是魔心残留的本能。

      是祁夜君留在力量深处的最后一抹印记。

      “宿主,您必须控制住它!”系统的声音在暴风中摇曳,“系统正在协助您稳定精神连接!请不要被吞噬!”

      凌初拼命咬着牙,将意识死死钉在一念清明上。

      他想起了温谨言的笑,萧野的吵闹,沈知涯的沉默,裴景言的剑。他想起自己还没做完的事。

      不能输。

      绝不能在这里输给自己。

      他猛地用右拳砸在了自己的心口上,一拳、两拳、三拳。剧痛让他的身体本能地蜷缩,也让那股几乎要吞没他的黑暗意识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

      “系统!动手!”他在心中狂吼。

      一股清凉的力量从意识海深处涌了出来,那是系统在强行激活它的辅助稳定模块。那股力量像一只手,将凌初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从黑暗中拉了出来。

      凌初的眼神渐渐清明。

      黑色退去,瞳孔恢复了正常的深浅。

      他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呼吸重得像拉风箱。

      “差一点。”他对着围上来的众人,扯了扯嘴角,“让你们见笑了。”

      裴景言蹲下来,将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那里,那颗黑色心脏还在跳,但已不再狂躁。

      “你现在,真正压住它了。”裴景言低声说。

      凌初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了眼。

      秦陆的自爆被戒律院和学府高层定性为“魔修内奸在围剿中自尽”。

      荒台被炸成了废墟,周围的树木都遭了殃。但好在凌初早有安排,洛清和带着戒律院的人及时出现,把整个场面控制住了。否则,一个精英学员在校园里自爆,怎么也得闹出更大的乱子。

      凌初没有受到追责。相反,陆青崖还在院长面前替他说话,把他和萧野等人“提前发现内奸、主动设局诱敌”的行为夸成了“勇毅果敢,有勇有谋”。

      但凌初自己知道,这次赢得很险。

      他整整在宿舍里躺了三天。

      温谨言几乎没合眼地照顾他。各种灵药、补气的汤剂、温养灵台的东西,一茬接一茬地往他嘴里送。凌初被他喂得实在受不了,第三天早上终于忍无可忍地坐起来:“我不是残了,你不用这么喂。”

      温谨言端着粥,红着眼睛说:“可你流了好多血。”

      “那是三天前的事。”凌初无奈。

      萧野和沈知涯来看他,坐在旁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讲这几天学府里的动向。秦陆的死讯已经被压了下来,但学府里已经传开了“特招班凌初手刃魔修内奸”的消息。凌初在学府里的声望再次飙升,连食堂阿姨都知道了他爱吃糖醋排骨。

      裴景言来得最晚。

      他进来时,其他人已经走了。他搬了张椅子坐到凌初床边,像上次一样沉默地给他倒了杯水。

      “你好点了。”他说。

      “好多了。”凌初接过水,喝了两口,“谢谢。”

      裴景言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把极小的匕首,通体漆黑,刀柄上缠着一圈银丝。

      “给你。”他说。

      凌初看着那匕首:“这是什么?”

      “从那晚爆炸的废墟里找到的。”裴景言说,“秦陆的剑,被炸断了。但剑心还在。我托人熔了剑心,打了这把匕首。柄上的银丝能隔绝黑潮气息。你带着,比空手强。”

      凌初接过匕首,入手冰凉,却很合衬。

      “你专程给我打的?”他问。

      裴景言没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向了窗外:“你别总拿手去戳人。有刀不用,浪费。”

      凌初笑了一声,把匕首收了起来。

      “谢了。”

      裴景言起身:“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背对着凌初,轻声说:“下次,别拿自己的命去赌。”

      说完,他推门出去,没有回头。

      凌初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凌初在恢复期间,陆青崖来找过他一次。

      两人关着门,谈了许久。

      “这次来的是潮信者的下层。”陆青崖说,“他们死了一个灰袍傀人,又损失了秦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派人来。但不代表他们会放弃。你体内的魔心已经成了他们的执念。”

      凌初点头:“我知道。他们一定会等一个更大的机会。”

      “没错。”陆青崖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难得地郑重,“所以,你最好去一个他们暂时够不着的地方。”

      凌初挑眉:“去哪?”

