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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一刻暗度陈仓 向知贡举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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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他愕然看着我动作,半晌无言,许久才缓缓道,“竟是女子……”
我苦笑,是我太过惊世骇俗。
可现在我无暇感慨,我索性摊牌并趁热打铁,急切地趋前,哀求,“大人,小女子区区平民,并无惊世绝才不敢挑战世俗礼教权威,也摘掉秋闱举试不可儿戏。可是……大人,您是真男儿真英雄,最最公正明理不过,我素来久仰大名……”
我正搜肠刮肚极尽全力奉承阿谀,忽然,那紧抿的线条松缓了,他竟笑了,原来这雕塑般严肃庄严的男人笑起来也是眉目舒展一派温和的。我愣住,眨眼睛,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他略略含笑只摆手道,“久仰大名,那你倒说我是何名姓?”
呀,我张口,结舌。被问个正着,戳穿我乱拍马匹的真相,我语塞,大窘。
他微微敛目凝眸,“祝迁是你什么人?”我据实以答,“是家兄,我代他赶考。”
“可是上虞那个名声远播的才子祝迁?”
我眼前一亮,如遇救星,心里知道或许正是转机,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家兄才高八斗强我百倍,若非时运不济偏偏病在这节骨眼上哪儿轮得到我自不量力代他考试?家兄八岁能赋诗,十五岁作一篇《美人赋》似写美人而暗藏人生抱负政治理想,家兄才思敏捷文采卓著,因能命题而作七步成诗,名声大噪……”
祝迁有真才实学是真的,可他也最自负傲气,每每喜欢向我吹嘘他如何如何能耐如何如何才高八斗,我总眼睛一瞥不屑一顾,没想到这会儿竟派上用场。我毫不吝啬地照搬他往日自夸的话为我所用,把我兄长祝迁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知贡举大人眉目舒展端正坐在那里,也不恼,任由我碎嘴般絮叨。
我忽的惊觉我是多么不合时宜的聒噪,连忙一吐舌头,低头不语。
“说完了?”他看住我,我又窘又怯,只点头。他微微一笑,“那随我来吧,我送你进去,免得他们为难。”
我眼中光芒大亮,心花怒放,简直不可置信天上掉了馅饼,我惊喜道,“诶?这么说……这么说……您真的……真……”我恼恨自己关键时刻总笨嘴拙舌。
知贡举大人立在原地,仿若看着小动物撒欢或是孩童的雀跃。
我真心感激且不吝赞美,“大人,若我身为男儿身,作您这样一个通情达理的好官将是我毕生宏愿。”
他又笑了,极浅而舒缓的笑在脸上蔓延伸展,“好了,我已通融放行不为难你,这样勇敢义气的女子也难得一见。”
我惊诧惶恐,无法承受这莫大的赞誉。
可是……我与这位高权重的知贡举大人是在互相恭维吗?我忍不住微笑。
八
我定定神,坐下来,研磨,提笔答题。呵,果然不出我所料,乡试题目大多在我能驾驭范围之内,我得心应手,越做越顺,一路洋洋洒洒。
忽地,一道题问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由谁提出?
咦,好生耳熟,可……是谁的言论?那答案似乎触手可及然而一旦伸手捕捉又立即灰飞烟灭。哎,居然独独在这道题上卡了壳!我苦苦思索,绞尽脑汁,后背上已急得森森冒汗——
一道修长的影,蓦然遮挡在我面前。
我缓缓、缓缓仰起头来,目光停滞在面前一只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握住了桌上一枝毛笔,反过来对着桌子“咚咚”敲了两下。
然后,那影子不见了。
笔,桌子,敲击……笔管?他是说笔管?骤然之间如流星划过天际似的,一道灵光刹那间划亮了我混混沌沌的思绪,啊!是管子!我明白了,那道题的答案正是“管子”。
我飞快抓过笔,龙飞凤舞填上“管子”二字,这才心头安稳,巨石落地。
我长长舒一口气,却又觉得茫然。
我立即抬头搜寻举目四望,看到一个隐约而模糊的渐行渐远的背影。
是的,那背影我识得,一日之内得见多次,甚至可以说熟悉。
半晌猜不透他为何帮我。因为爱才,不愿因为代考者的无知错过了真正有才学的祝迁?因为他领我进来自然而然待我更亲厚?还是……仅仅是举手之劳?
