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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梁山伯的邀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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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到家不久,姨母携女来我家小住,我见到表妹素素欣悦万分。
虽然我与哥哥也感情深厚,但祝迁是男子,有些话,长大了总不便说。可素素不同,我们年龄相仿,秘密的悄悄话可以彼此倾诉。
晚上我拉着素素到我房间与我挤一个被筒,我叽叽喳喳翻来覆去对素素滔滔不绝说整个赶考经过。
素素一双黑亮深邃的大眼睛看着我,掩了嘴儿一笑,“英台,你喜欢他。”
我惊讶,惶然,“什么?”
素素偎住我肩膀,“姊姊和我还不承认?你喜欢那个什么知贡举大人,今晚上由你的嘴里至少说了三十次啦!”
“呀!”一声惊呼脱口而出,心底漫漫无由的大雾里忽然被素素一双灵敏的眼睛捕捉到了源头。
难道是真的……真的?
我在心里悄悄问自己,于是便又看到贡院那馥郁温香的桂花树下,朱漆长廊,我小心翼翼地跟踩着他曳长的影子,带着几分仰望的崇拜的情绪,一时间,岁月静好甜蜜绵长。
忍不住莞尔,笑意再藏不住。
还是不敢相信。但是猜疑的甜蜜笼罩了我。
素素连珠炮一样迫不及待地问,“他叫什么名字?在朝中任什么差事?他是怎么样的人?”
笑容瞬间自我脸上退却,甜蜜反而化作苦涩。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是谁,甚至,“我”的名字都是假的——他一样不知道我是谁。
茫茫人海,相遇了,又错过了。——就这样结束了吗?
大约,也只能这样了吧。
我苦笑,对素素说,“我不知道,也不必知道了。或许到我年迈将死之时,还记得最美好的年华里朦朦胧胧喜欢过一个人呢——哪怕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素素与我,一齐黯然。
“那……就这样放掉他了?可是你明明喜欢他。”素素不甘心。
“不放掉能怎样?父母之命不可违,他们已为我许下婚约。”我认命。
素素脸上黠光一闪,不语。
我俩相对无言,我吹熄烛火,悄声,“还是忘了吧。”
月光森然由窗口渗进来,皎皎玉盘,我合上眼,桂花香气又在鼻端若隐若现。
十一
这日苏半城的女儿过生辰,苏半城不惜重金大摆筵席,近乎全城都在受邀之列,连乞丐也在苏家门口讨得一杯羹,全城轰动。
一切不同寻常,门外敲锣打鼓欢天喜地,炮仗此起彼伏。
素素从门外进来,一面迅速梳妆打扮,一面气喘吁吁对我道,“苏半城雇妙龄少女作侍女,伴舞,花童……姊姊,我们也去!”
“去做什么?给红花当绿叶,不去。”我摇头。
素素正缠着我再要央求,祝迁恰好进来,话听到一半,问我俩,“去哪儿?”
素素努着嘴把话又说一遍,末了扯着祝迁袖口摇晃,“迁哥哥,让姊姊也去嘛!”
祝迁笑笑,走到我面前扬了扬手中一张纸,“由不得你不去呢。妹妹好大的面子,人家专门下帖子请你去,我正是为这事来的。”
什么?请我?怎么会?
我,长于深闺,养于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似我这样的女子一抓一大把并无特殊之处,和苏家也素无交集,好端端的,苏半城女儿生辰,怎么可能请我?——这是说笑话吧。
我展开那张素雅芬芳的请帖,一行行蝇头小楷,我细细看,不外是“务必赏光”“某日某时恭候大驾”之类的客套话,再看落款:
山伯敬邀。
梁山伯?是他?是了,我怎么忘了他于苏家那千丝万缕不胜微妙的关系。
只是,那请帖白纸黑字地称我“祝二小姐”,怎么,他知道我是女子,又从何得知呢?
我抿上请帖,来了兴致。
苏半城别出心裁,酒筵设在私家庄园。
梅花正开落英缤纷,一众宾客仿若结伴出游,男女老少言笑晏晏。三五个聚在一起,饮酒赋诗,踏青吹箫,梳着双鬟髻的少女粉裙彩衣穿梭其间,手执酒盏给客人斟梅子酒。
盛宴的主人端坐碧玉高台,只看见苏家千金神情冷凝,一动不动,如仙女端坐广寒宫。
侍女为我倒一杯辈子就,我手托酒盏,惬意地抿一口,头顶上梅花阵阵成雨。
素素玩心大起,追着一只通体彩色的蝴蝶,直至香汗淋漓仍然一无所获,祝迁便在旁微笑。素素见了,转身撅嘴撒娇,“唔,迁哥哥,你看我笑话,快帮我捉去!”祝迁对小表妹言听计从,刮了她鼻子,又欣欣然去捕蝴蝶,不费力气伸手便捕获,蝴蝶在他修长手指中扑闪,素素惊喜又崇拜地两眼闪光,赞叹不已,祝迁只是笑,站在素素身后。
独我一人站在旁边,仿佛多余。我顾影自怜,啧,幼年往事再度重演。
假如只有一块梅花糕,祝迁一定以兄长身份劝我让给素素,素素是客人嘛,素素小嘛……
我笑一笑,有些失落。一母同胞,但,比不上心上人的分量。
我不打扰他们,自己悄悄退出,一个人在热闹的充斥欢声笑语的庄园里独行。
哼着曲儿,折一段花枝,倒也自娱自乐。
忽然,“英台。”有人喊我的名字,咦,这里,人迹罕至,会是谁?