      “北境。”陆青崖说,“极北之地,有一个叫‘云川学宫’的地方。那是一座比藏锋更古老的修真学府。我们两家同气连枝。下个月,云川学宫会办一场‘玄门论剑’,邀请天下学府和宗门参加。我们藏锋也会派人去。我给你争取了一个名额。”

      云川学宫。

      凌初念着这个名字,心中微动。

      “为什么要去那里?”他问。

      “因为云川学宫下面,也有一片被封锁的禁区。和天枢秘境类似,那里也有一条黑潮裂隙。”陆青崖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根据学宫方面传来的消息,最近那片禁区里出现了奇怪的能量波动。他们怀疑,第二颗黑潮心脏就在那里。”

      凌初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二颗。

      季迟让洛清和传来的话,成真了。

      “所以,你去云川学宫,名义上是参加玄门论剑,实际上,是查第二颗魔心。”陆青崖道,“但这件事,只有你知道,我知道。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你。”

      凌初沉默了一会儿。

      “谁接应我?”

      陆青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一个老朋友。也是你在云川那边的引路人。到了就知道了。”

      凌初接过信封。

      “还有一件事。”陆青崖看着他,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云川学宫和藏锋不同。那里讲究出身、家世、血脉。你去了,可能会有很多眼睛盯着你。所以,你要带至少一个人。有自己人在身边,很多事会方便得多。”

      凌初点点头。

      “我知道了。”

      凌初决定北上。

      消息传开后,萧野第一个坐不住了:“北境?云川学宫?好玩吗?我要去!”

      沈知涯翻着资料:“云川学宫的阵法底蕴极深,传说有完整的‘九天混元阵’传承。如果我能去……对修行也大有益处。”

      温谨言小声说:“我……我也想去。那边有一种特殊的符纸,叫‘雪纹纸’,是北境独有的。我从小就想要一叠……”

      凌初看着他们一个个眼睛放光的样子,有些想笑。

      “北上的名额不多。”他说,“陆教授只给我争取了三个人的位置。我自己一个,还剩两个。”

      萧野立刻举手:“我!”

      温谨言眼巴巴地看着凌初,又不敢大声说。沈知涯倒是淡定,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显然也在等凌初表态。

      凌初看了看裴景言。

      裴景言靠着窗,抱着剑,没有加入讨论。但凌初知道,如果自己开口,他会跟去。

      “这次,萧野和温谨言跟我走。”凌初道。

      沈知涯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似乎早就猜到。裴景言也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沈知涯,我们走后,你帮我继续留意谢临渊和灵武会。他上次说学府里有内应,我总觉得这话不简单。你暗中查一查。”凌初说。

      沈知涯应下。

      “裴景言,”凌初走到他旁边,低声说,“这里交给你。如果潮信者再来,你和陆教授、洛清和一起应对。”

      裴景言看着他:“我知道。你自己也小心。”

      “我会回来。”

      凌初说着,伸出手。

      裴景言低头看了看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三天后,凌初、萧野和温谨言骑着云骢马,离开了藏锋学府的山门。

      一路向北。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

      凌初抬头望着前方的天际线。

      那里,云层低垂,像一片被冻住的灰色海洋。

      而海面之下,有东西在等着他。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

      从藏锋学府出发的第五天,他们已经看不到大片的绿色了。道路两旁的山林褪去了青翠,变成一种沉郁的铁灰色。天空中偶尔飘下细碎的雪粒子,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

      温谨言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袍,还戴着萧野硬塞给他的兔皮帽,整个人只露出一双眼睛。他骑在马上,冷得直哆嗦。凌初让他在路边歇一会儿,生起火来暖一暖。

      火堆刚点起来,凌初的魔心感知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动。

      “有人。”他低声道,同时用脚将火堆踩灭。

      萧野的刀已经出鞘了一半。温谨言也顾不得冷了,飞快地从怀里抽出两张防御符。

      前方小道的拐角处,慢慢走出了一行人。

      那是五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修士,脸上蒙着防寒面巾,只露出眼睛。他们的步伐稳健而缓慢,每一步都带着某种有意为之的压迫感。

      为首的人停在离凌初三人约十步远的地方,扯下了面巾。

      一张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右脸颊上有一道淡紫色的刺青,像一条盘曲的蛇。

      “凌初。”那人开口,声音像北风刮过冰面,“我家主人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凌初没有下马,只淡淡道:“你家主人是谁?”

