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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知贡举大人 英台为躲避 ...

  •   四

      我赶到省城,已是半月之后。各路人马都到此地赶考,有和我一样拮据俭省的,也有出手阔绰的富家子弟。他们大摇大摆面色倨傲,走过一条街,旁人都要给他们让出道来。

      偏偏,有人犯了这个忌讳。

      一个文弱书生躲避不及正正撞上去,教他这么一撞,立刻摔了个四仰八叉。周遭人哈哈大笑,对着那仰面摔倒的书生指指点点。

      书生怒而起身,一手指着端坐马上的醉汉道,“你是谁?青天白日之下居然无视王法,当街纵马奔驰。”

      醉汉不屑道,“王法?什么王法,我爹是本地商贾,便是知府老爷都要向我们爷俩俯首称臣,你算个什么东西?”

      书生空有怒气却不得声张,只在那高头大马之下瞪眼憋红了脸。

      众人皆等着看一场热闹,一场笑话。此时局面僵持,那醉汉胜券在握,无权无势的书生必然颜面扫地。

      当然如此。我暗暗叹气。

      我身边一道影子闪过,我侧目,原来也是个锦衣华服的贵公子。但见他昂首阔步往前走去,面色一沉,手掣住马上醉汉的衣领,往后拎住,醉汉动弹不得,醉汉心惊,却直着脖子不愿服输,“什么人,敢管我的闲事?哼,快放开爷,不然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人佯作思忖状,面色沉静如水,淡淡点了头。沉声开口,“知府老爷也要向你俯首称臣?”

      醉汉以为来了救命稻草,腰板儿也硬了,“当然!知府道台任是多大的官儿对我爹也要让三分。”

      那人趋近,不知对那醉汉说了句什么话,却见后者惊恐莫名登时酒醒,只问了句“当真?”便从马上跌落下来匍匐在地,目无焦距得匍匐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不记小人过,您宰相肚里能撑船,高抬贵手,饶过我吧!”

      四下里一片拍手叫好。我站在渐渐散去的人群中,心里叹道:

      啧,这才是真英雄真男儿,顶天立地。坦荡,稳当,沉稳大气里又自有一番气度。

      我暗暗赞叹,不由又多看两眼。那人大约是觉察出背后的凝视,他竟向我看过来,我心头一慌,仓促躲闪。

      五

      考生们在贡院门口列成一队,鱼贯而入。

      到我了。

      我反复检查箧篓里笔墨是否准备充足,然后长吸一口气,举步迈进去……

      “你,什么名字?”兵丁面无表情地依例询问。

      “祝英……祝迁,我叫祝迁。”好险,差一点就脱口而出,我差点忘了,我顶替着哥哥的名号。捏了把汗,提醒自己:此刻我是男儿身,我叫祝迁。

      “背篓放下,双手抬起来。”兵丁吩咐,我点点头照做,有些忐忑。兵丁应付差事,过来检查身上是否夹带字纸以免给人舞弊之机,兵丁的手,伸到我身上来,像一条虫子,缓缓地,这里拍一拍,那里打一打,从脚面,缓缓地上移。

      那双手越来越近了,一直,近到了我的胸前……

      女子的本能让我几乎弹跳而起,涨红了脸大喝,“你干什么?”

      那兵丁不耐烦道,“当然是搜身,一个大老爷们儿,还别扭地像个娘们儿!都是皮糙肉厚的男儿汉,啐,当谁稀罕摸来摸去的?”

      四面哄笑起来,我越发觉得窘迫,只恨地上没有一个地洞可让我容身。

      那兵丁一句“又不是娘们儿”刺激了我,我想,算了算了,权当我此刻就是个男人,闭闭眼跺跺脚就过去了,搜身我也不会少块肉,有什么关系?

      我咬咬牙,正欲重新来过,忽然,事情急转直下。

      其中一个兵丁眼珠骨碌碌一转,“嘶——”地倒吸一口气,伸手指住我,怀疑道,“这小子鬼鬼祟祟,准是有鬼。”

      我怒而抗争道,“谁鬼鬼祟祟?我有什么鬼,你怎么能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呵——果然是读书人,好厉害的一张嘴。你要是没带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为什么不能搜身?”兵丁言辞俱厉。

      我脑海中一片空白,嚅嗫着,“我……我……那是……”

      我恨自己没用,恨自己平日的伶俐到了什么地方去,这会儿偏偏难出一言。

      兵丁头儿闻言抬手一挥,厉喝,“拿下他!”他手下一左一右便张牙舞爪过来左右擒住我,我动弹不得,又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这分明是羞辱我,我不甘受这份羞辱,大声嚷,“好,我让你们搜身,若搜身证明我确实清白,我要你向我赔罪!”

      兵丁头儿冷笑一声,“哼,谁知道你又耍什么花花肠子,剥掉衣服赤身裸体让大家看看清楚,证明了你确实没藏着东西——赔罪也无不可。”

      脱掉衣服?

