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有》叶音

6、一个答案 因为沈欢不

　　高考完不久，我们也开始了高二的期终考试。考试结束之后放了三天的小假，然后就是暑期补课。沈欢来找我玩，全都被我以不想当电灯泡的借口拒绝了——我实在不想看到他们甜甜蜜蜜牵着手的画面。
　　男生和女生谈恋爱，一开始是牵手，然后是拥抱，接下来是接吻，最后则是上床。说是不想看到他们在一起的画面，脑海中却不断想象他们牵手拥抱接吻上床……我觉得这很恶心。不仅是脑中的那些画面，还有我自己这种龌龊的念头。
　　如果我是男生，那么我可以堂堂正正地和王小明竞争，大不了以后朋友不做了，我也无所谓。可我是个女生，我就只能在心里偷偷地喜欢沈欢，我不能告诉她我喜欢她，甚至不能表现出一点点我喜欢她的迹象。
　　因为沈欢不喜欢女生，因为她和我不是一类人，因为我和她，这辈子都没有可能。
　　这个世界上最令人痛苦的两样，得不到和已失去，我已经饱尝了其中一个。而另一个就像手中的流沙，迟早也会散了个干净。我是个贪心的人，不甘心只得到沈欢的友情，我希望得到她整个的身心。
　　但这只是痴人说梦罢了。

　　高三的生活就是家和学校两点一线，每天都睡不醒，每天的作业都做不完。沈欢考上了外省的一所大学，换了个新的手机号码。小谢落榜，和王小明一起在准备出国的事。方罡和小白都和我一样，除了小白去考艺考的时候之外，我们每天都能在学校遇见。
　　高三的生活我不想再赘述，它把我和方罡逼迫得连失恋的精力也无——失恋是需要精力的，而我们筋疲力尽得连大哭一场的力气也没有。我们只有草草把伤口包扎了，继续追上别人的脚步，因为害怕被抛下太远。

　　高考来的那天，快得好像不似真实。我还在时间快速流过带来的恍惚感中，想不到自己这么快就已经坐在高考的考场中。甚至连紧张都来不及，高考就已经结束了。
　　我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在校门口告别了方罡和小白，就回家了。回家后被子一蒙睡到天昏地暗，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迷迷糊糊中洗了个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的时候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看短信，只有一条，是沈欢恭喜我高考顺利结束。这一年对于沈欢的短信我已经变得很淡然了，既然没可能，就不要再给自己创造多余的幻想。虽然如此，我还是很高兴，沈欢毕竟还是想着我的。
　　也许对于她我只是个偶尔会想起来的朋友而已，但她对于我来说却是每天都会想念好几遍的超过朋友的存在。自从她和王小明在一起后我就明白我不可能再和她做朋友，可是不做朋友还能做什么呢？我不想连这最后的唯一的联系也失去。
　　我想念她，却不能让她知道。于是我只好在想她的时候发一条短信到她弃用的手机号码上。那个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我可以很放心地倾诉我对沈欢说不出口的话。
　　“我现在坐在你做过的位置上，原来从你的座位上可以很清楚地看见窗外的樱花树。”
　　“好累。我好想你。”
　　“我坚持不下去了……现在可以休息吗？”
　　“晚安。”
　　“天气变得热起来了，现在穿校服老是出汗。”
　　“要不要去你在的大学呢？”
　　“你好吗？我不好。”
　　“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
　　这些在很多我绝望的夜晚，成为我唯一的依赖。没有人可以帮助我，可是通过这些从来没有回复的短信，我奇迹般的得到了纾解。

　　整个暑假我们六个几乎都粘在一起，就像末日狂欢一般。我们把整座城市好吃的都吃了一遍，好玩的都玩了一遍，直到最后都找不出打发无聊的办法，大家就聚在王小明家里看碟片，通宵打游戏，不分昼夜地玩。其他人都没心没肺，我和方罡却都明白，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时间了。以后想要再见面，就不容易了。但是我们都努力装作没心没肺的样子，和大家一起混着日子，只希望借此麻痹离愁别绪，减轻一些每天睡前的负担。
　　但是离别终究是到来了，首先送走的是王小明，他要提前到那边去熟悉环境，免得开学都摸不到地方。然后是小谢，再是沈欢，剩下我、方罡、小白等开学。

　　大学生活一开始是很新鲜，但是时间久了大家都露出了自己的本性，整个宿舍貌合神离，各自有各自的小团体。我能忍则忍，能让则让，想让整个大学生活平静地度过。
　　这个时候就越发想念沈欢，我最终还是没考上她的大学，只好念了别的学校。志愿除了第一个是沈欢的学校，其他都是父母决定的，没想到却被离沈欢最远的一所学校录取了。也只有在放假回家的时候才能和沈欢一起聚聚。