      “你去了就知道了。”那人说,“我家主人说了,若你肯来,他保你平安。若是不来……”

      他身后那四个人同时向前踏了一步,手中多出了四柄寒气森森的长剑。

      “若是不来,就只好得罪了。”中年人把话说完,笑容阴冷。

      凌初也笑了。

      他解下背上的斗篷,翻身下马。

      “萧野,左边两个。”他说,“温谨言,火符准备。右边两个交给我。”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出去。

      凌初没费太大力气就解决了右边两个灰衣修士。他们的修为不低,都有筑基后期,但在凌初那如同鬼魅般的身影面前,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寂灭指的余劲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极淡的黑色痕迹。那两人的护体灵光像纸糊的一样被捅破,一个被点中了肩窝,一个被击中了丹田,齐齐倒飞出去,砸在路边的雪地上起不来。

      萧野那边也差不多了。他一双拳头虎虎生风,带着金系灵力的爆炸性力量,将那两个灰衣人的兵器震飞,几拳下去,那两人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晕了过去。

      那中年人,也就是脸上有紫蛇刺青的男人,没动。

      他看着凌初和萧野秋风扫落叶般地解决了四个手下,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脸上仍挤出笑。

      “果然和主人说的一样,你不是普通人。”他说,“这件事,是我办得不漂亮。回去之后,我会向主人请罪。”

      他说完,猛然后退,身上的灰色斗篷像是活了一样扬起,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地面上的积雪被狂风卷起,像一片白色的幕布遮住了视线。

      等雪幕落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跑得倒快。”萧野啐了一口。

      凌初没有追。他蹲下来,查看一个被打晕的灰衣人。在对方的后颈上,他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刺青。那刺青和中年人脸上的图案一样,一条盘曲的紫蛇。

      “系统,能查到这种标记的来路吗?”凌初在心中问。

      系统经过一番搜索后回答:“宿主,该图案与北境一个地下组织‘紫蛇会’高度吻合。紫蛇会以暗杀、绑架、贩卖灵物为生。他们的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云川学宫以北。能请动紫蛇会的人,在云川一带非富即贵。”

      凌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看来,我们还没到云川,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温谨言紧张地搓着手:“会是谁派他们来的?是潮信者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凌初望着北面,那里的云层低得像是要把整片雪原都压垮。

      “不管是谁,到了云川,自然会再出现。”他说。

      第七天,凌初三人抵达了云川学宫所在的“雪照城”。

      那是一座建在雪岭深处的白色城市。所有的建筑都由一种乳白色的岩石砌成,屋顶积着厚厚的雪,远远望去,像是从大地上长出来的一片冰晶。

      云川学宫坐落在雪照城北面的雪峰之下,占地面积极大,气势恢宏。比起藏锋学府的古朴,这里更加冷峻、规整。每一座楼阁都方方正正,透着一种不可僭越的庄严。

      “好高。”温谨言仰着头看那扇巨大的冰晶山门,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化成了水珠。

      萧野也被这地方的排场震了一下,但嘴上不饶人:“这不就大点嘛。等我们藏锋以后扩建,保准比它还气派。”

      凌初没理他,拿出陆青崖的信物和邀请函,递给了山门外的守卫。守卫查验过后,态度变得恭敬了几分,领着他们进入学宫。

      学宫内部的建筑比外面更显精致。回廊两侧的雪松被修剪得一丝不苟,地面上的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连积雪都堆成整齐的线条。路上遇到的学员大多穿着白蓝相间的学宫制服,神情淡漠,和他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地方,冷得跟冰窖一样。”萧野嘟囔了一句。

      凌初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他的心比这里的天气更冷。

      他们被安排在了东侧的一处客院里。三间厢房,一个小院,院角有一棵开得正好的红梅,在白雪中显得格外扎眼。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半个月住的地方。”凌初推开门,把行李放下,“先休息,晚上出去转转。”

      温谨言有些不安:“出去转?这地方我们不熟,会不会又遇到麻烦?”

      凌初笑了:“温谨言,要惹麻烦的人,你在屋里也躲不掉。不如主动去看看,是谁在等我们。”

      玄门论剑,是修真界年轻一辈的一场盛会。

      来自天下各大书院、学宫、宗门的精英弟子齐聚云川学宫,以切磋剑道为名,行争锋较技之实。能在这场盛会中脱颖而出的人,无一不是未来百年修真界的中流砥柱。

      凌初三人被安排在了一个叫“问雪台”的地方参加赛前说明会。

      台上站着几位云川学宫的教授,正语气温和地讲解比赛规则。凌初听得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台下的人群中。

      来的人很多。除了藏锋学府,还有南疆凤凰谷、西境千佛崖、东海太乙观、中州扶摇书院等各方势力。许多年轻修士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或是打量着其他竞争者。

      凌初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系统在脑海中不断给出分析。

      “左侧第二个,扶摇书院首席,筑基巅峰,擅长风系身法。右侧第四位,凤凰谷弟子,火灵体,攻击力极高。后方……”

      “停。”凌初打断了它,“我找的不是这些。”

      系统顿了一下:“宿主在找什么?”

