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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坠星之途 沉星渊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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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星渊没有路。
从崖边往下看,只能看到一层层嶙峋的黑色岩石像兽牙般交错排列,往下延伸,直至被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吞没。风声从谷底灌上来,带着一股冰寒透骨的潮气,打在皮肤上,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凌初将残月引从怀中取了出来。
那枚温润的月白色玉佩一暴露在沉星渊的黑雾中,立刻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将周围数丈的范围照得通明。黑雾触碰到那光芒,竟像是活物遇到了天敌,纷纷向两侧退散。
“跟着光走。”凌初说着,率先朝崖下攀去。
有残月引开道,众人的下行之路比预想中顺利得多。黑雾中偶尔会窜出一些形状诡异的小型灵兽,但一靠近那月光般的清辉,便尖叫着缩了回去。温谨言感叹道:“这残月引,简直是这地方的克星。”
沈知涯提醒:“别大意。残月引只能驱散外围的黑雾。等到了下面,真正的麻烦不在雾里,而在雾下面。”
这话很快就应验了。
越往下走,空气越稀薄,黑雾反而渐渐淡了。但取而代之的,是脚下越来越频繁的震动。那不是山体在动,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有节奏地撞击着什么,每撞一下,整片崖壁都跟着颤抖,像是巨人的心跳。
温谨言有些吃不消了。他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显然被那股阴寒之气侵入了经脉。凌初让队伍在崖壁上一处凸起的岩台上暂歇,自己握住温谨言的手,渡了一缕毁灭之力过去。那力量虽然阴冷,却能中和周围更纯粹的阴煞之气,反而让温谨言好受了不少。
“谢、谢谢。”温谨言小声说,耳尖有些红。
楚澜站在岩台边缘,望着下方,轻声道:“这下面的灵压比百年前天机阁记载的又强了数倍。这三年里,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季迟站在稍远处,双手插在袖中,面无表情:“荧惑异动,天枢易位。黑潮裂隙扩张的速度,远超你的想象。”
“所以你才急着来。”凌初站起身,走到季迟面前,“因为你知道,再拖下去,封印会彻底崩坏。”
季迟没有否认。
“心脏还在跳。”他说,“每跳一下,封印就薄一分。我们在这里多站一刻,它就多一分破封的可能。”
凌初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紫色的天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黑。他点了点头:“继续。”
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谷底。
谷底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原,地面坚硬如铁,寸草不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似有若无的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在很久以前被烧成了灰,那股味道却至今未散。
凌初环顾四周。谷底比他想象中更开阔,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废弃战场。远处,一道巨大的黑色轮廓拔地而起,在混沌中若隐若现。
那就是古殿。
“到了。”季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极轻的颤。
古殿比凌初预想的更加古老。
它通体由一种漆黑如墨的巨石砌成,建筑形制和修真界常见的中式殿宇截然不同。没有飞檐斗拱,没有雕梁画栋。只有一堵堵厚重到近乎蛮横的墙壁,笔直地刺向天空。整座大殿像是一块被雕琢成方形的山体,沉重、肃穆,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蛮荒气息。
殿前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广场上立着数百根粗壮的石柱。那些石柱排列成某种极其复杂的图案,凌初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扰乱他的感知。
“是天罡困魔阵。”沈知涯的声音微微发颤,“这东西我只在典籍里见过,是专门用来镇压大魔的顶级阵法。每一根石柱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柱与柱之间彼此呼应,形成一层又一层的力量叠加。但……”
“但大部分石柱都裂了。”洛清和走到一根石柱旁,伸手摸了摸上面蛛网般的裂痕,“这座古殿,还能撑多久?”
