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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西滨 “西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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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西滨
十七年后。
半夏都城,西滨。
一队华丽的马车浩浩荡荡的驶进了西滨阔大的城门,连向来富庶的西滨城居民也不由纷纷驻足侧目,议论纷纷。
“那是谁家的车队啊?啧啧,瞧瞧那马车,那可是金丝花梨木啊,价同黄金,居然用了造了马车,真真是暴殄天物。”坐在醉仙居窗口的一个中年男子一眼瞧见了那马车,激动得立马站起身,带起的桌布,汤汤水水的洒了一地。
同桌的老友慌得忙跳起身,才幸免于难,手中扇子点着那李老板,直叫出声:“你这话就不对了,再金贵的木头不也是个坐器具的东西而已,给你李氏木器就不算暴殄天物了。人家够富贵,别说那花梨木就是真拿黄金造马车那也是人家的排场。”说着也伸头出去瞧,道:“看那马车上的花纹,非蝶非花,那怕不是天下巨贾百里家?”
“自然是百里家,不然还有哪个敢用那个标示。”旁边的食客接口道。
“听说百里家举家迁入京都,如此看来是真的了。”
“那怎么能假,我还听说,这百里家入京实在是当今圣上的意思呢,那宅子还是圣上御赐的。”
一时间,整个二楼的议论,惊叹,不绝于耳。
………
西滨城门不远的仙茗楼里德雅间有一扇窗正对着那车队的来路。
萧云闲抬眼看着那车队在楼下经过,嘴角含笑,轻声道:“好大的阵仗。”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着仙茗楼的老板,好茶如命,人都叫他毕老八。毕老八瞧萧云闲似乎对那车队感兴趣,忙笑道:“可不是嘛,半夏朝第一的巨富,能没排场吗?”
“第一巨富?”萧云闲的语气里带着疑问。
毕老八一怔,认真看了萧云闲一眼,见对方一脸清明没有丝毫玩笑之意,显然是当真不知道着个富可敌国的百里家,奇道:“萧公子竟不知道?这百里家富可敌国,据说满天下有官衙的地方就有百里家的商铺。说句大不敬的话,在半夏朝的声名可堪比皇家。萧公子竟是真的没听过吗?”
“在下自幼居住在深山,初出山门,确是不知道这百里家原来这般了不起。”萧云闲笑道,清俊的眉目之间全是坦然正气,“看来,这百里家当真是了不得啊。”
“那可不是。”毕老八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神秘的男子道,“原来公子不涉尘世,难怪气质茶品都如此脱俗,就连桌上这一套茶具也不是凡品。”
萧云闲笑起来,眉间唇角尽是说不尽的温润风雅:“老板若是喜欢,这茶具大可相送,也算不枉相识一场。”
毕老八喜不自禁,却还兀自推辞,只道:“这怎么行,公子来我仙茗楼都自带此套茶具,必是心头所爱,我老八怎么能不夺人所好。若是公子有什么想知道的,直说便是,老八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何须如此啊。”
“萧某不通这半夏朝之事,以后只怕还多有烦扰,这不过是谢礼罢了。”萧云闲把茶具推给老八,理由也是冠冕堂皇。
毕老八便笑着,忙不迭达的说:“那,却之不恭了,真是惭愧啊,以后萧公子若有差遣,千万别跟老八客气。”
“毕老板言重了。”
毕老八眼巴巴的望着那到手的茶具,赶紧喝了口茶,忙东拉西扯的说起半夏朝的名人轶事,风俗名胜,奇山秀水来,一面又瞧着萧云闲的眼色。眼见萧云闲一直淡淡的,便又聪明的把话儿又绕回百里家:“说起来这半夏朝三山四水,六门七姓,其实最出色还是这百里家。百里一姓闻名于世的其实还不只是因为这个家族的巨富,而是这百里世家代代出美人,莫不倾国倾城。尤其是这一代。大小姐不必说,那是宫里的兰妃娘娘,圣眷多年,荣宠不衰,如今又蒙皇上恩宠居家入京。那人物、品行自然是极好的。三小姐,闺名牡丹,人如其名,生的国色天香,十五岁及笄大礼,蒲一露面便惊艳四方,人提起这位小姐,都不称三小姐,只叫天香小姐。而剩下的这位三公子可又尤其不一般。”毕老八说到此处却挑着眉毛掐了后文,只有心想要引逗着萧云闲来问。
萧云闲一笑,因为就顺手斟了茶递给毕老八,问:“怎么不一般了?”
