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擂台难盛美人恩（一） 又见擂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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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赶到豫州时已经是他们离开保州之后一个月。
大赵幅员辽阔，国土分为五州十八郡四十六县，南起保州，西有燕州，东和北分别是豫州和晋州，而国都盛京则位于中州腹地，北面临山，向南依水，位置可攻可防可守，想必前朝先祖也是经过了万般考虑才定都盛京。
赵书宸几人从保州东面的保宁郡出发，取道豫州西南，横渡洢水，躲过了高峻的山岭，选了一条较为平坦的路。
甫一踏入豫州便可明显感受到其与保州的差异。从来国之南端都被视为流放贬谪之地，因为南靠蛮疆，山地较多，且人们往来之间难免沾染上些许蛮荒之气，粗鄙学识短浅，崇尚工商往来之道，皆为传统的仕族大夫所不齿。
而辖地大都为平原的豫州则是大赵最富裕之地。豫州靠海，水资源丰富。豫州的人们除了靠土地为生之外还擅捕鱼养殖之业，故而豫州亦被誉为大赵东边的“鱼米之地”。
进入了豫州的州首新河郡后赵书宸就从马车里钻了出来，改而与十三他们几个一样乘马。
新河的热闹程度比起保宁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没进城门，就看到城门外的两侧筑起了两面人墙，皆是赶集的贩子，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极灿烂亲和的笑容，热络地招呼着往来的人。
由于过于拥挤，十三一行不得不下了马一路牵着马儿缓慢前行。
十三于无多少人烟的山野中赶路许久，来到新河忽然见到如此多涌动的人头，兴奋得只一个劲儿傻笑，时而路过一个摊档，看见一些精致的小东西更会驻足不前，往往得赵寅连连回头呼唤几声方肯满脸不舍地离去。赵甲则是一脸不满，小声哼哼说十三拖慢了他们的行程。
而他们的主子——赵小王爷却是不疾不徐的，嘴角含笑沐春风，招招摇摇过市，引得无数少女侧目。
树林一事后十三表面上虽一如往常，依旧和赵寅说笑打闹，与赵甲照旧不对盘，对赵书宸还是那样恭谨小心，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可是十三自己清楚，打闹过后哑然而止的笑声就如划于树干上的伤口，虽然会复原，但难看的疤痕却会永留。那是一道刺，拔不去的，他们心口的一道刺。
“这位少侠，过来看看吧。”左手边的一个小贩很努力地招呼道，“您看，我们这儿有南山翠玉刻成的碧云簪，青翠通透，还有东海上好的珍珠玳瑁，浑圆天成，更有琥珀、玛瑙、祖母绿，每件都是难得的珍品。小的看少侠一表人才，何不仔细挑了一件送给心仪的小姐？”
小贩口中的“少侠”不是别人，正是男装打扮的十三。
十三也曾有过一根乌黑的檀木簪子，是她十三岁生辰那天师父送给她的。十三再野，总归也只是小丫头一个，双手捧着那只雕花的木簪子看了又看，嗅了又嗅，爱不释手。可惜下山前忘了带出来，成了她心间一件不大不小的遗憾。
她在小贩的卖力推销下便忍不住凑了过去。不过盈尺的红色布幔上放满了琳罗满目的饰品，十三一眼就看中了一对小巧可爱的珍珠耳钉。纯白光滑的珠子在阳光的折射下散发着有如绸缎般的色泽，令十三忍不住小心地拿起细看。
小贩瞧见她那副神魂颠倒的模样就知道这桩生意有戏，使出了浑身解数用力推销。
“这位少侠真有眼光呐！您手中这对珍珠耳钉取材自东海水下百尺之深，经十多位巧手名匠花费了足足七七四十九天的打磨、设计、镶嵌，找遍整个新河郡也再也找不到第三颗比这更圆更滑更漂亮的珍珠啊！”
