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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兰妃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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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兰妃宴
四月初三,兰妃生辰。
兰妃虽得圣宠,但终究不是皇后,生辰庆贺也就在兰妃的宜兰殿设宴,所邀不过百里家人。皇帝与兰妃并肩坐在殿前,百里一家众人则分列大殿两边,各人座前分别摆着小几,山珍海味,奇花异果,应有尽有。
百里懒懒的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悠悠琴声,心里实在犯困,承平帝、兰妃、百里奇、百里越璟那些人断断续续的言谈全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好在百里莲病弱之名天下皆知,谁也不会多问多想。也不知过了多久,百里再一次神游天外回来的时候,正巧听到承平帝道:“爱妃贤良淑德,堪为后宫表率,深得朕心。这次恰逢兰妃生辰便特赐百里家府邸,迁入西滨,也是想慰藉兰妃思念亲人的苦心。”
百里奇忙道:“谢皇上和娘娘恩典,草民有愧。”
承平帝笑道:“不必太过拘谨。只是今日是爱妃生辰,又得见传闻中的天香小姐和三公子,不由念及若天下女子皆如爱妃这般秀外慧中,天下男子皆似越璟这样文韬武略,那我半夏王朝何愁不世代繁荣昌盛,八方来朝。”
“皇上缪赞,越璟实不敢当。”百里越璟忙道。
百里却低头敛眉听着,只盼下文。
果然,承平帝笑道:“只不知道百里家子女如此人物,他日要什么人才配得起。”
兰妃柔柔一笑,斟了一盏酒递到承平帝手边,道:“皇上,平日取笑臣妾还不够,今日又取笑起臣妾的弟妹了。”
“哪里是取笑?朕是当真有心要为你弟妹……”承平帝抓着兰妃的手,笑着说了半句,却在看到兰妃娇嗔的微微凝眉时,转而笑道:“好好好,今日是爱妃生辰,别的什么都不说了。”
正说着话,一个粉衣宫装的侍女缓步进来,道:“太子,太子妃来贺娘娘生辰。”
“让他们进来。”承平帝道,又向正要起身行礼的百里家众人摆摆手道,“不必拘礼了。”
侍女退出片刻,太子同太子妃便进了宜兰殿。
这太子和太子妃,百里确未曾见过,不由多看了两眼。那太子年约二十,一身月白色,头上高髻,簪着玉龙,容貌倒也俊朗,只是眉目之间隐隐有一丝戾气,却偏偏还要做出温润的君子样来,一进殿便躬身道:“儿臣见过父皇。”又见百里奇要行礼,忙笑道,“诸位不必多礼。百里家世代与皇家亲近,如今又是兰妃娘娘的娘家,父皇和不言素来是把百里家也当是一家人,一家人何须那些繁文缛节。何况我与若嫱这番来还是为兰妃娘娘庆贺生辰的。”
承平帝笑道:“太子说得不错。”
兰妃也忙笑道:“谢太子、太子妃记挂。”
太子妃站在太子身旁也是面容温婉,仪态端方,听了此言笑道:“娘娘仁慈宽厚,若嫱自小便敬爱娘娘,如今生辰,怎可不贺?若嫱特地为娘娘准备了贺礼。”说毕便摆手示意身后的宫女将贺礼呈上来。
太子妃亲自揭开盖在贺礼上绸布,道:“这是漱玉坊的落尘纱,是用天池山上的玉蚕吐的丝,银月海里的紫玳瑁做的梭子,由漱玉坊手艺最好的老师傅纺出来,成一匹纱足足要三年。如今若嫱借花献佛,送给娘娘,愿娘娘长寿安康。”
太子妃的一席话把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那匹落尘纱上去了。
那纱纯白似雪,衬着红色绸布,红白相交的边缘处竟仿佛融合在一起,隐隐有莹白的光。
百里牡丹看了半晌,惊愕的向太子妃道:“听说用落尘纱做的衣裳穿在身上就像身在云雾中一样,旁人着着只觉得是仙人下了凡,所以才叫做落尘纱。这是真的么?”
