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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女孩桑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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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天雪地中优雅妖娆的男子与浑身湿透的女子静静地对峙着,两人贴的那么近,目光都在对方身上探究着,心里各自猜疑,气氛有些微妙。
不过须臾之间水珠不再,连发丝都飘逸如常,痕卿放下手挑眉一笑,笑得那般坦然而自信,“我身上的秘密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活了一千多年而未老,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世上人人都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父母是谁,唯我不知……可是,纵使世人当我是怪物我也仍旧可以坦荡地行走于世,不屈不挠,不厌不弃!”
寒风呼啸而过,冰天雪地中,她如是说。
落月退后一步,心里有些微的震撼,为那人的笑容和眼神折服,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他问:“为什么?”
痕卿转头看向那扇门,目光却落在遥远的某一点,“因为里面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指间触到老旧的木板时记忆席卷而来,因为太久没有人住里面布满了蜘蛛网,偶有灰尘簌簌落下,痕卿踏进去将蜘蛛网一一拂去,落月站在外面打量,“这房子似乎不是一千多年前的吧?”
痕卿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自己的双手道:“人不过百房屋亦然,以前的房子早就倒了,是我一砖一瓦亲手盖回去的,倒一次盖一回。”
落月不语,纵身跳上铺了雪的屋顶,雪面上连痕迹都没有留下,他随意地躺了下去,依旧以手支颔,闭上眼睛探查着周围的一举一动,洞察之眼继续向外扩展,琼楼玉宇,繁华集市,石桥渡船,花街柳巷尽收眼底,偶尔有某个行人身上泛着杀气,有人垂死街头,有人醉生梦死……
屋里痕卿早已收拾妥当,她跪在地上,手里擦拭着鸢娘的牌位,那个时候是鸢娘不顾生活艰辛将她从雪地里抱了回去,她说“痕卿”这个名字大概是她亲娘为她取的,而她只是恍然间听到一个声音,未曾与她亲娘谋面,所以无法知道痕卿的姓氏。
鸢娘也是有儿女的,小儿子出生不久便夭折了,唯有一个女儿比痕卿大两岁,那段时光是痕卿记忆里最温暖最快乐的日子,许多年后想起都不真实的仿佛幻梦一场。十八岁的痕卿右额角上突然长出形似蝴蝶又形似展翅鸟儿的红色印记,洗也洗不去,她被人当成丑八怪四处传扬,也只有鸢娘依然待她如初。之后的日子却是噩梦连连,她自十八岁便停止了生长,当鸢娘白发满头而她的女儿莲香也已成半老徐娘的时候所有人都发现了她的不同寻常,人们从最初的背后议论转变成了当面辱骂,她从丑八怪再次升级为老妖怪。鸢娘也因此受到牵连,房屋被毁,腿脚尽折,那一日也是痕卿第一次杀人,愤怒在她体内翻涌不止,狂风席卷而来那些房屋和歇斯底里的人皆被烈火包围,挣扎,恐惧,嘶喊,怒骂在烈火燃烧中渐渐平息,之后什么也没有剩下。
所有人震惊当场,连痕卿自己也被吓坏了,人们尖叫着逃离,莲香在一旁指着她说不出话。最后鸢娘以命相抵,她说痕儿此生命苦,可是不论被多少人唾弃辱骂,她一定要活着,坦坦荡荡地活着,那些人命她愿以死谢罪,只求痕儿此后不再滥杀一人。痕卿的眼泪就那样一直不停歇,抱着鸢娘的尸体哭了一天一夜,嘶声入九霄,没有人同情,更没有人劝说。
痕卿徒手将鸢娘埋葬,房屋修好后再不看一眼,莲香目送着她一袭红衣消失在尽头。再见面时她与莲香的情分却到了尽头,莲香恶疾缠身早已面色枯槁,气息奄奄时痕卿归来,一如当年的俏丽模样,她抖着双手拼命揪住痕卿衣领,目光浑浊却怨毒,一字一句如刀直插痕卿心间:“为什么你可以不老不死,你这妖怪……凭什么!凭什么!你这不老的妖女……”痕卿看着她面目狰狞歇斯底里,刹那间悲伤席卷,无止无境……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如常人般生老病死,而不是一个人孤单行走,看尽生死,历尽沧桑。每当黑夜降临,天地都静下来,寂寞便如毒蛇噬咬全身,身心俱疲却永无止境,连睡着都忍不住战栗。
“姐姐……”稚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转过头,那个瘦小的女孩儿便看见她眼里蓄满的盈盈泪光,声音突然一滞。
落月早已睁开眼睛,无波的眼睛望向远处,痕卿抬手一拭,起身望着门口有些胆怯的女孩儿问:“你是谁?有事吗?”
女孩儿枯黄的头发垂落在身后,身形瘦小,面色苍白,但眼睛却极为明亮,像澄净的湖泊,她绞着手指细声说道:“我叫桑央,姐姐……想和姐姐一起玩儿……”
痕卿张着嘴巴有一瞬间的呆滞,下一刻却咧开嘴笑了,“桑央,我叫痕卿,你不怕我么?”
“不怕,你不是坏人。”桑央脸上的表情极为认真。
痕卿刚想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却突然扫来一阵阴风,落月轻巧地落地,背对着痕卿与桑央擦肩而过,痕卿疑惑,“小白,你要去哪里?”
落月动了动耳朵,显然对“小白”这一称呼甚是不满,但脚步却没有停下,只是淡淡回应道:“去看看这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