十三哪里懂得如何区分珍珠的好坏，第一眼看中这对耳钉的可爱，加上小贩的热力吹捧，更是心动。她仔细算了算自己身上仅剩的几掉钱，问：“多少钱？”
小贩眉开眼笑，眼睛眯成了与眉毛平行的一条线，他伸出手掌竖起五个指头，“不贵不贵，五两银子便可买得一件心头好。”
十三一听到“五两银子”眼瞪得老大。五两银子，她哪里来的五两银子。她还没来得及在王府支银子就被外派护送王爷出公差，一路上吃喝都有赵寅打点，她半分银子都不需要出，同样的，半分银子都没得进。
她悻悻地放下耳钉，恰好听到前方赵寅大声呼喝她名字，颓颓地对欣喜的小贩说：“五两银子这么贵，我还是不要了罢。”
小贩一听马上垂了一张老脸，但他振作得极快，混浊的双眼快速转动，马上又挂起笑脸：“诶诶，这位少侠不要走呀！五两不行，四两！四两我赔本卖了！”
十三惊喜地回头：“四两？”但转念一想，她穷得全身上下只剩下二两银子，四两还是卖不起啊，于是连连摇头。
小贩这时顿感压力了，没想到遇上一个表面绵羊内里豺狼的砍价高手。
“这位少侠若是喜欢，就是要小的忍痛割爱又如何！”他一拍他那张摆满东西的小矮桌，“二两半吊钱！不能再便宜了，再便宜下去我这小本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还差半吊钱。十三奋力压制住内心的狂喜，表情平静。如果她继续摇头，小贩肯定会再次降价。
“太贵了，我还是不能要。”她摇摇头，昧着良心，“况且这耳钉也没有很好看，珠子也不够圆润。”
小贩拉耸了一张脸，也咬紧牙摇头，半分不肯再减。
正当十三与小贩较劲之时，忽的身后一股升起奇异的风。十三竖起耳朵细听——是衣袂翻飞的声音。
来人尚未贴身之前十三便一声清喝，转身便是朝着胸口起腿一踢，利落非常。
赵寅波澜不惊地跃起，一个翻身落到十三身后继续他刚才未完成的动作——拍了拍十三的肩膀。
“怎么转眼不见就拳脚相向？小十三，你若是再不走，我们就要把你扔在这新河郡。”赵寅一脸戏谑地望着十三。
十三不着痕迹地拂开他的手，努努嘴：“我如何知道不是有人要上前来偷东西。”
赵寅无奈：“你见过哪个小偷会如此亲热地拍你肩膀？”
“怎么没有？”十三大喊，“想当初我就是被一个拍我肩膀的毛头小子偷了荷包！拍别人肩膀的人太坏了！”
赵寅正想回嘴，便听得身后操着一把小贩惯有声调的老头热切地问，夹着嗓子发出来的声音抑扬又顿挫：“怎样呀少侠？二两五十钱已经很便宜了，您走遍整个新河郡都找不到第二家比我这儿更价廉物美的呀！”小贩手心托着那对小巧的耳钉，满是褶皱的老脸散发着期许的光彩。
十三望着他手中那两枚耳钉，眼里滚动这不舍、挣扎、倔强、决然几种情绪。她牵起马缰，一甩头：“我不要了。咱走吧。”
说罢便拖着赵寅离去，留下小贩垂死挣扎的声音在身后：“二两四百文！不不！二两三百文钱！！少侠、少侠回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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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寅没有牵马，走在十三身侧，时不时张开臂膀为她挡去拥挤的人潮。
“你喜欢刚刚那双耳环？”他低头，恰好嗅到她发上皂荚的香味，清淡得就如雨后的青草香。
“王爷呢？”十三没看他，目光又被路旁的摊档吸引了过去。
“王爷与赵甲先行一步，到郡里的茶馆等我们。”他笑了笑，露出好看的牙齿，“要不是回头寻你，此刻我也在茶馆舒服地啖着茶了，如何还会与你在此人挤人。”
十三沉默少许，以不甚在意的口吻道：“真辛苦你了，下次你沿路留些记号，便不需如此麻烦。”