凌初将破灭瞳运转到极致。他看见整座石阵上方弥漫着一层极其浓郁的黑色能量,那能量像一张即将撕裂的布,被下方某种更强大的力量不断冲击着,已经出现了多处肉眼可见的破洞。
而那些从破洞中渗出来的东西,正是他进入秘境后一直感受到的、熟悉的黑潮气息。
“封印快完了。”凌初低声说。
他朝前走去。身后的人纷纷跟上。
穿过石阵时,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压迫感。那些石柱虽然残破,但余威仍在。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无数双眼睛从石柱上望下来,审判着闯入者。
温谨言的手一直在抖,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萧野走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后颈上,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没事,别怕。小爷在呢。”
凌初走在最前面,手中残月引的光芒已经收敛到了只剩一层极淡的月晕。他知道,这东西对黑雾有驱散之效,但在古殿的封印面前,它也不过是一盏小灯。
“季迟。”他忽然道。
季迟从后面走上来。
“鳞片怎么用?”凌初问。
季迟看向古殿的大门,那是一座高约五丈的黑色石门。门面上什么都没有,光滑得像是被仔细打磨过。
“门上有个孔。”季迟说,“把你手里的鳞片,放进去。”
凌初走近了才看到,那石门中央确实有一个极细小的凹槽。那凹槽的形状,恰好和季迟给他的黑色鳞片完全吻合。
但他没有立刻放。
“如果门开了,会发生什么?”他问。
季迟平静地说:“门开后,进入前殿。那里有七条通道,只有一条通往心脏所在的主殿。其余六条,都是死路。有的里面是陷阱,有的里面是幻境,有的里面关着沉睡的魔物。”
凌初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季迟从袖中又取出两枚黑色鳞片,和凌初手中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纹路略有差异。
“因为我进去过。”他说,“三年前。”
三年前。
凌初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那正是楚澜说天机阁推演出大凶之兆的同一年。荧惑未现,天枢未易。季迟却已经来过这里。
“你进去之后,得到了这些鳞片?”凌初问。
季迟点头:“我走到了第三条通道的尽头,拿到了一枚鳞片。出来时,门自行关闭了。以我一个人的力量,出不去,也再进不来。所以我才需要你。”
凌初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季迟不会在现在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但他至少弄明白了一件事——季迟对这个地方的了解,远超在场任何一个人。
他走到石门前,将那枚黑色鳞片按入凹槽。
鳞片嵌入的瞬间,石门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以鳞片为中心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石面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有什么机关在被逐层解锁。
然后,门开了。
没有巨响,没有震动。那扇厚重无比的石门,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往未知的廊道。
凌初一步踏了进去。
殿内的气温比外面更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陈旧的香料,又像烧过的骨灰。那味道让温谨言打了个寒颤。
前殿很大,像一座被挖空的山腹。正对着大门的是七条一模一样的通道,黑黝黝的,像七只并排张开的眼睛。
“走哪条?”凌初问。
季迟上前一步,目光在七条通道前一一扫过。他的灰白色眼睛似乎在黑暗中也能看见什么,片刻后,他抬起手指向正中间那条。
“这条。”他说,“最危险,也最快。其他几条已经被前人的尸骨堆满了,进去就是踏着他们的老路。”
萧野嘀咕了一句:“说得好像中间那条没死过人似的。”
季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知涯把温谨言拉到身边,低声道:“你跟紧我。如果有什么不对,立刻捏碎这张护身符。”
温谨言点头,把那张符纸攥在手心里。
众人鱼贯而入。
通道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两壁是深黑色的石头,表面光滑异常,像被大火烧过又被水反复冲刷了千年。凌初的破灭瞳能看到,墙壁上有些地方残留着极淡的暗红色痕迹。那是人血。
已经全部渗透到石头里去了,用极慢的时间在上面蚀出了不祥的图纹。
“前面有岔路。”裴景言低声道。
凌初抬头,果然看到通道在十步外分成了两条。季迟没有犹豫,直接走了左边那条。凌初顿了一下,跟着走了进去。
走了没多远,季迟忽然停了下来。
“凌初。”他头也不回地说,“让你的人,别乱碰这里的任何东西。”
凌初皱了皱眉:“怎么了?”
