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开半夏》楚莲生

5、夜来香

　　【四】夜来香
　　乔木回院时，正瞧见百里已经换了家常的衣衫，坐着竹轮椅在院中的树下闭着眼，清风拂过，扬起几缕发丝夹着桃瓣落在百里雪白的脸上。此时月上树梢，远远看着百里仿若桃花树下的妖精。乔木疾走几步，到百里身边轻声道：“小姐，天凉，进屋吧。”
　　百里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乔木一眼，道：“好。”
　　乔木便忙推着百里进卧房。
　　百里微微侧首，看到乔木手边的布包，道：“带什么回来了？”
　　乔木笑道：“杜大夫的安神丸和芸香阁的相思海棠糕。”
　　“还是你懂我的心思。”百里眼睛一亮，忙转头接过布包放在膝上，拿出装着安神丸的白瓷瓶转手递还给乔木，然后打开芸香阁装糕点的精致的红漆木盒。木盒里装着的正是芸香阁最出名的相思海棠糕，一块一块整齐叠放着，细腻润泽，宛如一朵朵玉雕的海棠花。百里性子虽冷清，可却偏爱甜食，在长平时便极爱芸香阁的糕点，来西滨多日却也没有机会吃到，乔木知道百里多半心痒的很，难得能出府便特意去了趟芸香阁。
　　乔木推着百里到桌前，笑道：“还是要小姐带回来的雾山铁观音，是不是。”
　　“自然是。”百里把盒子放在桌上，点头笑道。
　　乔木便笑着去取茶具和茶盒。
　　百里每回用糕点还爱选了茶来配着吃。相思海棠糕甜糯绵软，夹杂红豆和糯米的淡香，吃这种糕点时，百里常喝的便是带着兰花香气、口味清醇爽口的雾山铁观音。乔木为此还特意向府里沏茶的老师傅学沏茶的法门，什么“.白鹤沐浴”、“乌龙入宫”也算学的有模有样。
　　百里闻着茶香，拈起糕点，十分惬意的小口小口咬着，道：“乔木，让厨房做个猴头菇鲈鱼汤，两碗粳米饭。在那皇宫里耗了一日，原本只想睡了，现在有了海棠糕，观音茶，我可舍不得了。乔木，今晚我们看星星罢。”
　　“是。”乔见百里高兴，忙喜笑颜开的去了。
　　乔木去了不多时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送汤来的厨房丫头。
　　百里看的奇怪，道：“怎么这样快？”
　　乔木笑道：“三公子已经吩咐了厨房送汤过来，还有一道腊肉炖白菜和冬笋火腿。三公子很知道小姐愿意吃什么呢。”
　　说话间，小丫头已经把饭菜摆在桌上了。
　　百里道：“行了，去吧，我会让乔木把东西送回厨房的。”
　　小丫头便应声退了下去。
　　百里看了看桌上的菜，向乔木道：“只得一份碗筷，你去把我的琉璃碗和乌木银筷子拿过来，一块吃吧。”
　　“是。”
　　主仆同桌原也不是第一次，乔木也早不别扭了，两人一起吃了饭，百里便让乔木把剩下的去送还厨房。百里则自己滚着轮椅披着厚厚的披风，抱着海棠糕，坐到了树下的石桌边。
　　夜色漆黑如墨，几点星子闪耀不定，一丝薄云遮着残月，桃花灿烂，清风宜人，百里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惬意畅快。
　　忽然树影一动，桃花瓣如雨纷飞而下，百里皱了眉，一抬头便看到一个花花绿绿的人影落在了面前，脸上带着五彩雉鸡羽毛做的面具，只露出薄薄的嘴唇和尖下巴。
　　“好香，好香啊。”那人嘴唇一弯笑着说道，然后才转头看百里，“没想到百里家府邸里面真这么香。美人，你是哪位？”
　　“这话当我问你才是啊。美人，你是哪位？”百里也笑，带着凉薄。
　　那人看了百里半晌，才一旋身，坐在石桌上，贴近百里，眼睛慢慢一眨，百里都几乎能看见那纤长的睫毛被风吹动的样子，然后就听到那轻飘飘的声音道：“你真有趣。”
　　百里眼皮一抬，推了推桌上木盒，道：“相思海棠糕。”
　　那人毫不客气的拈起一块，丢进嘴里，道：“芸香阁的名品，果然不错。你既请我吃糕点，又是美人，就算是我夜来香的朋友了。”
　　“你叫夜来香？”百里看着这个花花绿绿的人，眼神十分戏谑。
　　“难道你竟不知道我？”夜来香看着百里上下打量，似乎不敢相信，顿了顿，又嬉笑道，“难怪你不怕我。美人，我夜来香，夜半闻香来，天明挟香去，可是半夏闻名的采花贼，伤尽天下美人心，你竟不知道我。”