      凌初没有回答。

      他在找一种感觉。

      一种和黑潮有关的感觉。

      从进入雪照城开始,他体内的魔心感知就时不时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那波动很轻,像一头远远潜伏的野兽,偶尔在黑暗中翻个身,又归于沉寂。

      这里,有黑潮。

      或者说,有带着黑潮气息的人。

      “温谨言,萧野,今晚别出去。”凌初低声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同寻常。

      “你今晚要出去?”萧野问。

      “我去见个人。”凌初说。

      温谨言小声问:“谁啊?”

      凌初抬头看向远处,雪峰之下的那片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陆教授说,到了云川,会有人接应我。但那个人到现在还没有出现。我想,他是在等我去找他。”

      当晚,凌初独自出了客院。

      雪照城入了夜,又下起了小雪。他走在无人的石板路上,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路边的灵灯发出极淡的暖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沿着学宫东面的围墙一直走,走到一处僻静的角门。那里有一株极大的雪松,松枝像无数只手臂般伸展开来,托着厚厚的积雪。

      凌初停下来。

      “出来吧。”他对着松树的阴影说。

      片刻后,一道人影从树后缓缓走出。

      来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像极了一个在学宫里打杂的凡人。但凌初只看了一眼,就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内敛的压迫。

      那是真正的高手。

      “你比陆老头说的还要敏锐。”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约莫二十四五岁,眉眼间带着一种北地人特有的疏朗和凛冽。

      “你就是接应我的人?”凌初问。

      男人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半旧的铜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雪鹰。那是陆青崖在信中提过的信物。

      “我叫萧澈。”男人说,声音低沉而稳,“在学宫里名义上是个低阶仆役。你有什么事,可以通过东墙第三块松动的砖传信给我。不要直接来找我,会暴露。”

      凌初接过铜牌看了看,收进袖中。

      “我来的路上,遇到了紫蛇会的人。”他说。

      萧澈皱起眉:“紫蛇会?他们怎么会找上你?”

      “所以我问你。”凌初道,“这学宫里,有谁容不得我活着到这儿?”

      萧澈沉默了一瞬,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到云川的第一天,就有人盯上你了。如果我没猜错,是‘霜寒台’的人。云川学宫里最嚣张的一个派系。但他们的背后,另有其人。”

      “什么人?”凌初问。

      萧澈抬起头,看着凌初,一字一句道:“云川学宫副宫主,白鹤鸣。”

      凌初的心往下一沉。

      副宫主。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铃铛声。

      萧澈脸色骤变:“有人来了。你先走。明天到‘听雪堂’找我。不要走大路。”

      说完,他身形一闪,没入了黑暗。

      凌初也迅速沿着原路返回。

      那阵铃铛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刚才站立的地方。

      一个穿着白狐裘的少女站在雪里,手里提着一串银铃。她低头看了看雪地上的脚印,又转头看向凌初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

      “藏锋来的小老鼠,跑得倒是快。”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银铃在风中摇响,却带着一丝不寒而栗的天真。

      第二天,凌初按萧澈说的,去了听雪堂。

      那是一个不大的茶舍,建在学宫西侧一条结冰的小溪旁。来喝茶的人不多,大多是些外来的访客。凌初到的时候,萧澈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热茶,正低头看着什么。

      凌初走过去坐下。

      “昨晚那个追你的女人,叫白露,是白鹤鸣的侄女。”萧澈没有寒暄,直接说,“她还有个身份,云川学宫‘听雪楼’的楼主。听雪楼名义上是研习音律的地方,实际上是个情报窝子。学宫里很多人的秘密,都捏在她们手里。”

      凌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所以她昨晚是在试探我。”

      “不止试探。”萧澈说,“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如果我没猜错,紫蛇会的人也是白鹤鸣派去的。他想在论剑开始前,把你控制在手里。”

      凌初放下茶杯:“他想要什么?”

      “你身上的黑潮之力。”萧澈低声道,“白鹤鸣一直在暗中研究黑潮。他豢养了一批死士,专修黑潮系的秘法。那东西在整个云川都是禁忌。没人敢查他,因为他是副宫主。但我知道,他和北边的黑潮裂隙有联系。”

      凌初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我来云川之后,他怕我搅了他的局。”

      萧澈点头:“他还想要你的魔心。他觉得那东西才是控制黑潮的关键。如果让他得到,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凌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澈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很短、很淡的笑。

      “陆青崖的半个徒弟。”他说,“也是二十年前,黑潮裂隙调查队唯一的幸存者。”

      和萧澈分开后,凌初没有回客院。

      他去了听雪楼。

      听雪楼建在学宫南面的一座小丘上,四周遍植白梅。远远看去,层层叠叠的白梅像一片雪海。楼前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听雪。

      凌初刚到门口,就被两个穿着白色劲装的女子拦住了。

      “这位公子,可有请柬?”其中一个笑盈盈地问。

      “没有。”凌初道,“但白露姑娘昨晚请我来的。”

