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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白玉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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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白玉簪
其实百里一早就觉察到了窗外的目光,由着他看了半晌才抬眸回望过去,只是百里未曾料到的是,竟是他。
那窗足够大,百里仰望着也能看到他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月白的长袍上,系发的银色发带从头顶垂到肩头,细细的流苏轻轻晃动着,面容清丽,眉眼澄净,阳光透过琉璃瓦照进他如墨的眸子里,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恍惚间便与七年前莲花池畔的那个纯白少年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同时回首看向百里,带着些微的惊异。
时光仿佛是被斩断的河流,刹那间便是七年,七年便是刹那。
百里没由来的有些心慌。
再遇季明之原就是百里预料之中的事,甚至百里早就算好了要如何与他,与拓不栖交好,但绝对不该是这样的心境。
百里从上辈子起,就有一种执念,她固执的相信一件事。
百里相信有一日自己也会于千万人之中,遇见自己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一回首便看到他站在那里,遇上了便也轻轻地说一句:“哦,你也在这里吗?”而后,抑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白首不相离;抑或就此别过,从此千帆过尽,只留心头一点朱砂。
百里远远的望了季明之一眼便收回目光,只低头看着自己纤长的手指,心中忽然有些哀凉。
此生百里已占尽天时地利,一切唾手可得,百里原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得到一段几近完美的人生的。但却偏偏出现了一个他,百里明白,世间一切皆可得,唯有人心未必是求而得之的。而得不到的东西,百里从来不要。求而不得的狼狈落魄比不得更难堪,百里一直是这样想的,因而即便那时候不甘心至此,百里也不愿勉强去争去求。
罢了、罢了。叹了口气,百里暗暗捏紧了手指:便是你又如何?青山只认白云俦,你若无心我便休,是我的,注定是我的,不用争也是我的。
乔木见惯了百里清冷的模样,却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神色外露的百里,心中不明的有些焦急,道:“小姐,身子不适么?”
此时,那拿星兰佩换了百美图的刘家公子此时已经吹完了箫,从绳结上飞身下去了。
百里牡丹只看了百里一眼便又把目光看向窗外,道:“不愿意待这里,你大可躲回你的院子去。别在这里装病弱,三哥不在,给我看可没用。”
百里面色一冷,道:“我也觉着你没什么用。”
百里牡丹讥讽百里早已不是一次两次,却是第一次听到百里的这般挑衅,陡然气红了脸,道:“你竟敢这样跟我说话,百里莲,你不要以为爹爹此次让你来尔雅集,便是有多瞧得上你。你一个来历不明不白的废人,让你姓百里,已是爹爹仁慈。总有一日,我会揭穿你的真面目。”
百里冷笑着点头道:“百里奇瞧不上我,是不错,我来历不明不白,也不错,但是,鼎鼎大名的四小姐,我是不是个废人,你很快就会知道,而我的真面目也不轮不到你来揭。”
百里牡丹听百里直呼百里奇之名已是大惊,后更是听到百里算得上自认罪行的言辞,有惊又气,几乎怕案而起,怒道:“好你个百里莲,你总算是认了。我倒要把你这话说给三哥听听,让三哥知道他以为自幼孤苦伶仃的莲妹是安了什么心进的百里家。”
百里却早将头转向窗外,像是心神都被那个在彩绸间穿插来去,用手中的墨笔在彩绸上写字的人迷住了般,连看都不再看百里牡丹一眼。
百里牡丹瞧着百里事不关己的样子,怔了半晌,终于怒不可遏,却又无处可发,气得几乎砸了百花杀的杯子,愤愤的摔门出去了。
乔木站在一边已是战战兢兢,见百里牡丹出去了,才道:“小姐,这样无妨么?”
“你怕她打我么?”百里道。
乔木脸色一白。
百里瞧见了笑了笑,道:“你放心,打我她是不会了。只是,不知道她拿了我的簪子想要如何?”
乔木这才看到百里发际的簪子已然不见了。
百里越璟到百花杀的时候,那刘彦正拿着星兰佩系上彩绸。百里越璟只看了两眼,便移开了目光。刘家的小女儿去年封了绮妃,是自兰妃之后唯一入宫封妃的秀女,刘家自是自觉光耀门楣,连看着百里家都多少带着攀比之心。前几日百里越璟才在茶楼说起过想要上毒草山,今日刘彦便当众拿出星兰佩,其中深意,有心人自然各自心知肚明。百里越璟在大厅与几个熟识的朋友交谈了几句,这才问了侍女往百里牡丹所在的厢房去,推开门却只见百里牡丹一人不耐的敲打着桌面。
百里越璟道:“怎么只你一人在?”
百里牡丹冷着脸道:“三哥见到我不高兴么?”
百里越璟料到她们大约又有所龃龉,叹道:“兰姐姐入宫多年,二哥早夭,如今百里家也就我们兄妹三人,你何必一直这样针对她?即便她性子冷清了些,那也是她幼年丧母,久居深山所致,如今即回了家,我们更该对她好才是。”
百里牡丹道:“三哥若是心疼她,不理我就是了,反正三哥心里只把她一个当妹妹。”
百里越璟只当牡丹又使小性儿,过会儿自然好了,便皱眉道:“莲出门时似乎身体不太舒服,我去瞧瞧她。”
说罢就出去了。
百里牡丹气得发抖,冷笑道:“好,好,我瞧你能护她多久。”
一转头看到窗外一个艳妆女子正落到彩绸上,百里牡丹冷冷一笑,便踏着窗台飞落到彩绸上。众人一看到出场的是天香小姐,皆是一片欢呼,甚至适才的下场的那个书生更是笑道:“天香小姐,你能喜欢这幅图,在下当真荣幸万分呢。”
百里牡丹微微笑着看了众人一眼,向对面的女子道:“牡丹谢各位抬爱,这幅雨打芭蕉图我的确很喜欢,不知可否相让,百里家必有重谢。”
楼下随即有人高声道:“既是天香小姐所爱,自然不会有人再争。”
那艳妆女子却笑道:“天香小姐什么身份,晏庄儿怎么敢跟百里家的千金小姐争呢?只是这幅图是我应承了他人,一定要带给他的。”
百里牡丹心中一股怒气直涌上来,只觉得今日人人都逆自己的意,遂冷声笑道:“那好,让我们大家瞧瞧晏姑娘带来了什么?”
