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有》叶音

4、岁月长 一条路，两

　　沈欢的生日在四月末。她一直不喜欢自己的生日，因为那时樱花都落尽了，樱树开始长绿色的叶子，变得不好看。
　　她的生日正好是周六，我们一帮人打算一起吃顿饭，然后去K歌。沈欢在饭店定了个包厢，我们六个人稀稀拉拉地坐了一大桌，到最后还剩了半桌子菜。当灯光熄灭，饭店音响里传来生日歌的广播的时候，沈欢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愿。烛光在黑暗中微微地晃动着，沈欢长长的睫毛在眼角投下细密的阴影。她嘴角上翘，表情虔诚，像个纯良的教徒。最后她睁开眼睛，一口气吹灭了蜡烛，我们都笑着一齐为她鼓掌。
　　吹完蜡烛，沈欢迫不及待地开始拆礼物。小白送了一幅沈欢的侧面素描肖像，沈欢拿着那张画高兴地看了半天，还说自己没有画上那么好看。小谢送的是一对水晶樱桃发夹，我则是银质四叶草项链，沈欢一拆开就戴上了。方罡一开始不知道要送女孩子什么，还不耐烦地说干脆送钱算了，最后还是参考我的意见送了一只长得很傻的毛绒熊布偶。王小明自小从万花丛中过，熟知女生心理，送了一大束香槟玫瑰。沈欢抽出一枝，折短了插在鬓边，像个秀气的浣衣女。
　　去KTV的路上，沈欢背着毛绒熊，抱着画卷，头上戴着发夹和花，脖子上挂着项链，像个挂满了装饰物的圣诞树。因为抱着的东西太多，挡住了视线，路上还差点摔了一跤。还好王小明在后面不着痕迹地拉了一把，不然沈欢肯定会在生日当天因为摔跤大哭一场。
　　夜晚的马路，路灯一盏盏地亮起。我们像一群小鱼在人流中穿梭，带头的沈欢抱着一大捧东西，兴致高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方罡和王小明像左右护法一样紧随其后，我、小白和小谢悠闲地走。夜晚的风还有点凉，但是吹在发热的脸上很舒服。我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刘海变成一绺一绺的粘在额头上。路灯下沈欢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我无意识地去踩她的影子，乐此不疲地和自己玩游戏。

　　出了KTV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王小明送沈欢回家，方罡送我，小白和小谢住得近，便结伴一同走路回去。回到家里，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洗漱好，几乎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睡到下午一点，因为挥霍了一个周六，周日只好苦着脸补作业。那个周末的作业特别多，一直马不停蹄地做到晚上十二点才做完，我却不后悔昨天陪沈欢疯了一晚上。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沈欢笑得那么高兴了。我甚至觉得，是沈欢的生日实现了我的愿望。
　　我的愿望就是要沈欢永远这么幸福快乐。

　　周一中午顶着一对赛过国宝的黑眼圈去找沈欢。她趴在二楼的走廊栏杆上，脸上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那种有些疏离的微笑。我走过去捅捅她，她怕痒似的小声笑起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我好奇地问。
　　“唔…没什么…”她还是怕光似的眯着眼睛笑。
　　我知道沈欢，如果不想说的事就算怎样威逼利诱都是没有用的，只好由她去。但是心里还是介怀。所幸春风和畅，吹拂着脸颊犹如温柔的手，一点点介怀很快就被抚平。
　　这一天我陪沈欢发了一中午的呆。两个人趴在栏杆上晒太阳，似睡未睡，似醒非醒，摆出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姿势，想的却是不一样的事。不知是不是我们最初的同床异梦呢？

　　香樟树落完叶子又长出新叶子之后，春光也将尽了。有时候上完体育课，教室里都充满了青春期荷尔蒙的味道。学校小卖部开始卖起了冰棍和冰镇汽水。阳光变得强势起来，每天早上洗漱完又多了一个涂防晒霜的步骤。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让我想起那天沈欢像鱼一样渐行渐远的背影。
　　因为天气变热，沈欢中午也就不和我在一起背书了。有时候在做广播体操的时候，可以看到她软趴趴做着动作的背影，但是也只限于那一瞬间。不过有这一瞬间，就足够我安心过完一整天了。
　　有时候我会假装不经意地在楼上的走廊走过，再假装不经意地向窗户里望去寻找沈欢的身影。她在课上睡觉了。她在课间也在睡觉。她趴在桌子上认真地写字。她在教室里做值日。她一边喝果汁一边发呆。她在饮水机那里倒水。
　　我就像个跟踪狂一样贪恋她的身影，对她的一举一动有着无比的狂热。我告诉自己说，这叫做朋友间的关心。但是朋友的关心为什么不可以让她知道呢？我自己都明白，如果被沈欢发现我这样的话，肯定会被讨厌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溜走。因为我的不务正业以及整天胡思乱想，期末拿到了一个很惨的分数。这个很惨的分数直接导致了我暑假的极度不自由，每天都要到补习老师家报道，每周只有一天可以自由支配，但是这一天也要用来做暑假作业。
　　沈欢因为升上了毕业班，暑假也在补课。有时候我下课早，就等她一起放学回家，然后我再回自己家。我像以前一样，默默地走在她背后，玩踩影子的游戏。偶尔沈欢会偏过头来说一两句话，我就心不在焉地应和着。
　　我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只有和沈欢在一起，我才能放下考试的排名，班里的人际关系，老师的刁难和家长的责骂。只有沈欢才有这样让人平静的力量。我希望回家的路永远没有尽头，我就可以这样一直和沈欢走下去。一条路，两个人，一辈子，不分开。

　　回到家又是沉闷的气氛和无穷无尽的练习作业。我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大，听沈欢借给我的CD。我们有时候会交换CD听，因为那时候零花钱不多，两个人交换CD就相当于花同样的钱听两倍的CD，而且在回家的路上也可以有话题可以聊，实在是一举两得的事。
　　我喜欢沈欢借给我的CD。里面都是像沈欢一样让人心神宁静的歌，听着就好像沈欢在身边一样。无数个不眠的深夜，温柔的歌声抚慰我因为作业而焦躁的心。我在过于明亮的台灯下写下一行又一行的化学公式、英文单词、数学方程和物理定理，如果我不用吃饭，我一定是一台永动机。

　　无聊又平静的暑假就这样结束了。距离我和沈欢的初识已经整整过去了一年。我升高二，沈欢升高三。距离沈欢高考，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