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有》叶音

5、夏日的凉意

　　这一年时间过得飞快，我和沈欢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偶尔在学校里碰到她，也只是一个行色匆匆的背影。我们的联系就只剩下睡前的那声晚安。
　　寒假的时候大家好不容易又凑在一起吃了顿饭。沈欢和小谢面色晦暗，显然是睡眠不足。我们也好不了多少，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大家被横亘在头顶的高考和未来压得灰扑扑的，青春就像一个奢侈品，与我们遥遥相对。
　　即使如此，大家还是很高兴的相互问候了对方，拿出精心准备的圣诞节礼物互相交换，虽然圣诞节早已过去。
　　走出饭店的时候，空中飘起了细小的雪。南方的雪难以堆积，只是白白在地上化作一滩水而已。沈欢伸出手，痴痴地接住初降的雪花，眼中是我不熟悉的悲切。
　　我不是不明白，可是我无能为力。连我自己在每天睡前，都会悲观地认为自己没有未来，纤弱如沈欢，肯定已经把这个念头反复嚼了几百遍。我想安慰，却发现语言苍白空洞。想为她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我们就像这初雪，一触地就变成无力的水。
　　一起散了会儿步，小谢和小白觉得太冷就先走了。我、沈欢、方罡和王小明从一条街的起点走到终点，终于也觉得进无可进了，四散打道回府。
　　我向沈欢挥手，沈欢也微笑着向我挥手。我想帮她把头发上的雪拍掉，但是王小明已经先我一步。我只好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脱掉外套就瘫倒在床上。天花板仿佛突然变得陌生，有一瞬间我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我是为何在此地，又要到何处去呢？哪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吧。胡思乱想一阵，又只好打起精神，开灯做课外练习。
　　我和沈欢最后一次交换的CD还留着。是一张很耐听的CD，一个日本歌手的翻唱专辑。里面有十二首英文歌，都是翻唱自国外经典民谣。在这一点上，沈欢和我很相似。既听不来老外的发音方式，又喜欢听英文歌。所以只好满世界找非英文国家的翻唱歌手。
　　我和沈欢相似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我们都喜欢吃甜食，但又容易发胖，所以经常互相监督。比如我们都喜欢租碟片在家里看而不是去电影院，因为我们觉得在电影院突然发出尖叫或者哭起来都是不礼貌的事。比如我们都喜欢夏天把冷气开得很足，然后穿上厚厚的衣服体验夏天的温暖。比如我们都喜欢安静，不喜欢吵闹。比如我们身高相似，体重相似，连脸型也相差无几。
　　我停下笔，开始在脑海中细细描摹沈欢的轮廓。时间好像又回到十五岁的夏天，沈欢站在学校门前，远看只能分辨出一个白色的影子。我越走越近，影子就越来越清晰。最后浮现在眼前的，是沈欢温柔的笑容。
　　突然想到沈欢送给我的圣诞礼物还没拆，赶紧从包里拿出那个包裹。小心翼翼地拆开，盒子里是一个白色的细骨瓷杯子。杯子杯子，一辈子。沈欢送我这个杯子的意思，大概是一辈子都要做好朋友吧。
　　我很高兴。我也是这么想，要和沈欢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但是那时候我又怎么能想到，我和沈欢会有连朋友都做不成的一天。

　　又是一个冬去春来。寒假过完以后，日子就刷刷刷却又坚定地踏着脚步走过。高考倒数一百天的时候，学校开了动员大会。在一片穿着校服的茫茫人海中，我还是很轻易地一眼就认出了沈欢。她比冬天的时候更加瘦了，头发也剪断了。我出神地望了会儿，直到上课铃响，只好走进教室。
　　教室里气氛也很沉闷。文理分班以后我就和方罡分开了，我一意孤行地念理，方罡、小白都选文，王小明在准备出国的事，已经很久没在学校出现了。现在碰到难题也没有可以一起讨论的人。放眼四周，每个人的脸都是绷紧的，根本没有开玩笑的余裕。而我也只好咬紧牙，为的只是在匆匆前进的人流中不被抛得太远。如果有时候觉得太疲惫，就在桌上趴一会儿。不敢趴得太久，马上就又竖起来投入下一轮战斗。

　　天气渐渐热了，然后就是知了叫了，高三的班级空了。沈欢和小谢解放的那天我们都逃了课。虽然心里很忐忑，但是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的精神，还是一起越过学校的矮墙，向着短暂的自由飞奔而去了。