百里牡丹的语气不能不说是带着嘲讽的,那晏庄儿脸色也微微一变。
拓不栖远远瞧着,笑道:“这丫头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傲气,不过,看起来更像是有人惹怒她了。”
阿冉道:“她原本好像是跟那个坐着竹椅的姑娘一间厢房?怎么又从这间房的窗口出来。”
拓不栖的目光飘向季明之,道:“啧,难道是那个姑娘惹怒的她。说起来,百花杀的厢房里似乎没有那样的竹椅。也不知道那个姑娘是什么人。”
季明之却仿若未觉,只看着那晏庄儿拿出来的一方砚台道:“我只知道那方砚台很眼熟,像是不栖书桌上放过的那一方。”
拓不栖与阿冉俱是脸色一变,望过去正看到那方砚台。
那晏庄儿正说道:“这方砚台原本是一对的,传说只要把这两个砚台集齐在一起就可以打开藏蓝海宝藏。”
藏蓝海宝藏五个字一出,众人皆是一片哗然。
百里牡丹却仍是不屑一顾道:“什么藏蓝海宝藏,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传说罢了,不值一提。”
晏庄儿托着砚台的手一收,道:“百里家富甲天下自然是不稀罕的,不过还不知道天香小姐带了什么来,是不是比这个传说中的宝藏更吸引人?”
百里牡丹笑道:“我手上的这样东西跟你的砚台一样,对我来说不值一提,但是对其他人来说却也许是无价之宝也是未知之数。”
一干人等听百里牡丹说得有趣,都不禁眼巴巴的望向她。
百里牡丹却还是慢条斯理的说道:“东西是死物,自然要有故事才显得神奇,就像半夏百美图,落尘纱,还有晏庄儿姑娘的这方砚台,我手中的这样东西也有个故事。话说十七年前,长平城外二十里之地有座小村庄,似乎是叫做陶家村。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只身一人来到这座村庄。”
众人本都是心急着要瞧百里牡丹究竟带了什么,可是却任谁都拒绝不了一位容貌妍丽的小姐要给你讲个故事,何况这故事的开头的确也算是很有趣的。
“村庄里农户收留了那位夫人,几个月后,那位夫人便生下了一个女儿。只是那好不容易降生的女孩却自幼体弱多病,据说才一岁就病重好几回,几乎死掉了,好在那夫人本也是有来历的,竟几次都将自己的女儿救了回来,不久之后更找到了一位久居深山的神医,调理了两三年,那女孩总算是好好儿的活下来了,可是,就在这时,那夫人却突然病了,连神医也束手无措,那夫人只得在临死前将女儿托付给了那个神医。”
百里只听了个开头便已经料到百里牡丹要说什么,只冷笑一声便端起茶杯兀自饮茶,却是才进厢房的百里越璟和站在一旁的乔木瞬间白了脸。
“话说女孩长到五岁时,这位神医不知怎么兴起,忽然想要云游四海一番,可带着一个幼女终究不便,于是他就将这女孩送回了她家。可是大家也知道,认亲总是要些凭证的,而这凭证便是我手上的这只缀着白玉的银簪子。这银簪虽算不得多名贵,但却是那夫人的遗物。”百里牡丹悠然的拿出那簪子道。
百里一怔,遂而笑出了声,向百里越璟道:“真想不到四小姐还有说书的本事,我都不晓得这随手拿来的簪子竟还是遗物。”
百里越璟皱眉道:“牡丹也太胡闹了。”
百里不置可否,只轻声道:“只怕还有更胡闹的事要你收场。”
话才落音就听百里牡丹把玩着簪子,笑道:“可惜啊,那女孩太不小心了,十七年后的今日,她却把这簪子弄丢了。”
晏庄儿原本就不喜百里牡丹,如今早已不耐,道:“你说了这么久,那这簪子究竟能做什么?”
百里牡丹看了晏庄儿一眼,笑道:“所以,若是有人能将这簪子还到那女孩手中,便能入厢房与那女孩一叙。”
百里越璟猛地站起身,乔木也是一脸惊惶。百里却只幽幽的叹了口气,道:“果然不愧是天香小姐。”
乔木却是要哭的模样:“四小姐怎么能这样?明明是四小姐适才拿走的小姐的簪子,怎能这样说?”
百里道:“那又能如何呢?她是天香小姐,你我不是。乔木,这便是告诉你,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日后便瞧着那些声名显赫之人便都以为果真是品行才德都十分了得的人。”
百里这话说的的确有些重了,连百里越璟脸色也有些难堪,毕竟说来百里越璟也是那盛名之下的人。
说话间楼下已有人高声问道:“那这簪子究竟是何人所有?”
百里牡丹微微一笑,纤纤玉指一抬便直指向百里所在的窗口,道:“这个身世坎坷,惹人怜惜的女孩便是她——百里家的五小姐。”
百里缓缓的侧过头,就看到百里牡丹骄傲而甜美的笑容。
“也就是我的妹妹,百里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