毕老八嘿嘿一笑,却不直言,“萧公子,到西滨也有几日了,可曾听过半夏百美图?”
“略有耳闻,似乎跟一个什么门派有关。”萧云闲点点头。
“姽婳门。传说这一门的人早在大荒时期便已存在,流传千年,只是门人都隐居在海外的落崖山,鲜与外界接触,只是每百年来半夏寻一位美人,寻着了便留一幅美人图,将美人带回落崖山,寻不到便悄然离开。本来嘛,最近一次也是在百年前,姽婳门的人又行踪诡秘,事情真假早就没人说得清了。但是,偏偏上个月皇宫里抓了一个刺客,那刺客最后供出自己正是姽婳门派出的使者,入宫便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美人,而且还拿出了姽婳令。太子太傅亲自验明,果然与宫中收藏的几幅美人图上的印章相合。这才证实了这件事。所以西滨城这半月最热闹的事便是议论谁会成为姽婳门选中的美人,连百里世家入京的事都被大家抛在脑后了。”毕老八喝了口茶,这才幽幽的说道:“而这位三公子,就是议论的中心人物。三公子名叫越璟。这人物样貌可就不是一句话说的清楚的,说他色若春花吧,可再一看那分明有是个干净明朗,不带一丝脂粉气的少年郎,说他玉树临风吧,可显然没道出他容姿倾城的样貌来;说他温润如玉呢,那显然是没看到他那手软剑使出来的孤傲决绝……而且他文从太子太傅荀老先生,武承惊雷山庄,文才武略都是一等一的绝妙。啧啧,总而言之,若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当得起美男子三个字的,那便只有这位越璟公子了。”毕老八说到最后,是摇头晃脑,一脸意犹未尽的感慨。
“要你这么说,那这百年一选的美人之名定然要落在这位公子头上了。”萧云闲淡淡的笑着,眼眸低垂,掩去了所有的心绪。
“嘿嘿,那却也难说,万一这使者就是喜欢天香小姐那样艳光倾城,或者喜欢冉公子那样的妖娆邪魅,那也难说不是。萝卜青菜都各有所爱呢,何况是美人。”
“你刚才说了百里家的两位小姐,那,还有一位五小姐呢,她怎么样?”
“五小姐?”毕老八怔了怔,定定的瞧着萧云闲,似乎看不明白这个连百里家的巨富都不知道的人,怎么会知道百里家有个五小姐。口中却是还答道:“那五小姐,据说身子太弱,自幼便送入山门,在外面养大的。没什么人见过。”
“是吗。身子太弱……”萧云闲淡淡的笑着,“啪嗒”一声收了手中的扇子,目光却直直的盯着那车队中段的一辆,眼见那帘子微微掀了一下,嘴角一动,若有所思。
“小姐,小姐,你快瞧瞧,这京都还真是不一样。人也多,店铺也多,连女子的打扮,衣饰种类也多,打扮的可真好看。”乔木第一次来西滨,高兴的不得了,偷偷掀起帘布,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忙的不亦乐乎。
“真那么好看吗?”百里靠着软榻,一心在手中的书卷上,漫不经心的应着。着马车走了一路,便也引了一路的闲言碎语——羡慕的,嫉妒的,愤恨不平的,堪比绝世乐曲,绕梁三日,经久不绝。百里早就烦了,如今更是连眼睛都懒得往外抬一下。
“好看,真好看。”乔木回头看向自己小姐,又添了一句,“不过还是小姐最好看。”
“呵,怎么好看了?”