      他没说谎。白露昨晚确实追了他,也确实用那串银铃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丁点极淡的香味。如果不是魔心感知,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香味是某种追踪记号。

      那香味是邀请,也是标记。

      两个女子对视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其中一人转身进去通报。没多久,她又出来了,笑容更盛:“楼主请您进去。请随我来。”

      凌初跟着她上了楼。

      三楼临窗处,白露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局没下完的棋。她换了身鹅黄色的冬装,狐裘搭在椅背上,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那串银铃就放在她的手边,在窗外的风里轻轻响。

      “你来了。”她抬头看凌初,眼睛弯成月牙,“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敢来。”

      凌初在她对面坐下。

      “白姑娘昨晚追了我两条街,今天不请自来,应该不会只想说这些废话。”

      白露笑出了声,眉眼间都是少女的娇俏:“你说话真不客气。不过,我喜欢的。”

      她将棋盒推过来:“下棋会吗?”

      凌初道:“不会。”

      “那我教你。”她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歪着头看凌初,“下棋呢,就是看谁先把对方的路堵死。你这个人,我从第一眼看到,就知道你的路不好走。到处都是人堵你。可你偏偏还一副不肯绕路的样子。有意思。”

      凌初没有碰棋。

      “白姑娘。”他直视着她,“你叔叔要的是我的命,还是我的魔心?”

      白露的动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我叔叔这人,贪心。他两个都想要。”她说,语气轻快,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我跟他不一样。”

      “你想要什么?”

      白露放下棋子,双手托腮,认真地看着凌初。那双杏眼里倒映着他的脸,像雪水洗过的黑珍珠。

      “我想要你。”她说。

      凌初:“……”

      “别误会。”白露眨眨眼,笑得狡黠又坦荡,“我是说,我想让你在玄门论剑上,帮我一个忙。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一个关于黑潮裂隙的入口。怎么样?”

      “什么忙?”凌初问。

      白露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那串银铃,轻轻摇了一下。银铃声在空中荡开,像在水里投下的一颗小石子,将三楼四周的空气都漾出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波纹。

      “防偷听的。”她笑了笑,压低了声音,“我叔叔要在论剑期间,利用赛场的灵气阵,激活一处埋在地下的黑潮装置。那东西一旦运转起来,整座雪照城的灵脉都会被污染。到那时候,他的那些死士会趁乱出动,把所有参赛者中身怀异种灵力的人全都抓起来。”

      凌初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说,白鹤鸣要在论剑期间发动一场袭击?”

      “比那更糟。”白露说,“他想把整座云川学宫变成黑潮的温床。论剑只是他选择的时机。这里汇聚了天下各派的年轻精英,如果这些人都在雪照城出了事,整个修真界都会乱。”

      凌初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力量。”白露轻轻叹了口气,像在说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觉得黑潮是比灵力更高等的力量,是修真界未来的方向。他要用整个雪照城,给黑潮献祭。”

      凌初看着她,缓缓道:“你为什么要帮我,揭发你的亲叔叔?”

      白露的笑容淡了几分,眼里浮起一层凌初也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他已经疯了。”她说,“我不能看着他,拉着整个云川学宫一起死。”

      凌初点了点头:“你要我做什么?”

      白露说:“论剑的决赛场地,就建在雪照城地脉最薄的地方。那座场地下面,被白鹤鸣修了一条暗渠。他准备在决赛当天打开暗渠,把黑潮引入地脉。我要你做的,是在决赛前,进入暗渠,毁了里面的东西。”

      “你找错人了。”凌初道,“这么重要的地方,他不可能让人随便靠近。”

      “所以你需要这个。”白露从袖中取出一块羊脂玉牌,上面刻着一只飞鹤,“这是我的令牌。能让你在学宫里大部分禁区畅通无阻。但暗渠入口的守卫都是他的亲信,你得自己解决。”

      凌初接过玉牌,没有马上答应。

      “你为什么自己不去?”他问。

      白露笑了一下:“你以为他是我叔叔,就不防我吗?我连听雪楼都出不去。外面那些白梅,一半是他的眼线。”

      凌初把玉牌收了起来。

      “这笔交易,我接了。”他说。

      回到客院后,凌初把白露的话和萧澈的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该信谁。陆青崖介绍来的萧澈,他还没有摸清全部底细。白露这个人更不用说,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甜美的饵。

      但时间不等人。

      “系统,把白露说的暗渠和已知的黑潮裂隙位置做个比对。”凌初在心中道。

      系统很快给出结果:“白露提到的暗渠,与萧澈所说的‘北边黑潮裂隙’在空间坐标上存在高度重合。大概率是同一个地方。她并没有说谎,至少这个入口是真的。”

      凌初点头。

      “那白鹤鸣这个人,有更多信息吗?”