百里夫人忙向百里牡丹微微一摇头,然后向太子妃笑道:“小儿女不知事,失礼了。”
太子妃笑道:“哪里的话,这落尘纱实在难得,牡丹妹妹情不自禁也在所难免,何况若嫱和太子都是很喜欢牡丹妹妹这样活泼爽朗的性子的。”
百里夫人眼中神色一顿,笑道:“那是太子和太子妃抬爱。”
太子忽而道:“父皇,姽婳门使者请儿臣代奏,请求出宫。”
姽婳门三个字一出,百里就看着百里夫人脸色发白,百里牡丹满眼惊奇,百里越璟神色一紧,百里奇倒是不动声色,只是敛眉听着。
承平帝皱眉道:“这个姽婳门才一出世,便闹得民间沸沸扬扬,不得安宁。他若是出了宫,还不知怎样。”
太子道:“其实儿臣也认为此人擅闯皇宫,虽然不是刺客,但就让他这样离宫只怕也不妥。可姽婳门与我拓氏早有盟约,他要走我们也留不得。”
兰妃入宫多年,察颜辨色自不在话下,道:“这人当真是来自姽婳门?臣妾还以为未必呢,毕竟姽婳门行迹不定,实难查证。”
承平帝看了兰妃一眼,点头笑道:“的确如此。太子你就告诉他,让他安心留在耘夕殿。如若证实他果然是姽婳门的使者,自然由他离开。”
太子也笑道:“父皇英明。如此一来,百里家也不必担心了。”
百里奇眉头微微一挑,沉声道:“不止百里家,半夏百姓都承皇上福泽。”
百里心中一动,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无声笑了笑,继续神游天外去了。
说是宴饮,却足足宴了三个时辰,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暗,百里推说太过劳累,便乘着辇轿一路直接回了庭院。百里刚掀开帘幕,便见乔木等在庭院门口,见百里下轿忙推着竹轮椅过去。
百里性子本就疏懒,也任由乔木把自己扶上轮椅。乔木见百里神情虽依旧是懒懒的,但嘴角却是似笑非笑,一边推着百里往院里去,一边笑道:“小姐今日进宫,遇到有趣的事了么?”
百里侧首看了乔木半晌,直把乔木看得脸色发窘,才道:“乔木,这百里家我终究留不久,到那一日你愿跟我,还是留在百里家?”
乔木一怔,道:“老爷和夫人要将小姐许人家了?”
百里忍不住笑出声:“你怎么想到的?”
“难道是真的?”乔木忧心忡忡。
“当然不是。”百里笑着抬手示意乔木推自己进书房,“不过,有人想给你家四小姐,也许还有你家三公子找户好人家,也许还是个金枝玉叶。”
乔木才放下一块心头重石,身子又是一僵,想到百里家今日进宫便明白了百里所言,咬着嘴唇低声道:“便是金枝玉叶,四小姐和三公子这样的人物也配得起。也只有那样的人才配得上三公子。”
百里笑道:“小丫头,你以为这当真是皇恩浩荡吗?”
乔木奇道:“皇上不是很宠爱兰妃娘娘吗?难道还会对兰妃娘娘的弟妹不好么?”
“兰妃既貌美又聪慧,而且又是百里家的长女,皇帝的确很宠爱。但那又如何,皇帝终究是皇帝。”百里回头看着乔木道,“就好比我跟你。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小姐待乔木自然是极好。”
“那夫人对我好不好?”
“也好。”
“那若有一日,东楚水族的商贾来西滨与百里家做生意,夫人想把你送给那个商人做第四房小妾,那你肯不肯?我又会不会不答应?”
乔木脸色一白,低着头不说话了。
百里也不勉强,慢慢起身自己走到书桌边坐下,道:“所以你瞧,百里兰虽说是宫里最尊贵的妃子,可既非皇后又无子嗣,能有几年,百里家依旧只是商贾之家,实则贵而不尊。如今百里牡丹、百里越璟若是找个平凡人家,倒也罢了,若不是,只怕是不能如意了。毕竟百里家担着第一巨富的名,皇帝和太子自然要将百里家牢牢的抓在手心里,不可能让百里家与其他宗族有太深的关联。尤其是百里牡丹。太子身边现在还只有个太子妃,而太子和太子妃似乎都十分中意她这样面容娇美,心智单纯,却又得众人宠爱的富贵小姐。只怕百里家再不费些心思,又要栽进去一个,还感恩戴德的栽进去。”
乔木早就习惯了百里漫不经心的冷嘲热讽,只问:“那小姐呢?小姐会如何?”
