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开半夏》楚莲生

3、闲庭院 百里看了乔

　　【二】闲庭院
　　半夏朝民风自由，人人都爱洒脱随性，很有些魏晋风度，衣饰也类似于魏晋时期，女子多着曳地长裙，大袖翩翩，饰带层层叠叠，十分优雅、飘逸。对于这一点，百里一直是很庆幸的，毕竟在百里的前世生涯中对这种“仙女装”也算垂涎许久了。所以当乔木捧着一整套的藕荷色新装进屋的时候，也在百里脸上见到的难得的欣喜。
　　“怎么特地做了新衣裳？”百里摸着那光滑柔顺的质地，问道。
　　“夫人说过几日是宫里的兰妃娘娘生辰，两位小姐都要进宫贺寿的，所以早早的就为小姐准备了新的衣裳和头面。”乔木一面说着一面将衣裳展开，“衣服的样式都是一样的，不过小姐的是藕荷色，四小姐的是杏黄色。
　　衣裳样式简约大方，胜在剪裁流畅，质地柔和却不暗哑，裙边衣角都用银线细细的绣着百里家家徽的纹饰——修长的兰草叶子间点缀着几点四瓣的兰花，瞧着像极了翻飞的蝴蝶。大约也就是所谓的低调的华丽。
　　那装着饰品的盒子里却是一只白玉雕琢的簪子，尾部是一朵半开的重瓣莲花，晶莹剔透，流光溢彩，还配着同样的白玉耳环，坠子也是荷花瓣，猛然一看恰似一滴摇摇欲坠的水滴。
　　乔木忍不住惊呼：“好漂亮。”
　　百里也很喜欢，回转身取下架子上那只青蓝色半透明的琉璃瓶，亲自灌了水，折了几只桃花插在里面，道：“去把这个送给夫人，替我谢谢夫人，就说衣裳我很喜欢。”
　　乔木眼瞧着百里把花插好，惊道：“小姐真厉害，随便几只桃花都能弄得这么好看。”
　　“去吧，回头我教你。”百里道。
　　“好。”乔木兴致高昂的跑出去了，没多久便一阵风似地回来了，道：“小姐，夫人瞧了，也说很好看呢，云姨娘和童姨娘也都说好，直夸小姐有心灵手巧。”
　　乔木这么一说，百里却敛了眉，轻叹了口气：“怎么忘了他们呢。”
　　百里五岁的时候回百里家，也曾在家呆过两年，那时候云姨娘带着七岁的百里越璟，童姨娘带着四岁的百里牡丹，所以百里那两年一直跟在夫人身边。夫人为人和善，待百里也是极好，所以整个百里家，除了乔木，百里也就跟夫人亲近些。但是百里的娘亲是在与百里家失散之后，独自一人生下的百里，直到百里五岁时才被寻回，而那时候已经有了一个比她小几个月的四小姐，所以百里反倒成了五小姐，在百里家身份不尴不尬。如今那些与夫人亲近之举，在别人眼中也就显得不那么单纯。
　　乔木心思敏捷，见百里一皱眉明白了其中缘由，便道：“不如小姐也给两位姨娘送一瓶花过去。”
　　百里摇摇头，道：“不必，我只是不喜欢那些不怀好意的闲言碎语，却也不是怕了他们。”说罢便示意乔木把衣裳都收了起来。
　　百里七岁离开，十七岁才回来，连半夏女子最重要的及笈大礼都没没有举行过，百里家上上下下明里暗里早就不知道有多风言风语了。而且百里奇似乎也对着这个自小不在身边的女儿没有多上心，只安排了个最清净的院子让这个体弱多病的女儿好好休养，百里家上下上百口人，真正见过这位小姐其实也不过十数人，有时候百里忍不住想若不是有个乔木贴身陪着，只怕自己悄无声息的从这院子里消失了也不会有人知道。也不知道这算幸，还是不幸？
　　百里留着乔木一人在屋里收拾，自己便悠然去桃花树下赏花饮茶。