又是如此。自那次以后，他和十三每每说不到十句话便会陷入这样的僵局。
是他的错？赵寅不禁回头自我审视。很快他又否决，他并不觉得维护王爷与王府的尊严何错之有。真的要说错，错的只是他未料及十三那倔强得可怕的自尊心。
可是他又怎么会料不到呢？当日擂台之下十三决绝而去的身影不是已经说明了一切了么——
她辛十三就是这么一个倔强且自闭地保护着自己自尊心的女子。
“十三。”赵寅终于忍不住，“能谈一谈么？”
“嗯？”十三还是没有看他。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若是你有何不满与我直说便是。你这样不咸不淡，我倒不知该如何与你相处了。”
十三笑了笑：“心里不舒服？”边走边轻抚着马儿的脖子，“我知道王府对你有再生之恩，你要奉献你的一生给王府这我管不着。但我不是你，我也没有卖身，我只是暂时受雇于王府，你不能强求我如你一般把王爷当做心里的神。”她顿了顿，“总有一天，我是要离开的。”
身旁的赵寅不再咄咄，取而代之又是一段冗长的沉默。他蹙着眉，似是在思考她的话。他的眉骨很高，带有北方人的特征，这让他眼窝没入一抹暗影，像挥不去的愁云。
两人一路无话。
到达茶馆门口，十三招来小二替她拴好马。临进门前，一只手臂却被赵寅紧紧拉住了，“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十三抱肘挑着眉，铜铃般的双眼瞪得老大，脸上却是没有表情，一副“你说我听”的模样。
“首先，我不会为我所做的事所说的话道歉。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那样做。我不奢求能得到你的认可，但最起码的我希望你试着体谅。我知道对于你来说或许很难理解，但王爷在我心里就正如你所说是我的神，我的一切信仰。你能不能不越过我的底线与我共同为王府做出努力？”
十三轻轻皱了皱眉，紧紧抱着的肘却缓缓放松下来。
她撇撇嘴：“我能体会你的心情，我只是……”犹豫了一下，“我只是气你竟与赵甲一起欺负我。”想起赵甲那日的嘴脸，十三就恨不得上去揍他一顿。
凭赵寅对她的了解就知道她这么说话的时候就代表她已经不生气了，连日来满布在他的头顶的乌云片刻之间烟消云散。
“赵甲……”赵寅垂眸，“我会好好跟他谈谈的。我跟你保证，他以后不会再欺负你。”
“你保证？”十三挑着眉。
赵寅一脸诚挚地点头，灿烂的笑容如阳光穿越重重障碍到达了十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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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悠悠立于赵书宸身后的赵甲看见勾肩搭背进来的两人就知道，可以继续让他在十三面前趾高气扬的日子不多了。
他也曾私底下小心翼翼地向赵书宸打探，问他是否乐意十三随行。言下之意就是自家王爷是否支持自己欺压于十三。
赵书宸只若有所思地轻勾嘴角。可他家王爷连喝口水都是慢悠悠的，仿佛要把杯底瞧出个洞来，良久方缓缓道：“旅途颠簸乏味，偶尔也需寻些乐趣解解乏。”
赵甲听言差点不支倒地。敢情他们家王爷把他与十三之间的斗嘴权当在看猴子戏——但搏君一笑的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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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堂中突然响起惊堂木的声音，如在鼎沸的滚水中投了一块冰，原本喧闹的茶馆骤然静了下来，目光皆不约而同地往同一个方向望去。