      系统调出了资料:“白鹤鸣,云川学宫副宫主,修为元婴中期。性格深沉,城府极深。表面上是云川学宫最温和的教授,暗地里控制着‘霜寒台’和至少三支地下势力。系统数据库中有一条未确认的情报:白鹤鸣可能已经与潮信者有直接联系。”

      潮信者。

      凌初心下了然。

      他正想再问,院门被敲响了。

      温谨言跑去开门。来人是个陌生的少年,穿着云川学宫的内门服饰,手里捧着一个描金木盒。

      “这是霜寒台的白露师姐让我送来的。”少年把木盒递给温谨言,行了个礼,转身就跑了。

      温谨言把木盒拿到凌初面前。凌初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劲装,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今晚子时,西墙外。有雪无月,适合办事。你一个人来。”

      萧野凑过来看,立刻不干了:“一个人?不行,这娘们一看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凌初把木盒合上:“她说得对。今晚的事,人越少越好。你和温谨言留在院里,哪也别去。”

      萧野嘟囔了几句,到底没再反对。

      温谨言巴巴地看着凌初:“那你把这个带上。”

      他递过来一叠折成星星形状的符纸。那些符纸极小,比米粒还小,一共九颗,被一根细细的红线串着,做成了一条手链。

      “是我这几天用雪纹纸做的。每颗星星里都封了一道敛息符。你戴着它,就算近在咫尺,别人也感知不到你的存在。但只有九次机会,每次能撑半盏茶。”

      凌初接过手链,戴在了腕上。

      “谢了。”他揉了揉温谨言的头发。

      温谨言红着脸笑:“你小心点。”

      子时的雪照城,冷得厉害。

      凌初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贴着学宫的围墙疾行。那套衣服是白露让人送来的,料子极好,完美地融入了夜色。腕上的星星手链贴着他的皮肤,释放着若有若无的凉意,将他的气息压到了最低。

      西墙外是一片废弃的碑林。数百块断碑埋在雪里,只露出高低不一的残角,像一片被遗忘的墓碑。凌初到了约定地点,还没站稳,一道纤细的人影就从碑后闪了出来。

      白露。

      她也换了一身黑衣,束起了发,浑身透着一股与白天完全不同的干练。

      “跟我来。”她低声道,转身就走。

      凌初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碑林,在一座被雪埋了半截的破旧石祠前停下。白露在石祠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门便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

      “下面就是暗渠。”白露说,“我只送你到这里。进去之后,有三道关卡。最外一层是普通巡逻队,里面是傀儡阵,最里面是黑潮生物。我能给你的,就到这里。”

      凌初探头看了一眼。门后是一条极陡的石阶,不知通往多深的地底。

      “你进去过?”他问。

      白露苦笑:“进去过。只走到第二道门,就差点死在里面。所以我才需要你。”

      凌初没有再多问,侧身走了进去。

      石阶很滑,越往下越冷,墙壁上的冰晶在黑暗中泛着惨淡的蓝光。他放开魔心感知,将周围的一切都纳入了感知范围。

      第一层巡逻队很快出现了。那是四个穿着霜寒台制式劲装的修士,每人腰间都挎着一柄狭长的灵刀。他们排成一条线,在石阶下方的通道里来回巡视,呼吸与步伐完全同步,显然训练有素。

      凌初没有动他们。他贴着墙壁,等那队人走过去,才如鬼影般从他们的视线死角中穿过。

      第二层的傀儡阵要麻烦得多。

      那是一个圆形的地下大厅,四周站满了石傀儡。那些傀儡没有生命,却能在灵力的驱动下感知进入者的气息和体温。凌初有敛息手链,走在其中如入无人之境。但那些傀儡的数量实在太多,他花了将近一刻钟才通过。

      第三层,他刚一靠近,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腐甜,腥浊,带着一种像是从极深地底翻涌上来的寒意。

      黑潮生物。

      凌初无声地抽出了裴景言给他的那柄短匕。

      他推开那扇漆黑的门,进入了暗渠的最深处。

      眼前的一幕,让他屏住了呼吸。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一道约有三丈高的黑色裂隙横亘在正中央。裂隙中没有光,没有风,却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而裂隙下方,十几只通体漆黑的、形似巨犬的生物,正趴伏在地上,像是在沉睡。