　　进这宅子多日，除了第一天与百里家众人一起晚宴，百里就一直待在这小院里，未曾出去，连饮食也借疗养身体之顾，单独在院里用了。每日不过看看书，写写字，或是在花树下摆了竹榻，躺着看天看云。好在乔木已经百里半年有余，也总算习惯百里这种冷清性子，而且见其他人虽对百里不见有多尊崇，却也不敢苛刻，终于不再像最初时那样总劝着百里去其他院子，只是时不时望着百里的目光有些忧心。百里看得心里好笑，却还默然不语。这乔木原本是跟夫人的，只是百里回来时身边连一个人也没有，夫人便把她给了乔木，百里也只是应着，权当让夫人安心，只是没料到乔木小小年纪，却把“忠仆”两个字刻在了心里，一心一意跟着百里，家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她全都帮百里先想了，有时百里瞧着她只觉得惊奇万分。原来这世上当真是有紫鹃之流的。
　　“莲妹，你身子弱怎么在外面躺着，当心受风。”
　　百里正抬起手背挡在眼睛上，听见声音这才睁开眼，便看到百里越璟正解下身上的披风，忙坐起来，微微笑道：“不必了，我也不是这么弱不禁风的。”
　　百里越璟却还是固执的将披风覆在百里肩上，道：“终究小心些好。乔木也太不留心了。”
　　百里也不多话，向屋内道：“乔木，三公子来了，上茶。”
　　话音刚落，就见乔木急急的走到屋门口，望着三公子笑道：“三公子，来看小姐么？公子要喝什么茶？还是上次的云雾好不好？”
　　百里越璟，道：“好。多谢。”
　　“那小姐……”乔木喜不自禁，还要多言却一眼看到百里脸上淡淡的笑颜，忙道：“乔木知道了，这就去，公子稍候。”便转身去了。
　　“我这里随意散漫惯了，乔木这丫头就这样子，你莫见怪。”百里道。
　　“这样很好，自在，我求之不得呢。”百里越璟笑道。
　　说话间乔木也端着茶盘过来了，手臂上还披着百里的斗篷。
　　“公子请喝茶。”
　　百里越璟接过茶，乔木便把给茶盘放在小几上，一边解下百里身上的披风，把斗篷展开披在百里身上，一边道：“小姐总是贪凉，斗篷披风就在手边也不爱戴，三公子可真要好好劝小姐。”
　　百里越璟笑道：“你家小姐只怕不是我劝的了，只得乔木你多看着了，不过，她若是不听，你只管来告诉我，我自点了她的穴道由着你爱给你家小姐盖被子还是加衣裳。”
　　“说得好，说得好。”乔木拍着手笑。
　　百里也不理会，只低着头慢慢啜饮着热茶。
　　闲聊了半响，茶也凉了，百里越璟道：“我在大娘屋里瞧见你送的桃花了，好看得紧，送我两枝可好？”
　　百里道：“这院子里也就这几树桃花好看，你挑吧，乔木把剩下的那只琉璃瓶拿出来。
　　“是。”乔木应了，便转身进了屋。
　　百里越璟在树下转了两圈，正抬手要折，忽然一道红影越过院墙，踩着桃枝，翻身落在了眼前：“三哥，你也真好笑，院子里什么奇花异景没有，竟巴巴儿跑到这个角落里来折两只桃花。”
　　百里抬眼看着这位一身耀眼的红装的四小姐，并不作声，只是嘴角带着一弯浅笑。
　　百里越璟皱眉道：“牡丹，怎么这样没规矩，莲妹总是你姐姐。”
　　百里牡丹眼睛一翻，瞟了一眼榻上百里越璟的披风，道：“什么姐姐妹妹的，三哥，你把人家当妹妹，人家可没把你当哥哥。”
　　百里越璟一怔，却也知道牡丹性子虽有些骄纵，却也不至刁蛮，话中虽带讥讽，但是事实，一时也无话可说。
　　恰在此时，乔木托着琉璃瓶出来，见此情景，忙道：“乔木见过四小姐。”
　　百里牡丹一眼看到乔木手中那只流光溢彩的琉璃瓶，足尖一点便越到乔木面前，单手托起那只琉璃瓶，道：“好漂亮。哪里来的？怎么我院子里没有？”
　　乔木顿了顿，才道：“是小姐带回来的。”