　　百里挑眉看他，笑：“就你一棵夜来香，扮得像只孔雀，还能伤尽天下美人心？”
　　“美人儿，你这样说我，就不怕我……”夜来香伸着食指去挑百里的下巴，轻佻而暧昧。
　　百里头一侧避过了，冷声道：“小心你的手。”
　　夜来香见百里神色一厉，忙敛了嬉皮笑脸的样儿，讨好的抬开手，笑：“一定小心。不过，美人儿，你还没告诉我贵姓芳名呢？”
　　百里道：“你想不到么？”
　　“五小姐，百里莲。”夜来香又拈了一块海棠糕，叹道，“世人都道，兰妃华贵，牡丹倾城，百里越璟玉树临风，只没想到百里府庭院深深，还藏了这样一位沧海遗珠。”
　　百里看夜来香吃得极欢，海棠糕所剩无几，心中已是恼怒，又听夜来香说得轻浮，冷声道：“采花的公子，你夜半闻香去，如今月上中天，还不去么？你可别说你是闻着这院子里的香气来的，要挟这院里的香气而去。”
　　夜来香见百里毫不掩饰的要送客，要装也装不下去，便嘿嘿笑道：“原本我是想去天香小姐院子逛逛的，不过如今既然与莲小姐已是知交，那我自然是不去了的。时辰不早，晚风渐凉，莲小姐身子单薄，早些休息，夜来香改日再来拜访。”说到此书，夜来香足尖一点，人就已经掠出院墙去了。
　　百里看了眼一地的残花，叹了口气拉紧披风，正要进屋倒杯热茶，乔木就从院门疾步走了进来，慌忙的说道：“小姐，你没事吧。我适才听仆从说，夜来香似乎进了我们百里府邸。三公子已吩咐家卫加紧巡视，还派人守在各院。”
　　百里摇摇头道：“我没事。”心中却暗道：若凡事要等他们，只怕连我骨头都没了。
　　乔木略略松了口气，走到百里身边道：“乔木一路可担心死了。以前在长平时，便时有这样的江湖人闯府，如今到西滨，皇上御赐的宅子，竟也有人敢闯，真是无法无天。”一低头就看到空了大半的食盒，怔了怔，笑道：“小姐今日真的很高兴。”
　　百里看着食盒，心里哀叹一声，实在不再愿想那个以糕点的多少来衡量交情深浅的孔雀，便道：“进屋罢。”
　　次日，百里直睡到晌午。乔木打帘子来唤了两回，百里都只迷迷糊糊的应了声，就又睡着了。乔木知道百里昨日的确累着了，便悄悄退下了，只在小厢房里生了炉子慢慢熬粥。
　　忽然一个小丫头走进来找着乔木道：“乔木姐姐，你怎么还在这儿啊？五小姐呢？夫人在花厅等着呢。”
　　乔木一惊忙跟着这丫头出去，果然看到百里夫人正端坐在小花厅，见乔木来了，乃道：“怎么有人来，你竟还躲在屋子里？平日也是这样伺候你家小姐的？”
　　乔木低头道：“乔木不敢，只是我在厢房熬粥，怕烟火气熏着小姐，离得远了些，实在是不知道夫人到了。”
　　正说着，百里也来了，松松的挽着发髻，脸上还是睡眼惺忪的样子，见着夫人，便微微笑道：“夫人来了，百里真是失礼了。”
　　听着百里的自称，百里夫人不着痕迹的眉心一紧，笑道：“我知道你身子不好，昨日劳累太过，多休息是应该的。只是你这院子实在也太冷清了，虽说你不爱丫头们围着伺候，不过乔木一人也终究不便，况且百里家的小姐身边怎能只有一个随身的丫头。”
　　百里从这一句话听出了玄机，心中虽已泛起寒意，可却也明白百里夫人不过是个来说话的人罢了，淡然的笑道：“夫人这次来，不只是要给百里送丫头吧？”
　　百里夫人道：“老爷要你与牡丹一同去赴尔雅集。”
　　百里点头笑道：“因而才要个有排场的百里家小姐。”
　　百里夫人知道百里面上虽不说什么，但心里已是一片了然的，叹了口气，道：“莲儿，你自小就聪慧伶俐，怎么不知道你爹爹要你如何呢。但凡你肯唤他一声爹爹，他自然待你与牡丹和越璟无异的。”
　　百里低着头笑：“夫人可还记得百里的娘亲因何故才独自一人在乡间生下百里的？”
　　百里夫人心神一震，抬眼看了乔木一眼，道：“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乔木被夫人一瞥之下，吓得猛然浑身颤抖，几乎要跪下去了。
　　百里却伸手扶了乔木一把，递了个安心的眼神，向夫人道：“乔木不说也自有人会说的。听凭其他人添油加醋的闲言碎语，还不如听个明白真切的说法。”
　　百里夫人叹道：“你这孩子，性子真与你娘一般，说你聪明却又偏爱做糊涂事，说你糊涂，可又容不得一点马虎。”