      在那些生物的身后,是一个由黑色晶体构筑而成的祭坛。

      祭坛上,有东西在发光。

      那光,和魔心一模一样。

      凌初的心跳瞬间加快。

      第二颗黑潮心脏,就在这里。

      凌初没有轻举妄动。

      他蹲伏在通道口的阴影中,破灭瞳全力运转,将那个祭坛看了个仔细。

      那些黑色巨犬样的生物,一共十二只。它们闭着眼,但身体表面的黑色鳞片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这说明它们不需要眼睛就能感知入侵者。也许靠的是对生者气息的捕捉,也许是对温度、声音或者某种更微妙的东西。

      凌初看了看腕上的手链。上面的星星已经被激活了一颗,代表着一次敛息机会正在生效。他只有九次机会,而眼前这地方的威胁,恐怕比他来之前预想的还要大。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祭坛上的人。

      那是一个少女,年纪不大,身形娇小。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长裙,赤着脚坐在黑色的祭坛中央,长发像流水一样披在肩后。她的手腕和脚踝上各缠着几道黑色的锁链,那些锁链连接着祭坛下的黑色晶体,像一根根脐带,将她的生命力和祭坛紧密相连。

      她一动不动,眼睛半睁着,瞳孔是极淡的银色,空洞而没有焦距。

      “宿主。”系统的声音压得极低,“那少女身上有黑潮心脏的气息。她可能是这颗魔心的载体。也就是说,第二颗魔心,已经进入了人体。”

      凌初的心一沉。

      载体。

      这意味着,如果他想毁掉这颗魔心,就极有可能杀死这个女孩。如果他想救她,就必须找到把魔心从她体内剥离的办法。

      那些巨犬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有几只的耳朵动了动。

      凌初不敢再靠近。

      他缓缓退了出去。

      回到地面时,白露已经不在了。只有一只银色的纸鹤停在雪地上,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凌初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诗,写得潦草:“月色三分冷,人在玉壶心。”

      背面有一行小字:“她还活着吗?”

      凌初捏着那张纸鹤,沉默了很久。

      白露从一开始就知道祭坛上有人。

      她没有说。

      凌初回到客院时,天已经快亮了。

      萧野和温谨言都没睡。两人坐在厅堂里,一见他回来就围了上来。温谨言的眼睛熬得通红,显然担心了一整夜。

      “怎么样?”萧野急着问。

      凌初倒了杯热茶,喝了两口,才将暗渠里看到的景象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温谨言听完,脸色白得像纸:“她……她还是人吗?”

      “不知道。”凌初说,“她身上已经长出了黑潮的丝线。被侵蚀的时间,绝对不短。想要把她救出来,我们现在的力量不够。而且白露似乎早就知道这个女孩的存在,却故意隐瞒。她另有目的。”

      萧野拍了下桌子:“那还跟她合作个屁!我看她跟她那个叔叔一个德行,都在算计你!”

      凌初没有反驳。

      白露确实在算计他。只是他和她之间,还隔着一层谁也说不清的交易关系。她想利用他毁掉暗渠,他想利用她找到魔心。就看谁能先走完这盘棋。

      “接下来怎么办?”温谨言问。

      “明面上,继续参加论剑。暗地里,我要查清那个女孩的身份,以及白鹤鸣到底想用她做什么。”凌初说。

      第二天,他去听雪堂找萧澈。

      萧澈听完他的讲述后,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极深的、近乎痛苦的神色。

      “那个女孩,叫白苏。”萧澈说,“是白露的亲妹妹。也是五年前被选为‘容器’的人。”

      “容器?”

      “白鹤鸣从黑潮裂隙中抽取能量时,发现黑潮心脏的核心不能直接接触人体。于是他找了一个灵根极阴的女孩,把魔心的力量逐步灌入她的身体,把她炼成了一个活体容器。”萧澈一字一句道,“他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安全夺取魔心力量的‘过滤器’。”

      凌初瞳孔骤缩。

      “白苏,就是那个过滤器。”

      “对。”萧澈点头,“而白露,这五年来装疯卖傻,假意顺从,其实一直在暗中查他叔叔的底。但她一个人办不到。所以她找上了你。她可能没告诉你那个女孩是她妹妹。”

      凌初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怎么办?”他问。

      萧澈看向窗外。雪正下得急,像要把整座学宫都染成白色。

      “两个办法。”他说,“要么,你把白苏从祭坛上带走。但那样做,白鹤鸣会立刻全城搜捕。你们三个藏锋来的人,会死得很难看。要么,你在论剑开始前,毁掉整座祭坛。那样,白苏可能也活不成。”