“就像小姐的名字一样,像莲花一般的好看。”乔木认真的说,生怕小姐不信。
“莲花,”百里忽的抬起眼睛,纤长的羽睫闪了闪,淡然开口,“莲花,不过清雅而已,怎比牡丹国色,玫瑰艳光,梅花古香,优昙难得。”
“小姐?”乔木一愣,只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恼了百里,慌道:“小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当真觉着小姐好看,是乔木比错了,小姐……”
百里叹了口气,道:“慌什么,我又不是怪你,何况莲花很好,我很喜欢。”
“那,小姐……为什么说莲花比不上别的花?”乔木不解。
“那话不是我说的。”百里目光一沉,微微笑道,“虽然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还偏偏就喜欢莲花清雅。”
乔木怔怔的望着小姐,不敢再问,只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车水马龙。
那话确实不是百里说的。
七年前,百里初听到这话便记在了心里,附带着也记住了说这话的人。
七年后,百里早已不知此人究竟如何——是否如传闻中的那样风流倜傥,潇洒不羁。
遥记得那时粉色的花瓣飞扬,他跟拓不栖都只不是十二三的少年,纯白透明,身上却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就在那一瞬间,百里相信这两个人就是将来要同享半夏荣光的人。
其实百里就从来就认为诺大的天下不应当属于某一个人。
朝堂有帝王,江湖有豪侠,乡野间也自有人杰,而且……
百里忽然又想起那个目光深远,遥不可测的猎魂人。
……冥界有冥界的鬼雄。
这才有趣。
“小姐,小姐,可知道尔雅集啊?”
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小丫头,百里待人又向来温和,乔木静静待了不到一刻便又兴奋的叫嚷起来。
“什么尔雅集?”百里睁开眼睛瞧着乔木,淡然问。
“小姐没听说过吗?乔木早先在长平就听桐儿说西滨城惯例,每年春末凡在西滨当世的才俊公子都会聚集一堂,把酒言欢,共叙风雅。任人称之为尔雅集。到时,西滨的名门闺秀也大多会去的。适才外头有人说起,好像是下个月初五呢。”乔木的兴致高昂溢于言表,“小姐你说三公子会不会去啊?还有那不栖世子,季相公子,云容郡主是不是也都会出现?”
“你也想去?”口气依旧懒懒的。
“乔木哪有资格去啊。不过,”乔木突然停下话头,侧身趴在窗边细细听外面的流言,忽的小嘴一撇,“哼”了一声,满心不忿,好似在为谁抱打不平,惹得百里心里一阵好笑,倒把刚才先前那些思虑丢开了手。
“怎么?”
“居然有人说三公子不及那个什么无端公子,真是没眼光,这世上谁能比得过三公子?”
“不想你倒是三哥的知己红颜。”百里点头笑着,一半打趣,一半警醒。
丫头恋上少爷从来不是稀罕事,半夏王朝也不是那把男女大防视如洪水猛兽的迂腐之地,只是百里家三少爷的娘亲云姨娘却是把这个看得极重的,但凡府里那些稍有姿色的丫头胆敢对三公子略献殷勤必有重责。
乔木脱口说出心中所想,经百里一提点,回过神来却是又羞又怕,却也还机灵忙垂头低声道:“乔木放肆了,以后再也不斗敢议论主子们的事了。”
百里见了,也自收了眼中的戏谑,话锋一转,缓声应道:“这也没什么,他既立名于世,自然就要受众人评说,也没那条律法规定丫头就不能论这些公子的高低。你若想去见识那些公子的风采,到那天便求了四小姐带你去便是了。她向来不会错过这些热闹的。”
乔木的声音低下去:“小姐不去么?唔,也对,小姐身体不好,老爷是不会答应的……”
正说话间,喧哗声渐止,车队已一路驶进百里家新宅所在的安庆街。车窗帘布闪动,百里觑眼瞧着干净无尘的街面,暗暗点头。
“皇帝给百里家的府邸倒不错。离着城中繁华之地不远,却又能僻静安宁。”
“可是很好的呢,听说,这安庆街只三家府邸都是圣上赏赐的世家。还空着一处宅子据说是要给留给宫里的毓公主做驸马府的。”见百里有兴致,乔木忙笑着应道。
车夫老赵忽然隔着帘布低声道:“五小姐,有个小乞丐说有信要给小姐。”
百里还未反应,到是乔木先笑了:“送错了吧,五小姐十年未进西滨,怎么会子刚进城便有信到。”
乔木声音也不大,偏偏帘外的人也听到了。那小乞丐尖尖的嗓音响起:“就是送给百里家的五小姐的,就是五小姐的信。”
百里听了抬手示意乔木把信接了进来。
信封上只一行墨字:百里五小姐亲启。
信纸也只是最常见的素白笺纸。
“春光尽。”
只三个字,用笔随意却力透纸背,意蕴悠长。
百里捏着这信笺,默默看了许久,终于弯起了嘴角,在乔木含义不明的目光中,轻声笑道:“夏天快到了。”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很快融入那车队。
车轮滚滚,隐隐传来那小乞丐不成调的歌声:“西滨城,莲花生,碧色连天芳华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