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一夕念》水墨嫣

205、胤禩番外二 多情赋

　　那年中秋以后我再未见过郭络罗沭敏，直到她嫁给我。
　　戊寅年，算是我人生极为得意的一年，我受封贝勒，没多久与沭敏完婚。大婚那日我很高兴，多喝了两杯，我觉得已经拥有了很多东西，爵位、娇妻，在我十八岁那年都有了。
　　进洞房以前，我在后院外的长廊上站了很久，夜风吹去酒意，我也越来越清醒。前面十八年，除了茗珍，我没有对任何女子有过很深的感情，但对茗珍，也不是男女之情。我知道她很喜欢我，她曾经说，如果这世上有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她就嫁，不然她就终生不嫁，她说因为遇到我之后其他的男人她都看不上了。她是我的堂妹，我们都知道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一开始我就只是将她当做妹妹，但她的确是这十八年里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子，如果她不是裕亲王的女儿，我想我会喜欢她的。
　　沭敏留在我记忆里的，只是那年中秋那个在竹林里偷哭、却又倔强微笑的小孤女的身影，我怜惜她的身世，心疼她的坚强，但其实那一日给我印象最深的人还不是她，是孟菁。
　　世间能让人自己做选择的事确实不多，身世无法选择，身份无法选择，结发之人也无法选择。
　　现在，沭敏成了我的妻子，我要试着去喜欢她了，因为这才是要陪伴我一生的人。
　　洞房之夜，她婉转承欢，不甚娇羞。原来那年中秋，我欣赏的虽是孟菁不是她，但她却对我动心了。可能是我送了一个“兔儿爷”给她，还整晚陪着她安慰她，不过我没有问原因，她因为什么看上我并不重要。她还说抽竹牌那时她一直在祈祷抽中玉女而我抽中金童，我仍是微笑，没有将她是怎么抽中玉女的真相说出来，因为那也不重要了。从这一刻开始，我只想好好对眼前这个见了我一面就喜欢了我六年的人，我想好好疼她照顾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与她相敬如宾，携手到老。
　　次年分府，我们搬出了宫，府上一切事务她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有这样一个贤内助，我也将精力全都放在了政事上。
　　那一年，茗珍还没有嫁人，本有几门亲事都被她绝食上吊闹没了。我不想她为我误其终生，苦劝无果之后，我与她断绝了往来，我想她看到我的绝情之后能够死心，我是最想她得到幸福的人。
　　也是在那一年，孟菁入宫选秀，阿玛一直很喜欢她，但可能是一开始就将她当作晚辈那般喜欢，所以并没有将她留在自己身边，而是指婚给我做侧福晋。我听到那个消息时很震惊，本来我头一年才娶了沭敏，不该这么快又立侧室，但阿玛还是那样定了，而且还将他很疼爱的人给我，那说明他是很赏识我的，那时我觉得自己是最受阿玛重视的人。
　　孟菁也是在那年中秋之后就未再见过，但那一夜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戴什么样的珠花、她俏丽的样子、她的一颦一笑，我都记得。因为那一晚我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她就是一众公主格格中最没身份却最引人瞩目的那个人，那在我心里定格了一幅清晰的画面，中秋的月是最亮的，但她的光芒盖过了那晚的月光。
　　后面有两年中秋太后也叫她进宫了，但我都是和额娘在一起，未遇着她。我并没有刻意地想过再见她，因为我从来没想过她会和我沾上关系，我一直以为她到了选秀的年龄就会成为阿玛的妃子了。
　　这从天而降的喜事让人有些措手不及，沭敏没有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是不高兴的。其实婚后这一年我们感情很好，我也开始喜欢她。六年前，我是对孟菁印象更深刻，但那不是喜欢，现在阿玛指婚，无论我喜不喜欢都只能接受了。沭敏最后也接受了，还让我送些东西去孟府。
　　往日孟轲与我关系也不错，再加上晨风和他熟络，我们朝上私下都处得很好，但阿玛赐婚以后，他对我的态度却变了，变得疏远冷淡，我隐隐猜到，他并不想将女儿嫁给我，只是君命难违无可奈何，但他将不满和怨气都发在了我头上。
　　孟菁是一个很幸福的人，在她出事以前我一直那样认为。
　　孟轲很爱他的夫人，终身未纳妾，孟菁是他的掌上明珠，有了这个女儿之后，他甚至不要孟夫人再生，连儿子都不要。孟轲是个特别的人，所以他教出来的女儿肯定也是特别的，所以才会出众到被皇上看重，当作半个女儿。当然阿玛的想法是不一样的，他会觉得将孟菁指给他的儿子是对孟家的隆恩，但孟轲将女儿当作宝贝一般，又怎会甘愿让她做我一个侧室？其实我也觉得，那样一个女子，应该有一个一心一意疼爱独宠她的男人，我没有信心能让她继续幸福下去。那一年她留在我心里的印象太完美，我甚至有些害怕会因为自己不够好，而毁掉那份完美。如果她也不接受做妾，那我要怎么面对她？
　　我心事重重去见孟轲，他一脸冷淡敷衍了我几句打发我走，在我准备离开孟府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动听的琴声，那琴声像是能驱走所有烦恼忧愁，还心灵一片澄清明净，我不由自主循声而去，在一重院墙之外我却见到了晨风，他伫立门外，痴痴望着院门内那隔着重重纱幔抚琴的女子。那一刻我全明白了。
　　他对我说过他喜欢上一个女子，感觉得出对方也喜欢他，他每日都会去听她弹琴，而她每日也会等他为他抚琴。
　　原来他说的那个人是孟菁。
　　君子不夺人所爱，更不能夺朋友所爱。我在阿玛寝宫外跪了一夜，他终于收回成命，取消了我和孟菁的婚事。