      凌初没有马上回答。

      他需要第三种办法。

      一个不用牺牲任何人的办法。

      在凌初沉浸于黑潮暗渠的那些天里,玄门论剑的赛程也正式开始了。

      论剑的第一轮是海选。所有参赛者在演武台上抽签比剑,胜者进入下一轮。规则和藏锋学府的大比相似,但对手更强,竞争也更残酷。

      凌初被分在了第五组。

      他的第一个对手,是凤凰谷的一名火系剑修。对方一上场就把剑舞得火焰漫天,声势惊人。凌初没有硬拼,他以影流步在火光中游走,躲过了对方的全部进攻。然后,在对方一剑力尽、新力未生的间隙,他用匕首的刀背轻轻拍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火系剑修的剑脱手了。

      “我输了。”那人倒也干脆,捡起剑就下了台。

      凌初收匕入鞘,转身下台。

      温谨言和萧野在旁边鼓掌。他们也都参加了论剑,温谨言靠符箓和机变勉强赢了一场,萧野则靠硬实力连胜两局。

      凌初坐在场边休息时,一双眼睛穿过人群,落在了他身上。

      那是一个穿着云川学宫制服的男弟子。长相端正,皮肤很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文而冷峻。那人看凌初时,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像在观察标本一样的神色。

      “那是谁?”凌初问系统。

      系统迅速回答:“白书昀。白鹤鸣的独子。云川学宫三年级,修为金丹初期。也是这次论剑的夺冠大热门之一。”

      白鹤鸣的儿子。

      凌初收回目光,心里又浮现出那个祭坛上的少女。

      白露的妹妹,白鹤鸣的侄女。这家人内部的裂痕,比他想象的要深。

      而白书昀,会在这场戏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凌初没去找白书昀,白书昀却自己找上了门。

      当天傍晚,凌初在回客院的小路上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凌初。”

      他回头,白书昀站在一棵雪松下面。他的制服外披着一件灰色的大氅,没有佩剑。那副金丝眼镜在夕阳下反射着冷光,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聊聊?”白书昀说。

      凌初转过身:“我跟你好像没什么好聊的。”

      “你和我妹妹聊得挺多。”白书昀走上前来,语气不咸不淡,“白露去找过你。昨晚的事,我也知道。”

      凌初看着他:“那你是来给你妹妹收拾烂摊子的,还是来给你父亲当说客的?”

      白书昀扶了扶眼镜:“都不是。我是来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别碰暗渠。”白书昀说,声音压得低而缓,“那里面的东西,不是你能解决的。你毁不掉它,只会把自己搭进去。而且,你一旦暴露了,藏锋学府也保不住你。”

      凌初挑了挑眉:“你这算是在帮我?”

      “我是在保护云川学宫。”白书昀说,“你在我这里,只是一个麻烦。如果你死在暗渠里,会影响到整个论剑的声誉。我是这次论剑的副监剑。你出事了,我要负责。”

      凌初笑了。

      “白公子倒是尽职。”他说,语气不无讽刺,“那我要是不听呢?”

      白书昀看了他很久,那目光里有探询,有警告,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无奈。

      “那你就别给我留把柄。”他说完,转身离开。

      凌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松后,心里又多了一分对这个人的判断。

      白书昀,也许不是敌人。

      但也不一定是朋友。

      那天夜里,凌初正睡着,忽然被一阵猛烈的震动惊醒。

      “地震了?”温谨言从床上弹起来。

      萧野已经披了衣服跳下床:“不,是灵力波动。从地下传来的。好强!”

      凌初推开窗。外面大雪纷飞,但天边却透着一股不自然的暗红色。那红色的光忽明忽暗,像是从地底深处映上来的火光。

      “暗渠。”凌初瞳孔一缩。

      那方向,就是西墙暗渠的方向。

      他还没来得及动身,萧澈的声音忽然从窗外传来。凌初探头一看,萧澈站在院墙外的阴影里,脸色极其难看。

      “你看到了。”萧澈说。

      “那下面出事了?”凌初问。

      “白鹤鸣在加快进度。”萧澈说,“他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提前激活了祭坛上的部分黑潮阵。如果再让他继续下去,魔心载体很可能会在论剑前彻底觉醒。到那时候,她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黑潮怪物。”

      凌初没再犹豫,转身回屋,抓起匕首和手链。

      “温谨言,萧野,你们去找白露。就说暗渠要炸了,让她想办法拖住白鹤鸣。”他快速说。

      “那你呢?”温谨言急道。

      “我下去。”凌初说。

      萧澈也翻墙进来,站在他面前:“我跟你一起去。地下的路你只走过一次。我熟悉暗渠的构造。”

      凌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出了门,朝着暗渠的方向疾驰而去。

      温谨言和萧野则朝听雪楼赶去。

      暗红色的光越来越盛。

      整座雪照城的雪,都像是被那光照得微微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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