　　到了约好的那个咖啡店，沈欢、小谢和王小明已经在了。王小明正在沈欢耳边小声说着什么，沈欢一副想笑又拼命忍住笑的表情。小谢坐得离他们稍远，看着眼前的玻璃杯发呆。看见我们都到齐了，沈欢和王小明突然起立，在大家都吓了一跳的当口，又说出一句让我们定在原地的话：“我们在一起了。”
　　我看着他们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无法描述心里是怎样一种感觉。我只觉得整个人重如铅块，在幽深冰冷的海水里快速下沉。背上原本出了一层汗，被店里强劲的冷气一吹，全都冰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我觉得周围一片黑暗，我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只感觉背上凉凉的一片，像是贴着一块冰。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回过神来。没有人注意我，所有人都在恭喜和祝福他们俩，只有我被排除在这欢乐的氛围之外。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个局外人。

　　那天怎么走出咖啡店的都不知道，他们还要续摊去闹，我借口冷气太强，吹得我头痛要先回去休息，方罡主动送我，我也懒得推辞。跟他们告别之后，我和方罡两个人默默走在林荫道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才突然恍过神来：好像有人出来送我。回头一看，方罡距离我在不近不远处，叼着一根烟也在出神。
　　我停下脚步回头，方罡也停住。“你也来一根？”他从烟盒里拔出一根烟来递给我。我接过，凑着他的打火机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很淡，所以我也没怎么被呛到。努力试着把烟在肺里循环了个来回，再自鼻腔吐出，感觉有点恶心。但是精神却真的有点振作了。
　　“找个地方坐吧。”方罡仍是淡淡地。这次换他走在前面，我慢慢地跟在后面。
　　我们就近找个了路边的行人椅坐下。路边的行人不断地从我们眼前穿过，神色匆匆。谁也没注意我们坐在这里，谁也不在意我们坐在这里。
　　我想不出话好说，只好什么都不说。方罡打破沉默，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表情：“你也喜欢王小明？”
　　我吓了一跳，因为我从来都没有过这种念头，所以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很惊讶：“不，我不喜欢他。你为什么这么问？”
　　方罡没有回答，我却从他的提问中体会出更深一层的含义，于是又被吓了一跳，这回连音调都不稳了：“什么叫‘也’？”
　　方罡连眼皮都不抬，仿佛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不是他：“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喜欢王小明。”
　　“……”这个冲击太大，我一时无法接受。“可是，你……”
　　“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从很久以前开始喜欢他。在论坛上装作偶然相遇是我处心积虑的结果，为了能让他觉得我们是有缘分的。为了跟他能有共同话题，我甚至假装喜欢女生。”他苦笑，“我装得不错吧。”
　　我不敢对视他的眼睛，仿佛他能把我的身体洞穿。这算什么？同性可以爱同性的吗？我虽然也和沈欢一起看过《春光乍泄》，可是觉得那种情感离我们好遥远……想到沈欢，心里又是一阵冰冰凉。
　　“既然不是王小明，那就是沈欢了？”方罡似乎有些玩味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回答他。本能反应告诉我应该否认的，但是我连开口都觉得困难。我无法否认，也无法承认——两者都叫我痛苦。
　　同性恋……哈，我是个同性恋麽？原来我是个同性恋啊。承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为什么我如此痛苦？是因为已经看到方罡的下场了麽？他如此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用尽那么长的时光，都无法得到王小明的心。我和沈欢只认识不到两年，我凭什么确定我是喜欢她的，又凭什么让她喜欢我呢？
　　脑袋里纷至沓来的念头闹哄哄乱作一团，我自顾自地发着呆，也没理会方罡又说了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方罡拍了拍我的肩：“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就任凭他带着我穿过闹市区，穿过一个又一个公交站，走到我家小区门口。我只顾着自己的痛苦，却没注意到在我前面走着的方罡静静地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仿佛一旦停止下来，某种感情就如破堤的洪水一般奔流，淹没一切。
　　他拍拍我的头：“再见。”转身消失在人流中。我呆呆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夕阳西沉，晚风吹在身上感觉到一阵清爽的凉意，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家里走去。

　　我至今仍记得那一天。那一天是沈欢和王小明的恋爱纪念日，也是我和方罡的失恋纪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