季迟缓缓转过身,灰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诡异:“这里的一切,都带着诅咒。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会死得很快。”
他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咯啦”一声。
所有人猛地回头。
只见洛清和的一个师弟,正一脸茫然地站在最后面。他的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碎裂的石板。石板裂开的缝隙里,有黑色的液体正在往外渗。
“我……我不是故意的……”那弟子脸色刷地白了。
季迟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有些难看。
“别动。”他说。
但已经晚了。
那黑色的液体像有生命一样,从石板下窜出来,顺着那弟子的鞋面攀附而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入他的皮肤。
一声惨叫响彻整条通道。
那弟子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皮肤下一道道黑色纹路如蛛网般疯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凄厉的惨叫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弹射,震得人耳膜生疼。
洛清和脸色剧变,想要上前去拉,被凌初一把拦住了。
“别碰他!”凌初吼道。
那弟子的惨叫声越来越尖,身体也变得越来越鼓。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中,他整个人炸成了一团黑色的血雾。
那些血雾没有溅远。它们只扩散到了大约三尺范围,便像被什么力量拉扯着一般,重新朝中心收缩,最终凝成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珠子,滴溜溜地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
人没了。
连一块骨头、一片衣角都没有剩下。
温谨言捂着嘴,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萧野脸色铁青,双刀的刀柄被握得咯吱作响。洛清和呆立在原地,嘴唇微微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凌初的面色也极其难看。
他慢慢走上前,蹲下来,用破灭瞳看着地上那颗黑色珠子。
那珠子里面,还有最后一缕微弱的生命力在跳动。
那不是什么邪物凝结。那是那个人的全部生气和灵力,被压缩、被诅咒,凝成了一个极小的结晶体。那种手法,凌初在末世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别碰。”季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冰,“那就是无回咒。任何人碰了,都会成为下一个。”
凌初站起身。
“所以,这里的一切东西都不能碰。”他转头看向众人,一字一句道,“都听清楚了。接下来,每一步都跟在我和季迟后面。谁再乱碰东西,谁就自己承担后果。”
没有人说话。
洛清和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睁开,声音沙哑:“是我没看住他。”
凌初没有安慰他。
这里不需要安慰。在这个地方,任何疏忽都可能要人命。洛清和带着两个师弟进来,本以为是助力。现在一个照面就少了一个,剩下的那个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缩在洛清和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继续走。”季迟道。
通道继续向前。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敢多说一句话。整条队伍在极度的沉默中前行,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石壁上回响。
凌初走在最前,心里在飞速计算。
那个弟子的死,他完全可以阻止。如果他更早地发现脚下的石板是松动的,如果他更早地提醒所有人注意脚下。但事实是,他没有。
这里面的诅咒,比他在末世里遇到的许多陷阱都更加隐蔽。
他必须更加专注。
“宿主,”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压得极低,“检测到前方有强烈的能量屏障。那里应该是通道的第一个关键节点。系统建议您让季迟走在前面。此人对此地极为熟悉,他很可能知道如何通过。”
凌初没有照做。
他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季迟。
“前面有屏障。”他说,“怎么过?”
季迟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盏极小的青铜灯。灯无油无芯,但随着他一口灵气吹入,一朵苍白的火焰亮了起来。
那火焰和凌初等人在老槐岭地底看到的青铜灯,一模一样。
“跟着这盏灯。”季迟举灯而行。
苍白的光芒照在通道中,前方的空气突然开始扭曲,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这光逼得向后退去。凌初隐约看见,在通道深处,有成群结队的、几近透明的影子,在灯光触及的瞬间化作虚无。
“是魂煞。”沈知涯低声道,“这里死过的人留下的怨念,凝聚成了这种东西。它们会吞噬闯入者的神智,让人的灵魂和□□分离。”
凌初暗暗心惊。
这种规模庞大的魂煞群,若没有季迟那盏灯,他们的队伍早就损失惨重了。
“你这盏灯,能撑多久?”凌初问。
“一个时辰。”季迟说,“所以,别磨蹭。”
一个时辰的时限,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
队伍的行进速度被迫提升到了极限。温谨言的体力已经开始透支,但他咬着牙没有掉队。萧野干脆把他半搀半架着往前带。沈知涯一边跑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灵场变化,额头上全是汗。
凌初始终和季迟并排走在最前。他的破灭瞳全程开着,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的危险。
“前面有动静。”裴景言忽然开口。
凌初也听到了。
那是一阵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从通道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什么东西被风推着在石板上慢慢滚动。
“是风。”季迟说,“通道的某个地方裂了,外面的风灌进来,推动了石头。”
凌初皱眉:“这么简单?”