　　百里牡丹怔了怔，才明白过来这小姐说的便是百里，当日百里被接回来时，随身是带着几个大箱子，原本以为不过是些衣物书籍，小玩意，众人也未曾问过，却没想到深山老林里竟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有什么了不起的，就这些小东西还值得带来带去的，真是小家子气。”百里牡丹说完手一抛，就把那琉璃瓶往乔木怀里丢去。
　　乔木一时不防，手一滑，那瓶子便坠在了地上。
　　眼看瓶子就要落地，百里越璟忽然掠过来，手一捞，把那瓶子有救了回来。乔木惊魂未定，忙接过瓶子牢牢的抱在怀里。
　　“牡丹，你怎么这般不懂事。”百里越璟转身看着百里牡丹正色道，“还不给你莲姐姐赔礼。”
　　百里牡丹原本也是惊得脸色雪白，可听百里越璟这样对自己说话，顿时恼羞成怒，气道：“什么姐姐，我没有姐姐。”说罢，转身就走。
　　百里越璟气结，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向百里道：“牡丹这丫头都给大家惯坏了，我替她赔礼。”
　　“这没什么。”百里还是那样清浅的笑着，仿佛当真事不关己。
　　百里越璟叹了口气道：“你性子也太过淡漠了些，真不知道什么事才能让你上心。我这就去了，你好好休息。”
　　“好走。”百里微微一点头，便是送客。
　　百里越璟叹了口气便往外走，刚出了院门，就听乔木追出来的声音：“三公子稍侯。”
　　乔木拿着百里越璟的披风，递过去，道：“公子忘了披风。“
　　百里越璟接过来，道：“多谢。”
　　乔木却还看着百里越璟，面带犹疑，欲语还休，百里越璟何等人物，便道：“有话你说吧，不必拘礼。”
　　乔木这才道：“三公子，有些话原本不当我这小丫鬟说的，可是小姐的性子您也知道，她是什么都不在意的。小姐待乔木极好，小姐不在意，只能我这丫鬟来在意了。虽说公子与小姐是兄妹，可是小姐的身份在这家里终究有些不太寻常，公子人好，怕小姐受欺负，所以常来看小姐，这一点，乔木和小姐是知道的，可其他人却未必这样想。那小姐这闲庭院，只怕也清闲不了。若是因为公子之顾，反而让小姐招人嫉恨，公子想必也是心有不安的，所以公子如果真心为小姐着想，还是用其他法子比较好。”
　　百里越璟看着乔木，思及百里牡丹适才的作为，剑眉微微皱起，道：“我明白了，以后我会少来，父亲大人和大娘那里我也会留心的。你很聪明，以后莲妹还靠你多照顾了。”
　　“乔木不敢，乔木一定会好好服侍小姐的。”乔木俏脸微红，忙道。
　　百里越璟点点头，转身去了。
　　乔木却站在原地直看着百里越璟的身影远去不见，这才转身回院子。
　　一进门就看到百里瞧着自己似笑非笑，脸一红，道：“小姐笑什么。”
　　“我笑有的人，一会儿是个忠心耿耿的丫头，劝着人家不要来，一会儿又是个思春的姑娘，想着人家什么时候再来。多好玩啊。”
　　“小姐，乔木明白的。小麻雀就该呆在小麻雀该带着地方，乔木不会胡思乱想的。”乔木低着头道。
　　百里看乔木有些难过的样子，羽睫微垂，道：“你若当真只喜欢他，那终有一天我会如你所愿的。”
　　乔木眼睛忽的一亮，然后却又渐渐黯淡下去了，道：“小姐好，便是乔木的心愿，何况，我喜欢，人家未必喜欢。”
　　百里看了乔木一眼，也就不说话了，只是抬起手去接风吹落的桃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