我不懂。
手中一颤,一点漆黑的墨滴落在纸张上,渲染成一个浓墨的黑点……
考试结束,考生纷纷如涌如潮往门口走去,解脱桎梏般,三三两两,认识的,不认识的,聚在一处会报答案。我迅速打点行囊,口中说声“借过”避过人群,挤到最前头去。
我已站在贡院门口。
左顾右盼,苦寻不至。
我反而忐忑,说不清楚等到与等不到哪一样结果更好,倘若真的遇见,我说什么呢?说一声谢谢,他未必肯认,考场上私自提示作答本不是可以诉诸于口的事情;问他缘由,又似乎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正漫无头绪,一下下盘弄衣襟上盘扣,蓦地,我如堕梦境般看到一直期盼的那个身影,我双眼睁大了,脚底一个踉跄。
知贡举大人正率二三手下由小门出来,向着我的方向来了。
我心中一顿猛跳,果然不知道开口该说什么才好,心中所想千言万语每一个方案逐一在心中思索淘汰,我凝眉,正纠结与他说什么才合适,他频频注目于我,我一时间却无话可说。
就这样与我擦肩而过。
九
胡乱往前乱走,正正撞上一个人,我心不在焉,道一声“对不起”。
手臂被人拉住,“连我也不认识了?”
我惊愕怔住,对上一张笑脸,青色玄衣,当风而立。
我大笑扑过去一把搂住他,“你怎么来了?哎,可惜来的不是时候,都结束了。”
祝迁拽住我拧眉弄眼,“作男儿装扮可别当街拉拉扯扯,教人家看见,以为我祝迁好龙阳癖呢。”我扑哧一笑,到底哥哥同我亲密友爱,我心底那分说不出的惆怅灰飞烟灭。
整理行装,哥哥领我回去,与我一道上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我昏昏欲睡,正半梦半醒之际,脑袋上被折扇敲得一痛,我“哎哟”一声叫捂着额头不悦看肇事者,祝迁端坐那里,作不经意道,“考试如何?”
我答,“尚可,得中举人大概有把握。”
“这可怪,那你何故整日深思不属、浑浑噩噩?”
好毒的一双眼睛!我缄默,不语,心事重重纷纷掩去。
祝迁不语,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睛,拽过我的手在上面一笔一笔写: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是什么哑谜?这首诗自是孩提时牙牙学语已会背诵:唐——孟浩然——春晓。春眠不觉晓……
我恍然,一把甩开祝迁的手,“啐!你才怀春呢。”
祝迁抚掌大笑,似乎就此丢过不提,又道,“你走后不久,文才兄便到访,支支吾吾了半晌才说我欠下他二十两银子还叮嘱他务必来讨要,害我被爹爹好一顿骂——噫,我又怎么得罪你这般作弄我?”
不提此事尚好,这下提起来了,我“哼”一声,“哥哥说得什么门当户对家境殷实善良老实,就是这等平庸人物?”
“门当户对,家境富裕,善良老实,我哪里说错?”祝迁不以为然,“依我看正是良配。”
我当下气恼,抓起案几上瓜果掷去,祝迁伸手接住,深深道,“妹妹好自为之,我们同胞孕育又一起玩耍长大,手足情谊甚至有甚父母,作哥哥的,没有不希望你好的道理。那马文才虽然长相才能平庸,但必会一心一意对你,往后也衣食无忧平安富足,无须担心丈夫纳妾寻花问柳,这不比嫁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强了许多?”
我待要张口,却又无从辩驳。
祝迁见我沉默,一只手按在我肩头,笑道,“数日前余杭子弟梁山伯也来登门道谢,说府上公子别出心裁治愈他母亲的心病——这也是你的功劳?”
我点点头,将那日情形说简要说了,祝迁颔首,“这个梁山伯,可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怎么?”
梁山伯,我想起来了,那个英俊少年,一身白衣翩翩潇洒。
“余杭青年才俊不可胜数,单单一个梁山伯也并不紧要,只是他母舅富甲一方,人称‘苏半城’。”
我惊呼。原来那鼎鼎有名的“苏半城”居然是梁山伯的舅舅?我居然认得和苏半城沾亲带故之人?刹那间我飘飘然沾沾自喜与有荣焉。
祝迁兀自在旁看得摇头微笑。
我短暂的欢欣之后,又惊奇,“苏半城再怎样富甲一方,即便他是梁山伯的舅父,又有什么关系?苏半城不会平白把钱送给外甥。”
祝迁看住我,不说话。
半晌,他意有所指,“苏半城膝下无子,只有一独女。”
我怔住,缓缓地,忽然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我默默吐出两个无奈的字,“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