季迟没再解释,只是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不到百步,那“风”忽然变大了。
通道里起了旋。怪风从前面灌来,卷起地上一层薄薄的灰,贴着人的脚踝打转。那风冷得刺骨,带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萧野的衣角被吹得翻卷起来,温谨言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风里有东西。”凌初猛地停下来,眼中金光大盛。
破灭瞳中,他看到了。
风里藏着成千上万道极细的丝线。那些丝线不是灵力,也不是实物,而是一种由阵法和空间裂缝交织而成的“刃线”。它们的移动轨迹看似随机,实则有严格的规律,像一张张开的网,正迎面朝他们推来。
“是分金断石阵。”沈知涯失声道,“这门阵法能瞬间把进入其中的任何活物切成碎块。快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风声骤然尖啸起来,无数道刃线加速旋转,从四面八方朝他们绞杀而来。凌初暴喝一声,将残月引拍在胸口,月白色的光化作一圈光罩,将他自己和身边的温谨言、沈知涯护了进去。
裴景言在另一边出剑,剑光与刃线碰撞,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刺耳声响。萧野双刀狂舞,将袭向自己的刃线劈断。季迟举着那盏青灯,光焰大盛,将大部分刃线逼退。
洛清和护住了自己仅剩的那个师弟,但他的手臂上被一道刃线割开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不行,这阵是活的!越挡越多!”萧野大喊。
凌初看出来了。
风中的刃线,每被斩断一道,就会在阵法的运作下重新凝聚成两道。他们的抵抗越激烈,阵法的反扑就越强。
“所有人,停止攻击!”凌初吼了一声。
萧野和裴景言都顿了一下。
“屏住呼吸,不要动。”凌初快速道,“这不是真正的杀阵。它针对的是灵力和生命气息的变化。我们动得越厉害,它盯得越紧。都站住!”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风仍在吹,刃线仍在空中游走。但它们不再主动朝静止的人群绞杀过去,而是像一群失去了目标的鲨鱼,在周围缓缓地、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慢慢地……往前挪。”凌初压低声音,像在指挥一场极精细的战术行动,“步子要轻,呼吸要浅。就跟踩在冰面上一样。”
一队人,像一群鬼魂,在漫天刃线中缓缓前行。
那短短几十步,走了将近一刻钟。
等他们终于走出刃线范围时,萧野直接瘫在了地上,满脸都是汗。温谨言更惨,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凌初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刃线依旧在通道里旋转着,像是从未停歇。
“还有更远的路。”季迟说,举着灯继续往前走。
凌初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季迟对这里的一切都太过熟悉了。熟悉到了一种反常的程度。
这地方,真的只有他说的那些秘密吗?
青铜灯的火焰变得越来越微弱。
那苍白的光芒,像是一朵随时会被风吹灭的鬼火,在通道里摇摇欲坠。
季迟的脸色也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苍白。他举着灯的那只手在细微地颤抖着,显然维持这盏灯需要巨大的消耗。
“灯要灭了。”沈知涯低声对凌初道。
凌初看向季迟:“还能撑多久?”
“不到半刻。”季迟的声音也失去了平日的从容,“前面就是通道的终点。到那里,灯灭不灭都不重要了。”
他说得没错。又走了百余步后,通道骤然变宽,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厅。石厅的穹顶极高,有微弱的蓝色光芒从上方洒下来。四周空无一物,只有石厅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小巧的黑色木盒。
季迟将青铜灯放在地上。灯油已经燃尽,火焰“啪”地跳了一下,灭了。
众人陷入了半明半暗中。
“这就是第三条通道的尽头。”季迟看向那黑色木盒,“我上次来,只走到了这里。”
凌初看着那木盒:“里面是鳞片?”
“是其中的一片。”季迟说,“你手里那片,并非这里出产。这里盒子里的,是第二片。当年我拿走了第一片,拿到了开启古殿大门的资格。但后面的路,没有第二片,我进不去。”
凌初走上前去。
沈知涯拉住了他的手腕:“小心。这个级别的古物,不可能没有禁制。”
凌初点头,用破灭瞳将那石台和木盒仔细扫了几遍。果然,在石台四周的地面上,他看到了一圈极淡的灵力纹路。那些纹路和外面的天罡困魔阵属于同一种风格,只是小了许多。
“有禁制。”凌初说,“但没有杀意。这东西,似乎只认特定的人。”
他说着,将怀中的残月引取出,慢慢靠近石台。
石台周围的灵力纹路在残月引靠近时,竟然轻微地震颤起来。接着,那些纹路像是被月光融化的霜,迅速退去。
禁制,自己解了。
沈知涯惊讶地看着这一幕:“残月引……难道是这里的钥匙?”