      我挣脱左右的钳制,猛然冲到他面前,我哆哆嗦嗦地,“你……你……你羞辱我!”气极之下,我抬手就是一耳光,清脆,响亮。

      四周安静得鸦雀无声。

      鲜红的五指印刹那间晕染。那兵丁仿佛是从震惊中缓缓复苏,蓦地,一手捂住脸,一面又龇牙咧嘴地呼号起来,“拿下他!了不得了,这是哪儿来的混小子,跑到贡院撒野来了……”

      我再也动弹不得,冰冷的刀刃架在我的脖子上,稍有不慎小命难保。

      那兵丁仍在骂骂咧咧叫嚷,“你知不知道今年秋闱此地的知贡举是谁,你居然敢在他眼皮底下撒野!”

      知贡举?哦,为防考生私下作弊朝中每每派遣位高权重素有名望的大臣监考,主持考试还在其次,主要是镇得住场面。我虽不知道那高高在上的知贡举是谁,可倘若他知道,我一定会向他诉说我所受的冤屈和羞辱,我要对他说……

      哎,我说什么呢?世间不容女子考功名,即便他多么位高权重,能懂得吗。

      我不敢挣动,也无法抵抗,不敢叫人看见,我的眼泪“吧嗒”一声落下来。

      正落在一双黑色的靴面上……

      一个声音低沉、庄严的。“什么事在此喧哗?”

      四周静下来。

      我默然狼狈地抬头,脸上沾了地上的污泥和俏俏隐藏的眼泪,缓缓地,看上去,这个立在我面前擎天柱似的人物。

      我怔住。怎么会是他。正是在大街上挺身而出主持公正的人物,与我曾有一面之缘,我曾真心佩服他是个真男儿真英雄。可在这里,我狼狈不堪地,与他重逢。

      “大人,这小子怎么也不愿意搜身,一定有鬼,若不是有心想混进去作弊,便是来砸场子搅乱秩序的。”兵丁一派肃穆的样子,抢先告状。

      我抬头仇恨地盯着他,但,百口莫辩,我的头又缓缓地垂了下去。

      一道目光不易察觉地停留在我俯身的背上,凝视住许久。

      “你跟我来吧。”那声音说。

      我默默起身,顺从地紧跟在他身后,刻意作出昂首阔步的样子,保留最后一分骨气。

      阳光破碎凌乱地穿透长廊,桂花的味道馥郁温香,挡在我前面的宽阔身形在地上的影子摇曳浮动,我与这影子,也只是一个脚印的距离。

      我心里忐忑。不知道前路如何。

      终于到一间独辟的隔断,他引我进去,“你坐下。”我点点头,双手冰冷冷的,往黄花梨木长椅上坐了,坐立不安,形容局促,我的脸,必定惨无血色。

      静默半晌,我按捺不住不安的情绪抢先开口打破沉寂,“大人……”

      出了声音,才发觉声音颤抖,我使劲掐了一掐冰冷的手背,抓住最后一缕希望,目光灼然地望去,不隐藏丝毫的哀求。

      他的眼睛波澜不兴,可是又极宽仁,像静默的海,“为什么独你不愿搜身?”

      “我……”我紧捏衣角,咬了下唇,还是没有勇气,我嚅嗫,“我有苦衷。”

      “苦衷?呵,”他站起来,原地踱两步,依旧平缓如初不失庄重,“世上人皆有苦衷。年年科举亦有许多人故弄玄虚标新立异,然而在秋闱考场上众生平等皆是赶考学子,自然一视同仁,不可偏废。历来接受搜身检验也是定例祖制,以我看,你不像是挟带舞弊的人。”他看向我,依旧神情宽和,可是凛然不可撼动。

      我心口一热,眼里一阵朦胧模糊,我连连地点头,说不出话来,莫名一阵感激,也许是为了这人特殊的高看与信赖。

      “那么,你为什么执意不肯搜身?”他放缓声气,循循善诱如同师长。

      我咬咬牙,闭上眼睛,深深吸气——我破釜沉舟,听天由命。

      我站起来与他平视,手缓缓地抬起触到头上挽住乌发的金簪,蓦然,扬手抽离而去……

      满头的青丝乌发瞬间滑落,绵绵地坠至腰际,模糊的立壁铜镜里,我看见自己,青丝乌发蜿蜒绵连衬得十四五岁的年少稚嫩的脸,那是少女的脸。

      此刻反而心里一派澄明,我直视他,一字一顿地,“因为,我是女子。”

      刹那,他的镇定被突如其来的惊讶震惊所击破,骤然间迅疾地站起撞得桌案无序摇晃。他愕然地看住我,塑像般一动不动。

      瑟瑟秋风吹得窗纸微响,桂花悠悠香气沁入四肢百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知贡举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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