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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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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有时很难被具体地记忆。
所以有些人会选择某种那段爱里最特别的味道,用以祭奠爱情。
直到赵权把自己摔到床上,朴宰范仍然没有跟过来。
伸手垫在发热的额头上,赵权开始在脑海中整理他和朴宰范的全部。
第一次遇见,是被一股熟悉的味道所吸引。
看到朴宰范在酒吧里吸着香草味的Black Stone,他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是回到了当初。
曾经因为贪恋那股香甜而贸然去尝试的那支烟,意外的苦涩和强烈的后劲都给了他不小的冲击。
当然更意外、也更强烈的,是随之而来的那段爱情。
给了他那半支黑石香草的罪魁祸首李昶旻,看着他被呛得不知所措的样子,自顾自笑得前仰后合。
伴着久久不曾散去的烟气,分明不过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居然就紧接着轻易地走进了他的世界。
确切地说,是他被领入了李昶旻的世界。
不由自主,义无反顾,铭心刻骨,万劫不复。
犯贱地为了他委身人下,犯贱地为了他背井离乡,犯贱地为了他学会了吸烟喝酒、假笑应酬,犯贱地为了他一次又一次违背自己原本坚持的各种原则,渐渐地越来越不像原来的自己。
最最犯贱的是,即使被抛却、被丢弃、被不屑一顾了,他仍然忘不了他。
仍然只会吸他推荐给他的Cherry,那种甜甜腻腻、有种熟透了的樱桃味道的雪茄烟。
记得他说那是可以佐证彼此相爱的情侣香烟。
即使他慢慢发现,那樱桃的甜香里其实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仍然一直贪恋着黑石香草,特别是那滤嘴上的淡淡香甜,总让他沉湎其中、不管不顾。
记得那透过了唇齿依然清晰可辨的烟草芬芳。
他渐渐戒掉了樱桃,却戒不掉对香草的那股迷恋。
因而几乎没有意外,那时的朴宰范,也就一如往常,轻易地走进了他的世界。
他甚至只是想从什么人的口中,再次感受那种香甜。
而后来他才听朴宰范心不在焉地说,那时他会吸黑石,不过一时好奇。
他其实更喜欢KENT那类清淡一些的口味。
赵权只是笑笑,没有表示什么。
原来始终再也找不回原来。
原来的自己,原来的李昶旻。
统统丢了。
所以只好依赖全新的朴宰范。
即使明明知道他不值得依赖。
姑且尝试,姑且放纵,姑且害人害己。
张佑荣曾提议过不少次给他介绍个正经的工作,却都被他以“没有其他特长”为由拒绝了。
他很清楚那不过是他根本不想要离开那个世界的借口。
那个有李昶旻在的世界,或者说,是离李昶旻更近一点的世界。
结果李昶旻不曾离去。
和朴宰范同居不过半个月,他便来过了两人的公寓。
讽刺的是,是朴宰范带了他来。
那时候朴宰范眯着眼睛笑着说,哎哟你们认识?世界还真小!
是有意地忽略了赵权那尴尬的沉默。
李昶旻毕竟已经是玩惯了手段的人。
从来不会、也从不可以轻易露出破绽。
于是轻松地笑了笑,对朴宰范说,是啊,以前在酒吧见过。
朴宰范始终没有告诉过赵权为什么他会和李昶旻认识。
就像赵权始终没有对朴宰范提起过他和李昶旻的过去一样。
上午李昶旻敲开屋门的时候,他有些意外,但并不如何惊讶。
有第一次,自然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给他拿出一次性的拖鞋,就像给任何一个路过上门的客人的待遇一样,客套地问着,要茶么?还是西式一点喝咖啡?