凌初没有回答,伸手将木盒打开。
盒中铺着一层黑色的丝绒,中央躺着一枚和凌初手中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色鳞片。只是这枚鳞片上的纹路更加复杂,边缘处还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紫光。
季迟看到那枚鳞片时,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
“第二片。”他低声说,“你把它拿到手,我的使命就完成了一半。”
凌初将那枚鳞片拿起,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将第一枚鳞片和这第二枚并在一起。
两片鳞片之间,产生了微妙的共鸣。它们表面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彼此呼应,最终拼成了一段新的图案。
“两张碎片拼在一起,能看到更多。”沈知涯凑上来,仔细端详,“这纹路……是一条路线图。从我们刚才走过的地方,继续往前。看,这里有个节点。”
他指着鳞片上纹路交汇处的一个小点。
那是一个极小的星形图案,刻得极深。
“这是什么意思?”凌初问。
季迟看着那个星形图案,瞳孔微微收缩,过了很久才开口。
“那是我的目的。”他说,“古殿的核心,黑潮心脏的封印所在。”
从石厅继续深入,通道变得完全不同了。
两侧的黑色石壁开始出现一些巨大的浮雕。那些浮雕描绘着一场战争,一群身着古老服饰的修士与某种从深渊中爬出的怪物作战。怪物没有面孔,却有无数的触手和嘴,像极了凌初在末世里见过的黑潮变异兽。
“这些浮雕……”温谨言忍不住小声说,“像是有人把黑潮之乱的场景刻下来了。”
“不是黑潮之乱。”楚澜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格外清晰,“是三千年前,修真界与祁夜君的那场大战。祁夜君试图打开魔域之门,召唤出了一种极其古老的存在。那场战争打了整整七年。修真界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才把那个存在逼回了魔域。”
凌初看了一眼浮雕上那些古老的剑影与道法。那些东西的威势,即便只是刻在石头上,也让人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震撼。
“祁夜君被封印后,那些被打散的魔气渗入了地底,经过数千年的演变,就成了黑潮。”楚澜道,“而这里,就是当年封印的重要节点之一。古殿下面压着的,是一道极深的裂隙。有人把祁夜君的一部分力量引到了这里,作为封印的献祭。”
凌初心中微动:“所以,季迟说的黑潮心脏……”
“是祁夜君被封印前,从自己身上剥离出来的一个内核。”季迟接过话,声音很轻,“它在古殿最深处跳动了三千年。黑潮现在要做的,就是拿回它。而我们要做的,是在黑潮之前毁了它。”
他们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路不再平坦,而是变成了一座极窄的石桥。桥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夹杂着一种像是无数人在哭泣的声音。
石桥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已经断裂,有的只剩下一小段凸起的石梁。他们只能贴着崖壁,一点一点地挪过去。
走到桥中间时,凌初忽然觉得脚下的桥面传来了一阵不自然的震动。
他猛地低头,看见桥面下有一双巨大的、泛着绿光的眼睛正慢慢睁了开来。
“跑!”
他狂吼一声,抓住温谨言和沈知涯就往前冲。身后,石桥从中间轰然断裂,碎石坠入深渊。裴景言和萧野同时跃起,踩着坠落的碎石跳到了对面。
季迟和楚澜、江野棹也各有手段,堪堪过了桥。
只有洛清和和他的师弟慢了一线。
洛清和用力将自己的师弟扔向对岸,自己却被断桥带了下去。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急速下坠,眼看就要被深渊吞没。
“洛清和!”凌初回头喊了一声,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冲了出去。
影流步让他在下坠的碎石上高速借力,像一只俯冲的鹰。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抓住了洛清和的手腕。
那一刻,他看到了洛清和的身后,那片黑暗之中,有无数只惨白的手正从虚空中伸出来,抓向洛清和的身体。
那些手,和临川城黑水潭里的,一模一样。
凌初的右手扣住洛清和手腕,左手猛地抓住了桥面下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下坠的冲力将他的身体狠狠一坠,肩膀上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咬着牙,没松手。
洛清和仰起头,面色在黑暗中白得吓人。他看见了凌初身后的萧野和裴景言正朝这边扑来。
“抓住他!”凌初吼道。
萧野一个滑铲到了断口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去抓洛清和的另一只手。裴景言反手用剑鞘搭住了一块断桥残梁,将自己的身体探出去,形成了一道临时的人链。沈知涯和温谨言在后面死死压住他的腿。
几只手在黑暗里抓住了洛清和。
洛清和咬着牙说:“拉得动吗?那些东西在抓我的脚……”
他的脚下,无数只苍白的手正从深渊中伸出来,缠上了他的脚踝和小腿。凌初看见了,他低头暴喝:“萧野,斩那些手!”