我举目四望,周遭空空如也,疑云顿生,四面是无人的花海。面前一道浅浅溪水,我一只脚已趟进去,那声音又喊,“祝二小姐。”
我一个激灵,茫茫然四面环顾,把脖子仰起,望过去——
在溪水湾之后一座白玉石桥,桥上立着个翩翩少年,一派潇洒俊朗模样。我看着那人倒影,挥挥手微笑,“诶!”
梁山伯从石桥上翩翩而下,站立在我身前。今日比初见更随性惬意,一身白衣越衬得他俊朗模样。
四面花海微风拂动。
“多谢你邀我赴宴。”
“不必谢我,”山伯朗朗笑道,“总之舅父喜好大排场,人自然也是多多益善的。”
我禁不住山伯又道,“家母的病还仰赖祝小姐心智聪慧,山伯还没有真正道谢。”
“不不不,这不能归功于我,也是从前看了几本杂书便胡乱出的主意,歪打正着而已。”我并不是谦虚,那一日初相遇,只是看着那陌生少年俊美如斯有意同他结识——此一时,彼一时。
山伯彬彬有礼微笑,“祝二小姐过谦。”
我“咦”地一声刚好问出心中疑问,定住脚步旋即转身,“诶,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山伯仍是笑,“这并不难。英台,那日你虽假借男子装扮,实则仍是女儿姿态。假如世间真有男儿姿容秀美如斯,那天下女儿岂不都要扼腕?”
他恭维我,又似戏谑。我笑而不答。
来而不往非礼也。
我对他说,“山伯兄这白衣如雪玉树临风的模样,像谪仙下凡呢。山伯兄是东家呀,为何如此寥落?”
“不,英台,”梁山伯摇首苦笑,“英台,我和你一样,你是苏家的客人,我也是。”
我怔住。想起祝迁的一番话,想来他梁山伯是苏家未来的乘龙快婿,借助于娶苏半城唯一独女来继承舅父的毕生财富——不失为一条捷径,然而,他愿意与否呢?
不料口比心快,这问话已脱口而出。
山伯微惊,定然目视我。
我自知唐突,欲补救道歉。
“纵不愿意,亦不由我。”山伯踌躇片刻,一个字一个字十分郑重。
我同梁山伯连同今日不过数面之缘,他信赖我,心底话竟愿意在几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我面前吐露。
我震撼。
远远的,一个女子走近。
山伯起身向我,微笑,“英台,不必这样看我。今日有美相伴,我很愉快。望君珍重,再会。”
我轻轻颔首,看梁山伯向那个女子走去了。我倏忽想起,那是苏家千金,今日的主角。此刻她手臂挽着梁山伯,不时说笑,已全无之前那冷凝仙女模样。
我看着他们背影。真的,赏心悦目。
十二
桂榜初揭,我终于不负众望,考中举人。
继而会试临近,哥哥即将赴京赶考,这一次他无病一身轻可以亲自施展才华。
送行宴全家团团围坐,祝迁斟酒向我举杯,“妹妹居功甚伟,倘若日后迁真有飞黄腾达之日,断不会忘了重病之日妹妹曾代我赴考。”
“这点义气总有的,英台甘做垫脚石。”我把酒饮尽。
爹娘照例祝福一番,连面色苍白神情憔悴的姨母也赞叹祝迁有出息。宴毕,我悄悄拉哥哥到一旁,吞吞吐吐,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英台,这是怎么?舍不得哥哥远行?”祝迁调侃。
素素本正偎着她娘说话,这会儿又灵巧蹿过来,掩着嘴扑哧一笑,“迁哥哥别自作多情吧,姊姊是要托你寻人呢,唔……情哥哥天边慢慢走呀,待妹妹我悄悄儿地寻……”
素素拿腔捏调地学着支小曲,我扬手作势要打,素素一尾游鱼似的东蹿西蹿,“咯咯咯”笑躲到祝迁身后去,气喘吁吁地,“迁哥哥,托你到京城找个人,可好?”
“京城?找谁?”祝迁不得要领。
素素转转眼睛,偷笑了瞄我一眼,一本正经,“上回在省城作知贡举的那位大人呀!生的伟岸英俊,风流倜傥,行走如风,又稳当又踏实又沉着……”
噫!素素这机灵鬼,把我的话全学去了。
我别过脸,不理素素的逗弄。
只听祝迁迟疑,“人海茫茫,又不知名姓,如何找寻?”
素素撒娇,不依不饶,“迁哥哥,非找到不可,若找不到,素素不理你!”
“哦,哦。”祝迁变了脸色,我扑哧一笑,只觉得哥哥七尺男儿在心仪之人面前显得如此可怜。
这次换祝迁面色踌躇欲言又止,“素素……你何以……非要找到此人?”
素素眉眼飞舞,“有人喜欢上他了,不成么!”
祝迁身子一晃,手中杯盏里茶水泼出去半杯。
素素并没在意,转身便走,只剩祝迁独自寥落地苦笑自嘲。
我大悟。——他竟以为,竟以为素素另有了心上人!
可怜的哥哥,他何等聪明的人,若不是太在意,稍加思索便明白的道理,素素怎么可能认得远在天边的人呢?
当局者迷。我暗自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