李昶旻也就让自己像个客人一样地被接待,然后渐渐反客为主,还亲自下厨做了午饭。
抗拒着那些恍惚中回到当初的感觉,两人的谈话一直不咸不淡、不重不轻,有意无意地避忌着,却又无可奈何地牵连着。
直到李昶旻原本准备离开的时候,拿出一条烟说,我记得你喜欢Cherry。
他说我戒了。
脸上是冷笑,心里却是苦笑。
他喜欢的其实从来就不是烂熟一般甜腻的樱桃。
而是苦涩中带点恬淡的香草。
李昶旻点点头说是吗,那,就当留个纪念吧。
赵权转过眼睛盯着他说,我凭什么要纪念。
片刻的宁静之后,唇上却迎来了久违的香草烟气。
尘封的记忆伴着满溢的情绪一触即发,身体的每一处反应都诚实地一如既往,试图抵抗,试图忍耐,却终究都逐渐虚无,大脑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之前最后听到的话,是他的一句,
“凭你忘不了我。”
不容制止的发泄。无法拒绝的疼痛。
李昶旻像黑洞一样吸食尽了他的所有,只留下一片混沌。
究竟算什么。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于你,究竟算什么。
他很想问,却没有力气开口。
李昶旻点起的烟依旧飘散出浓郁的香草味道。
赵权却不再觉得熟悉。
直到今天,他终于承认,原来他从来对谁都不了解。
李昶旻,朴宰范,抑或二者之间无数来来去去的人,乃至张佑荣,他都不曾了解。
却总在试图掌控。
又只能眼看着一次次事与愿违、力不从心。
比如他试图将张佑荣与自己同化,却又只能在感觉到朴宰范即将离开自己时试图将张佑荣驱逐。
也许朴宰范说的的确没错。
是自己一直被回忆困在原地,所以从来不曾属于其他任何人。
这些年他所停驻过的所有港口,都有着一场名为李昶旻的海市蜃楼。
朴宰范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爱着的也许根本就不是朴宰范,而只不过是他在心中按照李昶旻的模板勾勒的一个轮廓。
朴宰范不吸黑石,朴宰范不会做饭,朴宰范甚至连拖鞋都不爱穿。
朴宰范的大部分模样都不符合他心中的那个轮廓,所以他一直在试图改变。
而朴宰范更不喜欢被改造。
那是个自由自在的个体,只会遵循自己的意愿,不会重复任何其他人的步调。
仙人掌没了刺,很容易死。
所以朴宰范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刺被一根根拔掉。
旁人如果硬是要拔,自然首先就会被刺到遍体鳞伤。
而朴宰范依旧不会妥协。
他和他就像一对始终无法啮合的齿轮。
继续摩擦下去,不是各自崩裂,便要相互腐噬了。
那滋味,就像那支Black Stone,熟到太过的樱桃味道,透着一股糜烂。
他想他和朴宰范之间,也就这样完了。
朴宰范半夜打来问白天他买给他的退烧药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张佑荣正在研究着朴宰范留下的半盒烟。
没有问他为什么半夜忽然需要退烧药,确切地说,是什么都没有问。
拿起桌上的药盒,念了名字给他听,然后就是互道再见。
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支拿在手中点燃,并不去吸,只是看着它无声无息地燃着。
烟气不浓,更谈不上呛。
只是张佑荣觉得自己连拿烟的姿势都很别扭。
他从不吸烟,也不喜欢别人吸烟。
所以那天早上在警局,朴宰范吐出的烟雾都被他打发到了窗子外面。
或许那之后朴宰范换了比较清淡的口味吧。
否则为何一整天他在这里留下的烟气,都没有让他觉得不舒服。
这一刻,伴着窗外的夜色,烟盒上KENT四个镶了一圈银灰的深蓝色字母映着月光看得很是清晰,一缕缕烟气的升腾居然只让他觉得美妙。
也许人是真的可以借着烟的颓废让自己沉沦。
张佑荣忽然有种将烟嘴塞进口中的冲动。
这么想着便这么做了。
虽然接触到滤嘴的那一刻他其实很害怕。
害怕就真的这样上瘾、这样沦陷。
但他终究是这么做了。
纯纯淡淡的味道,对他这个初次尝试吸烟的人来说,也不算刺激。
他还真没想到朴宰范会喜欢这么清淡的烟。
朴宰范对于他来说根本还很陌生。
就像烟草的味道之于自己,陌生又令人恐惧。
这一刻他开始认真地考虑,究竟这样的关系该如何定论。
这几天他一直在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比如早上轻易的放纵,比如此刻轻易的沉沦。
“朴宰范啊,你害人不浅。”
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张佑荣喃喃自语。
指间的烟就那样燃着,而他没有再次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