百里看了乔木一眼,提起书桌上的毛笔边写边说道:“乔木,这院子中终究是你日夜陪着我,有些事我也不瞒你。我长到十七岁,可这百里家并没有我的地方,而且我也很不愿意被百里家的任何事牵连。我走,不过是个早晚的事。”
百里说到这,一封便笺也写好了,只等着墨迹干透。
乔木不识字,可心里却隐隐知道大约这便笺送出去了,那百里当真是要离开百里家了,心里有些着急,道:“乔木知道小姐在百里家并不自在,但是毕竟小姐是老爷的血脉,千金之躯,老爷和夫人怎么会让小姐流落在外?”
“也不至于到流落二字,”百里被乔木那样子逗笑了,“我若要走,自有我的说法,也自有我的去处。”
“那小姐也带乔木去么?”乔木一双杏眼水汪汪的,满眼希冀的望着百里。
“我不是正问你想要如何?”百里将便笺收进信封,递给乔木。
乔木讷讷的接了过来,半晌才又惊又喜的说道:“我自然是要跟小姐的,我是小姐的丫头,一辈子都是要跟着小姐的。”
百里点着头笑:“好,不过你可要记着,你既跟了我,那便只能跟我,哪一日你想走了,也得跟我说。”
乔木原本张嘴就想说绝不会有那一日,可见百里说的格外认真,便道:“乔木只想跟着小姐,若当真有那一日乔木一定会与小姐说。但只要乔木还跟随这小姐,不会背叛小姐。”
“那很好。”百里笑道,“你帮我把这信送到百草堂交给杜大夫。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我睡得不好,去取杜大夫上回给我开的安神丸。”
“可是天色已晚,小姐一个人在这里好么?”乔木捏着信迟疑道。
“没事,你去吧,快去快回便是了。”
“是。”乔木也就应了,急急忙忙的跑出去。
书房梁上的阴影处这时忽然闪过一道人影,影子轻飘飘的落在百里身后。
“你当真要把这个乔木留在身边?她可是百里家的人,若是她像你说的那个什么身在曹营心在汉一般,你要如何?我只怕你养了只小狼。”声音稚嫩,带着些许嗔怪,显然还是个孩子。
百里回头笑道:“时然,我记着那年我把你捡回来的时候,老头子也说你是只狼崽子。怎么狼崽子长大了,也认得出别的小狼了。”
百里一侧身,夕阳残余的光线便照到了时然身上,那影子现出原形。明明只是个十三四的小小少年,却包着长发,穿着贴身的黑色夜行衣,圆圆的脸上还带着冷厉严肃的神色,正看着百里毫不退让。
百里见着时然这副稳重的大人样子,就忍不住要撩拨他,故作忧伤的说:“我以前看书,有一个我很喜欢的女子,那女子身边便有一位极机灵极乖巧的丫鬟,因而我也想要这样一个丫头,可惜啊,若是时然是个丫头,我也不用留下乔木了。”
“莫非思年不是丫头么?还是你嫌她不够机灵不够乖巧?”时然眼皮一翻。
“时然你当真无趣。”百里手指夹着毛笔转了转,道:“我知道你不轻易信人,不过你以为我若不在院子里真瞒得过乔木那贼丫头,那还不如收为己用,这样若是有人忽起闲心来这庭院逛,也有个人应对。何况,”百里叹了口气,道,“她真的很像我说的那个丫头呢。”
“有时思年真没说错你。”时然撇撇嘴。
“她说我什么了?”百里皱眉道。
“你七岁的时候看起来仿佛十七岁,你十七岁时看起来,又仿佛七岁。”时然说完,身形一动又藏身到梁后,消失了。
百里怔了怔,嘴角一弯,转头看向空旷的院落,忽而展颜笑了,不似平日那种冷冷清清仿佛风过荷叶般的笑,而是真如莲花盛开时的刹那芳华,动人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