　　大二那年暑假，七月，我满二十岁了。大家给我过了个热闹的生日，一起去酒吧玩。灯光迷离音乐喧嚣间，我一杯接一杯地喝，仿佛要把那掺了饮料的酒喝个够本，最后居然喝醉了。
　　原来喝醉是这种感觉，仿佛灵魂有一部分抽离了身体。听觉和触觉都变得不甚敏锐，我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想拿起杯子，却抓了个空。我只好瘫坐在沙发上，想等酒劲过去。
　　沈欢很关切地看着我，用冷水绞过的手帕贴在我额头上。燥热的脸立刻感觉到一阵舒适的清凉，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这个时候，卡座里只有我和沈欢。别的人都下舞池狂欢去了，只有沈欢放心不下，一直在旁边陪着我。我看着她的侧脸，在镭射灯光的扫射下变得忽明忽暗。我突然很怕在下一次灯光扫来的时候她就消失在黑暗里，于是紧紧抓住她的手。
　　她安慰似的反扣住我的手，仿佛在告诉我她在，不用怕。
　　她深黑的瞳孔仿佛在鼓励我，引诱我把深埋心底的话语吐出。她的表情就像好脾气的姐姐，仿佛我犯了什么错都可以原谅。我醉了，根本不知道这就是错觉，傻笑着做了一件无可挽回的事。
　　“喂。”
　　“嗯？怎么了，难受？”
　　“我喜欢你。”
　　“……”
　　终于借着酒意，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可是我知道，我很清醒。酒精只是麻痹了我的神经，却没有麻痹我的意识。或者说，这只是我的一个借口，可以无所顾忌地说出这句话却不用承担后果。就像愚人节的告白，进退都有路可走。
　　但我却把后路截断了。
　　“你醉了？”
　　“不，我不会比现在更清醒了。”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慢慢地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沈欢。”
　　沈欢呆在原地，仿佛不能理解我的话，甚至都忘了从我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就任凭我这么握着。我突然觉得一阵轻松，轻飘飘的好像乘上了氢气球，正向天空飞去。这句话在心里放得太久，再不说出来，我就要闷死了。
　　我还处在轻飘飘的不现实感中，沈欢已经抽出手离开了卡座。她无言的拒绝让我一下就如坠冰窖，酒都醒了大半。我站起身想去追，却发现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了，只好又坐回沙发。
　　这时候我只想嘲笑自己，明知道没可能，偏要去做那扑火的飞蛾，以为自己很美么？只是痛而已。我应该是觉得痛的，但是心里空空的，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来痛了。
　　原来从头到尾，我就没有拥有过她。除了自己那些不可告人的心事之外，我什么都没有。
　　我觉得自己很失败，但是却哭不出来，只好发出比哭还难听的笑声。不知不觉中，笑着笑着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原来那些稀薄的水酒也有让人宿醉的能力。我从床上爬起来，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房间里没有人，我打开门走出去，摸到厨房里想给自己倒杯水喝，却发现方罡在厨房里做饭。他挥动着锅铲，头也不回：“醒了？”我无言。但是嗓子渴得都快冒烟了，只好挤出几个字来：“有水么？”“冰箱里，自己拿。”我于是在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来，牛饮几口，好受不少。“马上就可以吃饭了。”方罡转过头对我一笑。
　　我坐在餐桌旁边，回想昨天的事，想到沈欢头也不回的背影，心里又是一阵难受。谁说宿醉之后能够遗忘一切，现在遗忘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恩惠，但我却偏偏记得很清楚，连细节都没遗漏。
　　方罡把菜端上桌，给我盛了碗饭。两人在沉默中吃完，我正想着怎么开口道谢，方罡突然问道：“你说了？”
　　“……”我无言地点点头。
　　方罡苦笑：“我还以为你心里明白得很，没想到你也这么傻。”
　　“是，可是像你一样忍着，心里又能好过多少？”我无意和他抬杠，只是就事说事而已，却没发现自己语气很冲。
　　他也没生气，“人各有志。傅佳，我很佩服你的勇气。可是现在对我来说，做他的朋友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不想破坏这种关系，即使在他身边我也不好受，但总好过连朋友都没得做。”
　　“我不想就这样一辈子直到老死。”我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我总要得到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好让我死心，或者开心，我不要老是吊着一颗心。”
　　两个人重重叹了一口气，又陷入沉默中。我们明明只能从对方身上得到宽慰，却成了现在这种针锋相对的局面。我拍拍他的肩，拿起自己的包，跟他道别。
　　我相信有些话不说他也能懂，就像我懂得他其实也不忍心看到我和沈欢变成现在这样。但是我不后悔对沈欢说过的话，那是真话，而我不应该为说了真话而后悔。
　　走出楼道，一瞬间刺目的阳光几乎使我暴盲，却也把我拉回现实中。我慢慢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从此以后，我就要过没有沈欢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