　　但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既然她喜欢的是晨风，我拒婚成全他们不是很好吗？她为何会羞愤难当离家出走？
　　我更加想不到，那一次她离家出走会遇到意外，生死不明。我与晨风派了很多人去找寻她的下落，但是没有结果，虽然晨风一直坚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我觉得她应该是不在了。孟轲也那样觉得，两年后他有了第二个女儿孟琳，但他却觉得是我害死了孟菁，对我怀恨甚深，不再与我往来。
　　我也一直很内疚，而且很困惑。沭敏说要是有人拒婚成全她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她高兴还来不及，绝不会在意世俗的眼光感到羞愤。虽然我也觉得孟菁不是那么世俗的女子，但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恐怕我永远都无法知道答案了。
　　一波不平，一波又起。茗珍为了不嫁人割腕自杀，差一点没救回来。皇叔万般无奈，苦求阿玛将她革除宗室，让她到我府上为奴为妾都可以，阿玛很生气，不予理会，皇叔一病不起，茗珍也拒不服药，眼看就是两条人命，最后太后心软，说服了阿玛答应。
　　我很了解茗珍，绝不是她说的为奴为妾都可以，我不敢想象有朝一日回到府上只能再见沭敏的尸体，而她一定不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而我就要对她一生猜疑。我想不通她为什么会执念成魔，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子，我心疼她为我做的一切，但我真的希望她能有正常的生活，而不要再为我偏执成狂。
　　我不但拒绝她进门，还找她说了很多狠话，她知道我是真的生气了，虽然很伤心，但终于没再胡闹下去。之后皇叔让她与晨风定了亲，但没想到晨风却中了蛊毒，从此昏迷了三年，他们的婚事也搁下了。
　　三年后晨风醒来，我本以为一切都有新的开始，但原来命运却又回到了原点，孟菁在失踪六年后重又出现在京城。
　　消息是从孟府传出来，孟府的下人看到她，追了几条街，但最后追丢了。我很希望她真的回来了。这些年孟轲仍与我势如水火，我也不方便明着帮他找女儿，正好胡长信让我帮他找一个青楼女子沁竹，我便借这幌子一边找沁竹，一边让人暗中打听孟菁的消息。
　　很快到了选秀的日子，有一天，我在储秀宫外听到一曲《胡笳十八拍》，那琴声给我的感觉很熟悉，虽然悲戚伤感，但却似有一种清透澈明直达心底，浑然忘我，就像六年前在孟府听到的琴声一样，当然这时弹琴的人是刚入宫的秀女，不会是孟菁，我只是忽然想起了她而已。
　　和众兄弟一起进了储秀宫，所有人都在注意玉容的时候，我却一直在注意玉容旁边的秀女，方才那曲《胡笳十八拍》一定是她所弹奏，但她却让玉容顶替，而且还似故意惹怒了胤俄。我已看过许多届秀女，每一届都会有心思不单纯、就好像天生是为进这红墙战斗的人，她不过是其中之一。
　　胤祯向王公公打听她的名字，我也顺便听到了，她叫林芷陌，汉军旗，苏州人士。
　　胤祯对她很有好感，要我从旁照顾，我知道他是将她当做了三年前的小瑶，但其实在我看来，她与小瑶一点都不像，小瑶那是真的无知无畏，但她不是。挑起事端争取贵妃的注意、借受伤赶走不和的秀女，所有事都在她算计之中，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保护照顾。
　　如果不是那一眼凝望，我不会对她上心。那时她离我很近，近得我能清楚看到她右耳上有两个耳洞，我还记得十二岁那年的中秋，孟菁进宫时右耳戴着两只很漂亮的琉璃耳珰，不过耳洞并不能说明什么，我只是在那一刻又想起了孟菁而已。但是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认识了我很久，穿越了漫长的时间，带着隔世恍惚的悲伤，我不明白她眼里突如其来的泪光是因为什么，不明白她为何会用那种遗憾惋惜痛彻心扉的眼神看我，但她那一眼落在了我心里很深的地方，我开始派人调查她的来历，我觉得她应该是认识我的，但我想不起曾见过她。
　　很快，我从静璃那里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几个月前我和晨风认识了一个叫孟清诺的男子，那人谈吐不凡很有见地，我想揽为门客收为己用，但他拒绝了，之后他就像是插翅飞了，到处都找不到他，静璃对他一见倾心，托我打听他的下落，还告诉我他真名叫林清诺，是林芷陌的亲生大哥。
　　世间还有这么巧的事，巧得让人难以置信。我根本不用怎么深入地查，林芷陌的言谈举止是和孟清诺有几分相似，但要说平庸的林老爷夫妇能教出这一双儿女那绝对不可能，她一定是冒名选秀，那她真正的身份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因为那一眼凝望，我觉得她是冲着我来的。而她接着不久送给我的姻缘结更让我不得不多想，我知道那是一对，她给了我一半，留了一半在自己那里。那个姻缘结名为“锁心”，我相信她对我是有着特殊的感情的，但那时我还没将她和孟菁联系在一起，直到有一天，她一脸怨色跑来质问我还记不记得孟清。
　　孟清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过，当我问她孟清是谁时，她回答我，那是一个已死之人。看她那伤心绝望的表情，她就是那个我应该记得的孟清吧？
　　林芷陌是假的，孟清才是她真正的身份。琴技、耳洞、遗憾惋惜的眼神、暧昧不明的暗示、以及孟菁的小名叫清清，我心中兴奋却又有些害怕地猜想，可能正如沭敏所说，孟菁当年是喜欢我的，因为恨我拒婚才会离家出走，现在她回来了，她是为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