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开半夏》楚莲生

1、楔子 前尘 光云年七月

　　感觉到那个气息靠近的时候，我正在黑乎乎的电影院看新上映的《盗梦空间》，莱昂纳多虽然青春不再却是魅力不减当年，演技也是几近炉火纯青的地步。可惜正看到紧要关头却只得溜了。我恋恋不舍的看着一闪一闪的荧幕匆匆离开了电影院，一路躲避着行人往僻静出去。虽然撞在人身上也不觉得疼，但是却也很不舒服。
　　越是显得僻静沧桑的地方，各种杂乱的气息就越重，多年沉积下来的各色精灵鬼怪的味道在这里交杂缠绕，各自辨不分明。我带点侥幸的心理绕进一个曲折幽深的胡同，躲进一间古老的四合院。
　　院墙年久失修，院里也是一片狼藉，只有绿树杂草分外繁茂。
　　我闭上眼睛，一点一点的吞吐这里的气息，有一点尘土，但是却反而让人觉得纯净，整个人似乎轻的像一片云，飘飘荡荡，神游天外。
　　细想想，都这样了，还要呼吸，我大概也的确算的极品了，难怪他们非要选我。
　　叹了口气，我终于无奈的睁开眼睛。
　　其实，似乎我应该很荣幸的，得到猎魂人和夺魄使的关注。
　　我轻轻瞟了来人一眼，抱膝坐在屋檐下。
　　“我不过是一只小鬼，你何必一直追着我。都这么久了，你就不嫌累，不觉得烦？反正我没有怨念，也没有野心，应该不会变成什么为祸人间的厉鬼，你们就由着我做孤魂，飘飘荡荡不成吗？反正这世上孤魂野鬼什么的多了去了，怎么就是容不下我这一个。”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追逐已经持续了很久，心里也自然而然的放下了对他的恐惧和戒备，我随口抱怨着眼前的虚影。早几天听一个死了数年的小鬼说，他是阴司里的猎魂人，和那个夺魄使一样，是专门追捕那些恶鬼，厉鬼的。那小鬼说这话的时候还特不屑的瞟了我一眼，似乎在瞧我这冷淡的样子哪里有成为厉鬼的潜质。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他，那纯粹是我运气不好，非要在那两个家伙同时出现的时候死，惹得这两个家伙抢着要收我的魂。而在我无奈的一个人飘走沦为孤魂之后，他们又开始了对我的围追堵截。万幸的是，据说现在阴司也在搞人道主义，对我们这种柔柔弱弱，没有危害力也没有前科的小鬼是绝对不允许强制抓捕的，否则下了阴司我们也是可以投诉的。
　　眼前出现的猎魂人比夺魄使的脾气要温和些，似乎只正在等待我的疲惫和妥协，不似那个什么夺魄使，时不时就拿狠话来逼我、吓我，手段极其幼稚。所以，我完全不理解这个看起来如此有智慧的人为什么要跟那个夺魄使玩这种游戏。
　　“那投胎转世不好吗？”他也习惯了我的无礼，反而和颜悦色的安抚。
　　“没什么好不好的。套一句老话就是，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我生死都走了一回了，实在没兴趣再走一遭，倒不如现在这样自在，无牵无绊。”
　　“其实终归还是你对你这一世的人生很不满所以才对人世生活厌倦。那你何不重新开始，也许你可以过得更好。事实上，你也是认为你应当获得更好的人生的。可是，似乎现在你已经害怕了，害怕得不敢面对不尽如人意的世界。”他依旧那样平和的语气，可是说出的话字字见血，直指我的疮疤。
　　果然他比那个夺魄使要聪明，知道攻心为上，也知道我的弱点。
　　所以我才避他更甚。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我这样一个小人物，平凡卑微不美丽，只有走过坟墓时才能跟别人获得同等的地位，活着的分分秒秒都只苦于自己的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自然是受够了这样的生活，也过怕了这种日子。既然这么不容易才摆脱那些无聊的束缚，我何苦为难自己再把它们捡起来做成枷锁困住自己。”我抬起眼睛飞快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头埋在手臂间。
　　如果我还可以流泪的话，此时，一定又可笑的哭了吧。
　　是。
　　我就是不满，就是厌倦——怎么努力也得不到我想要的人生，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沦为别人生活中的路人甲，连配角也当不上。其实如果这样的平庸的人肯安安心心过自己平庸的生活那其实也很好，这世上总是平庸的人占据着金字塔的底部，成为这个世上的大多数。
　　可我就是不甘心。