萧野松开一只手,抽出短刀,探身朝下狂斩。刀气如金线,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弧,将那些缠着洛清和的东西纷纷斩断。
“楚澜!”凌初又喊。
楚澜已经在后面结印了。一道淡金色的光从桥面上照下去,将洛清和脚下的深渊暂时封住。那些从黑暗里伸出来的手在光的压制下退散了少许。
趁着这片刻空隙,凌初和其他几人一起,将洛清和从深渊中扯了上来。
洛清和滚上桥面,整个人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脚踝处血肉模糊,裤子已经被抓烂了,几道青黑色的指印深深地烙在皮肤上。
“走!别停!”凌初没有时间看他,因为桥面还在崩溃。
一群人连滚带爬地朝前冲去。身后,整座石桥如多米诺骨牌般一节一节地塌落下去,那深渊中的黑暗像是涨了潮的水,追赶着他们的脚后跟。
终于,他们踏上了坚实的石地。
回头看去,来时的桥已经彻底消失在黑暗里。只剩那深渊中的风声,像是无数不甘的呜咽,在空荡荡的黑暗中此起彼伏。
“洛清和,你怎么样?”凌初走到洛清和身旁蹲下。
洛清和撑着坐起来,脸白如纸:“不碍事。被那东西抓了一下,灵气有些乱。但没入体。”
沈知涯过来检查了一番,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瓶淡青色的药液,小心地涂在洛清和的伤口上。药液触及伤口时,洛清和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硬是没吭一声。
“这里面有什么,你们现在应该都清楚了。”季迟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众人,声音很淡,“那深渊里的东西,就是黑潮雏形。它只是被压在下面,暂时上不来。一旦心脏被它拿到,那些东西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入整个秘境。而秘境入口一旦失守,外边就是七千里山河。”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凌初站起身,盯着季迟的背影:“所以,你必须毁了心脏。”
季迟转过身来,灰白色的眼睛在微光中像两颗冰珠:“不是必须。是唯一能选择的路。”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的话。
“除非有人,想把它带走。”
他没有看凌初。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石桥之后,再无阻碍。
通道笔直而下,像是通往地心。空气里的黑潮气息越来越浓,连残月引的光芒都被压缩到了只剩一尺见方。温谨言的符箓耗损极重,已经快要见底。萧野的双刀上布满了细小的缺口。就连裴景言的剑,都开始被那股腐蚀性的气息侵染。
凌初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毁灭之力在蠢蠢欲动。
每走近一步,那种力量就愈发活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古殿深处呼唤着他,试图和他体内的力量产生共鸣。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压制这种躁动。
“你还能撑得住吗?”裴景言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凌初点头:“能。”
“别硬扛。”裴景言说,“你的力量一旦在这里失控,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凌初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终于,他们走到了古殿的最深处。
那是一间极大的殿室,像一座祭坛的内部。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笔都像是用血与火写就。殿室中央,有一方极大的黑石祭台。祭台之上,悬浮着一团被无数道光链锁住的黑色球体。
那黑色球体通体漆黑,却像心脏一样有节律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会在空气中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像是一颗古老而强大的心脏,被活生生地钉在了这里。
“黑潮心脏。”季迟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室中回响。
凌初看着那团黑色心脏,心跳不自觉地与它同步了。
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饥饿感。
那心脏在召唤他。
那不仅仅是同源之力的共鸣,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像是他灵魂的碎片就藏在那颗心脏里,等着他去取回。
“凌初。”沈知涯从后面拉住了他的手腕,声音急切,“别看了。你的眼睛都变暗了。”
凌初猛地把目光移开,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向前迈了好几步。
“我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冲动强行压了下去。
季迟走到祭台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黑色玉瓶。那玉瓶的材质和古殿的石壁有几分相似,上面刻着和地面符文同源的花纹。
“你想怎么毁掉它?”凌初问。
季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拔开瓶塞。
一股极其浓烈的魔气从瓶中溢出,像一条黑色的蛇,缠绕在祭台上空。
“以魔破魔。”季迟说,“这瓶里装的是祁夜君的一滴精血。我要用这滴血,引动心脏内部的毁灭之力,让它自内部崩塌。”
凌初看着那瓶黑色的液体,心中忽然闪过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
“那样做,你也会被反噬。”洛清和忽然开口,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季迟,你根本想用你自己当引子。你早就知道。”
季迟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向洛清和,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浅淡而凉薄。
“洛清和,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多管闲事了。”
“值得吗?”洛清和看着他,眼里有怒,也有更复杂的情绪,“为了毁掉它,你连自己都不放过?”