只见二楼倚栏的正中央立了一面方几，几上一杯冒着烟的清茶，一纸折扇，一板惊堂木。一只洁净的手缓缓托起茶盏放到鼻下，闭眼轻嗅。
堂下有人高声问道：“先生上次的故事还继续么？”
那人未及细啖，复又把茶盏搁下，“继续，当然继续。”徐徐睁眼，视线朝茶馆一楼逡巡了一翻，落到十三那桌上稍稍顿了顿，又看向前方，道：“上次说到哪儿？”
“先生上次说到‘逆贼五千兵马围城，将军以命相守’便没了。”十三身后的一人答道。
十三随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隐约能望见那位“先生”宝蓝色的袖口，模样却被茶几挡了，但听声音不响不亮不疾不徐，刚好能让在场的人都清楚听见，声线浑厚清雅，如泉水击石，让人忍不住静听。
“少爷，该起程了么？”十三问。
赵书宸摇了摇扇子，却道：“不急。”看来是对这说故感了兴趣。
十三扭头一望，周围一群全神贯注的眼神，况且赵寅与赵甲出去打点行囊亦不能即刻回来，遂也学了赵书宸泡了壶茶，悠哉了起来。
只听上头飘起那位先生的声音，他低声又重复了一遍：“逆贼五千兵马围城，将军以命相守。”他捧起茶，终呷了一口，略思忖了道：“却说那逆贼周征戎马一生，雄韬武略，实乃当世难得之将才。而吕武涛将军出自先烈之门，且少年英雄，因受成帝赏识，擢升至京城守尉。要说为何周征多年征战，却迟迟未能攻下盛京大门，此中是有缘由的。”
“原来当时周征原定逼宫的日子定在腊月廿八。一夜，其谋士方同观得星象忽变，帝星紫薇旁赫然亮起了一盏从未出现过的星，霎时风云四起。方同恐防有变，遂向正中皇帝进言将逼宫时间提前。方同事先与守城将领串谋，可当他们策马到达城门之时，城门却没有依言打开。”
那人卖了个关子，停下湿了湿喉咙。楼下即刻有人追问道：“为何？”
十三往口里扔了颗花生，小声嘀咕：“有内鬼呗。”
赵书宸奇怪地望她一眼，“你倒聪明。”
十三不以为意，“戏文不都这么写的？”
赵书宸颇有深意地笑了笑，身子往后一挨，换了个姿势又自得的摇起扇子来。
且听那人继续道：“周征披着大麾骑在马上，手持丈八长矛，凛凛地立于城门之前，忽啪的一声——”他出其不意地敲了一下惊堂木，“从城墙上掉落守城将领血肉模糊的首级。周征往上一望，勃然大怒。墙上之人不是别人，却是他第六个儿子周诚。”
底下忽激起哗声一片。十三也一怔，高高抛起的花生滚落到赵书宸面前，怎知他却眯起眼，琥珀眸子蒙上一层阴影。
那人清了清嗓子，“原来周诚与吕武涛、当朝皇帝殷华乃同窗挚友，自幼形同手足。周诚虽曾对周征逼宫之事多次劝阻，无奈未果，权衡挣扎之下终是与其父分营而立。”
即时，周围响起不一的声音，有斥周征篡逆不忠，有赞周诚忠贞护主。
赵书宸轻声一笑，四周吵杂，十三也分不清他那是笑或是不齿的冷哼。
“少爷怎么看？”
赵书宸却瞥她一眼，“什么怎么看？周诚？冲动鲁莽，有勇无谋，莽夫一个。”他啪地阖上扇子，用力一敲十三脑袋，“走了，如此无趣的故事不听也罢。”不等十三兀自便往门外走。
真疼！十三龇着牙一手捂头，一手在连忙在怀里摸出些碎银放下，连呼着“少爷，等等我”便追了出去。
却听二楼那人缓下了声音，“若想知周征能否顺利攻下城门，周诚与吕武涛如何顽抗强敌，大殷朝的未来何去何从，且听下回分解。”楼下的人一听此句话便轰然而散。
目光紧紧追随着陡然离去的十三，削薄的唇线涂上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擂台难盛美人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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