　　就算明明早就知道天生我材未必个个都可以物尽其用，就算大家都是这样活着，可是平庸至此的我却偏偏又骄傲的可怜可悲，心酸至死，不得善终。
　　但是幸好，此时我已经没有泪水了。
　　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可能得到了，反而才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所以，大人，你就放过我这只无趣的小鬼吧。反正是我自己逗留在这里的，以后魂飞魄散也好，灰飞烟灭也罢，都不会怪到你头上。”
　　“其实归根结底，你要的不过就是一个“随心所欲”罢了。那有何难，如果你想要的话。”他轻笑着说。
　　我有些惊愕的抬头认真的看他。
　　这么久，我只知道他是一位“大人”，是要跟那个夺魄使争着要把我送去转世投胎的猎魂人——却并不知道他究竟是谁。现在听他说话这样轻率随意的口吻，心里却腾起奇异的不安和喜悦，两相交织，说不清究竟什么情绪更多。那样一句话里隐隐的潜台词，我只怕是自己多心了。
　　“其实一无所有和别无所求相隔不远，只是此时此刻的你看起来更像是被一无所有逼迫得别无所有。那么这样勉强来的了无牵挂真的就是你梦寐以求的东西吗？你在人世间的时候似乎是很骄傲的呢？怎么现在，甘心心灰意冷，连那些骄傲也不要了？”他眼中神色清明，没有沾染一丝尘垢，那种纯净的光芒，让人忍不住就想要去相信他。
　　“你什么意思？”我警惕的看着他，想找到一点点可以琢磨探究的痕迹。
　　“如果下一世你可以得到至高的自由，真正随心所欲，你也不要吗？那时候，世间事只有你不愿做，没有你不能做的，只有你不想要的，没有你要不到的。不会比现在好吗？”
　　他轻易的抛出了诱饵，鲜甜惑人，却不知道有几分真假在里面。虽然自己只是他们两个打个小赌的赌具，但是，那那并不表示他们会不以恶小而不为。
　　“我可不信你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一生，你不过是一个……”
　　“我当然不可以。”他笑着打断了我的话，全然不理我的错愕，脸上渐深的笑纹丝毫不掩饰他的得意，“但是，我可以给你选择机会，你的容貌，智慧，家世，际遇，只要你想都可以得到最好的，从你的出身开始，到你的子孙后世，都由你来选择。你知道的，任何东西都是可以得到，只要你够用心，够聪明，够强势，一切都会在你的掌控中。”
　　“所以。”我静候他的下文，也不掩饰我的动心。
　　就像一场交易，他有意作弊，而我也应该表现配合的意愿。
　　“所以，连整个世界都会是你的。”
　　“可惜，掌控世界，我也嫌太累，不喜欢。”我凉凉的扫了他一眼，垂下眼帘。
　　“我明白了。”他看着我点了点头,道:“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我还要保留我现在的记忆。”
　　“那本来就是你的。”他笑得坦然。
　　“那么，”我也回报给他一个甜美的微笑，“送我去奈何桥边看看那传说中的彼岸花吧。”
　　他的饵足够引我上钩，即便有毒，我也甘之如饴。毕竟这世上不会有白占的好处，他给我我要的开始，那么我甘愿承受可能的后果。毕竟，我已经受够了无聊，失意，暗淡，狼狈不堪。
　　我啊，也想要试试看站在金字塔的尖上被人仰望的感觉。
　　即便，最终可能也只是浮生一梦。
　　“冒昧问一句，是因为我身上有你要得到的东西所以才这样给我优待，成全我的幻想，给我选择的机会吗？”
　　“不。其实每一个面临转世的魂魄都有的权利，选择自己下一世要成为的人。”他淡然搭道。
　　“那……”我不解。
　　“但是，这世上不是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人哪，都习惯了被给予，而忘记了伸手去争取。而且，”他的声音忽然渺茫起来，有丝若有还无的玩味，“也不是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者说，知道怎样才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
　　我微微挑起眉毛，这个猎魂人还真不是一般的自以为是。
　　“现在我是不是应该对你的忠告说，谢谢。”
　　他笑着展开手心，莹白的光芒溢出。
　　“我能说是，祝你好运。”

　　光云年七月，半夏王朝巨贾百里家五小姐生于乡间，名曰莲。

作者有话说

　　新手上路，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