　　百里道：“可我不觉着糊涂。想来我娘离开百里奇也觉着不糊涂。”
　　百里夫人道：“可你娘是个命苦的，你要如此吗？”
　　百里看着百里夫人道：“我不可能像我娘那般，我原本就不会那样。”
　　百里夫人瞧百里说的郑重，点头道：“那是当然，你以百里家之名赴尔雅集，此后自然是与牡丹和越璟一般世人皆知，无人敢欺，不会如你娘亲般流落乡野无依无靠的。”
　　百里知道百里夫人会错了意，却也不多话只是垂眸低笑道：“百里明白了。明日尔雅集百里会去的。不过就是让人瞧瞧百里五小姐长得怎样，性情如何？他要我去，我去便是了。”
　　百里夫人笑道：“这就对了。可还有新衣裳？牡丹已请秦师傅做了好几身，你们姊妹身量相仿，若是没有，我便让秦老师傅送几先身到你院里来……”
　　百里断然摇头：“不用，我的衣裳够穿。”
　　乔木站在一边见百里夫人一时有些难堪，忙道：“小姐爱穿家常的衣裳，夫人前些日子送来衣裳，小姐还没舍得穿呢。”
　　百里夫人点头道：“那也好。青玉以后留在这院里，她也是自小跟我的，极是乖巧听话，我会再让总管派几个粗使丫头就在院里做杂事，青玉跟乔木两个就只随身跟着服侍你。”
　　百里夫人说完，一直站在百里夫人身后的那个高挑的丫鬟便走到百里面前，行礼道：“青玉见过五小姐。”
　　百里点点头，便向百里夫人道：“我收下了，谢夫人。”
　　百里夫人又嘱咐了青玉几句，便起身走了。
　　乔木送了百里夫人出院子，一回来，便见百里向那青玉道：“夫人送你来，想必你也的确是个机灵的，我这里院子不大，规矩不多，不过，凡是规矩就一定得守，一点也错不得。这三日你都不必说话做事，只看乔木。若过了三日，你错了一星儿半点，都再不必进我的屋子了，只在院子跟那些粗使丫头一块。”
　　青玉一怔，她原以为没势没钱没脾气的五小姐是个好拿捏的主子，听到白利于百里夫人言谈间的语气时已是大为诧异，此刻更万没料到百里御下如此严苛，忙道：“可是夫人交代了，青玉要贴身伺候五小姐的。”
　　百里眉尖微微一挑，冷声道：“你想跟我说，夫人之命不可违。”
　　“青玉不敢。”青玉忙低下头。
　　“是不敢有违夫人之命，还是不敢借夫人之命威吓我？”百里神色更厉。
　　“青玉都不敢的，万万不敢的。”青玉慌得忙跪下了，道，“青玉知错了，青玉会好好学院里的规矩，一点差池也不敢有。”
　　百里冷笑道：“好，这是你说的，我就等着看了。起来吧。”
　　“是，谢五小姐。”青玉忙起身站到一边，大气也不敢出。
　　乔木瞧了青玉一眼，走到百里身边道：“小姐半日不曾吃东西，可饿了？厨房做也怕还要多等一会儿。乔木熬了粥，这会儿该还是温的，小姐先喝些粥，还是先吃些糕点？”
　　百里道：“拿粥来吧。青玉这几日就跟着你，什么该教的，都给我教好了。”
　　“是。”乔木应了，便领了青玉往厢房去。
　　过一会儿，乔木一人端着粥来了，道：“青玉说在厢房为小姐看着粥。”
　　百里微笑的看着乔木，道：“是么？她果真还在厢房？”
　　乔木将粥放在桌上，低声笑道：“她往夫人那里去了。”
　　百里看乔木笑：“那时，你也去过么？”
　　乔木摇头道：“乔木跟了小姐，就只是小姐的丫鬟，凡事只听小姐的。”
　　“可惜这青玉不及乔木你的多了。”百里端起粥喝了两口，又叹道：“好在你聪明，这屋里可以没有两个丫头，还真不能没有一个丫头。”
　　乔木掩嘴笑起来：“小姐忧心的只怕不是少一个丫头，而是少个熬粥的厨子罢。”
　　乔木的粥熬得好，全府人都知道。
　　百里点头笑道：“说的不错。”
　　乔木道：“不过，小姐为何如此吓青玉？只怕明日全府又都要说小姐秉性严苛了。”
　　百里边喝粥边说道：“也该让他们知道知道这院子里住的人不是好欺的了。至少日后院子打扫得会更干净，厨房手脚也会快些。你也不必找那么多说辞。”
　　乔木咬着嘴唇道：“小姐都知道了？”
　　“不用我知道，欺软怕硬，人之本性。”百里淡笑。
　　乔木道：“那是他们没眼色，不知道百里家终究有两位小姐。”
　　“百里家的两位小姐？”百里指尖轻点着碗沿，低声笑道：“也对，是该让这些人都知道姓百里的还有我这样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