季迟没有回答他。
他将瓶中的黑色液体尽数倾倒在祭台之上。
黑血落在祭台表面,像是活水倒入了沸腾的油锅。整座祭台剧烈地震动起来,束缚着黑潮心脏的光链一根根崩断,那黑色心脏的搏动频率陡然加快。
“后退!”凌初厉声喊道。
所有人都朝后退去。
只有季迟站在祭台前,一动不动。他的灰白色眼睛中,倒映着那颗逐渐失去束缚的黑色心脏。
“你以为你毁得掉它吗?”一个声音忽然从心脏中响起。
那声音低沉、苍老,带着古老的恶念,在整座殿室中回荡。
凌初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
那是祁夜君的声音。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小辈。”那声音不紧不慢,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畔低语,“我祁夜君,不会死。”
凌初死死盯着那颗黑色心脏。那东西的搏动越来越快,表面的黑色开始像沸水一样翻涌,几欲挣脱祭台上剩余的光链。而在那黑色球体的中央,隐约出现了一个人形的轮廓,模糊却不容置疑。
祁夜君。
他终究是留了后手。试炼林里被凌初打散的,只是一层外壳。真正的心核藏在临川城下的地脉中,又通过地脉与天枢秘境的封印连成了通路。这颗黑潮心脏,就是他最后的一处藏身之所。
“季迟,你做了什么?”凌初冷声问。
季迟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季迟说,声音出奇地平静,“但我还是低估他了。三年前,我来这里拿鳞片的时候,他还只有一道残念。如今,他已经在利用黑潮心脏重聚灵识了。如果让他成功,会比三千年前更可怕。”
“你还有什么后手?”凌初逼问。
季迟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珠子。那珠子比之前见到的任何东西都要深邃,像是一滴凝成了固体的黑夜。
“这是我从禁地里带出来的‘无回珠’。”他说,“里面封着一道上古大能的全力一击。毁掉这颗心脏,需要从内部引爆。谁去?”
他说着,看的是凌初。
凌初立刻明白了。
这就是季迟真正的目的。
鳞片、残月引、古殿通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把凌初带到这里,然后让他用自身的力量进入心脏内部,引爆那枚无回珠。而季迟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引路人。
“你就那么笃定我会去?”凌初道。
“你要么去,要么我们所有人一起死。”季迟说,指了指头顶。殿室上方的岩壁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缝,黑气从中渗透出来,像无数条蠕动的蛇。
时间不多了。
凌初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温谨言眼中满是惊恐和担忧。萧野握着刀,随时准备冲上去替他挡。沈知涯在拼命计算着各种可能。裴景言静静地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但凌初从他眼中看到了某种沉重而笃定的东西。
“我去。”凌初说。
“凌初!”温谨言喊了出来。
凌初抬起手,制止了所有人。
他转身朝祭台走去。经过季迟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如果你最后还留了一手,想阴我,出去之后我第一个杀你。”
季迟把无回珠交到他手里,轻声道:“放心。至少现在,我们的目的一样。”
凌初将无回珠握在掌心,一步一步走向祭台。
那颗黑色心脏跳动得愈发剧烈,像是知道了即将发生什么。祁夜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上了几分急切:“小子!你我同出一源!你该做的,是站到我这边!黑潮将覆灭这个虚伪的世界,你我都将在新世界为王!”
凌初在祭台前站定。
他缓缓抬起手,将无回珠按在了黑色心脏的表面。
“我不稀罕你的新世界。”他说。
然后,他将毁灭之力毫无保留地灌了进去。
黑色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按下了静止。
接着,一道刺目的黑光从心脏深处迸射而出,将凌初整个人吞没了进去。
“凌初——!”
在一片白光与黑光交织的混乱中,凌初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卷入了另一个空间。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道背影。
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央,正在缓缓转过身来。
祁夜君。
这一次,是完整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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