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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树林幽幽露更深 人在屋檐下 ...

  •   林幽幽,鸟更鸣。苍翠的冷杉秀直挺立,沿着山势绵延百里,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浩瀚的林海。林间偶尔传来鸟儿婉转的几声鸣叫,深处但闻溪泉汩汩作响,更添幽静。

      “哗——”

      “十三你看,好大一条鱼。”

      赵寅大笑着赤  裸上身自水底冒出,手里高举着那条刚抓上来的鱼。十三应声回头,只见鱼儿反抗,在他手中噼啪乱跳。午后的阳光自林间落下,映着溪水漾起一片潋滟的波光,照得赵寅小麦色的肌肤晶莹发亮。

      十三倏地摆正脑袋,心撞击着胸口仿佛要从喉里跳出来,脸颊却悄悄染上霞一样的颜色。

      真不淡定。

      “好了,抓了鱼就快上来吧。”

      赵寅甩了甩头发上的水,闻着空气里越来越香浓的香味,不由感叹:“看不出原来你还有这一手。”

      水珠甩到十三身上,她嫌恶地抹了一把脸,“走远点走远点,也不嫌脏。”赵寅听言不怒反笑,眼底尽是狡黠,不顾十三的尖叫便粘了上去。

      “我衣服都湿了!”十三失声尖叫,举着烤鱼,又恐烤鱼会掉,连躲跑也得顾着,自然没跑几步便被追上,而后是赵寅放肆的大笑。

      青翠绿野之中,深深林城之内,一阵阵笑声越过所有的空灵,不断回响。

      .

      他们一行四人半个月前离开了保宁前往盛京。不知为何,赵书宸此行竟极为低调。一辆马车两匹单骑三名侍卫,一切从简。

      他似乎对绿野山林尤感兴趣,一路北往,总是餐风露宿,幕天席地。刚开始倒觉别有一番风味,长久了便是一种折磨。就连十三这个自小自山里长大的孩子也未曾露宿过这么多天,她是该有多想念柔软舒适的床榻啊。

      想起那日白总管当着所有人的面前宣布随王爷上京名单时,一双双刀子一般的眼差点儿没把十三浑身刺得千疮百孔。十三顿觉后背冷汗渗渗。可白生眼皮也没多眨一下,神态一贯的温雅冷淡,轻轻一句话却带着不可违抗的狠厉。

      “这是王爷的意思。”

      王爷的意思?赵甲嘴里叼着一片叶子,倚树半躺着守在马车外,暗自生起闷气,第一百零八次忖度着——“王爷的意思”究竟是什么意思。

      车里的赵书宸忽地清咳两声,不远处又传来十三爽朗的笑声,听得赵甲心烦气躁,遂提步走到了溪边。

      赵甲“喂”了一声,语气不善。

      十三盘膝而坐,吱吱歪歪地哼着一支不知名小曲儿,悠然自得地烤着鱼。赵甲瞅着她的后脑勺冷冷一笑,脚尖轻轻勾起一颗小石子直直往十三的后背飞去。

      臭丫头竟敢摆谱给他看?不给她点颜色瞧瞧他就不叫赵甲。

      只见十三“哎呀”一声伏低了身子,石头越过了十三脑袋,“噼啪”落入火堆,激起火花四溅。

      “我的盐巴呢?哪只不长眼的耗子偷了我的盐巴?”

      “在你身后呢。”自林间拾柴回来的赵寅答道。

      十三长长地“哦”了一声,一脸天真无邪:“原来耗子在身后。”

      赵寅对十三如此明晃晃的挑衅感到哭笑不得,“是盐巴在身后。”她转过头去,瞥见额顶生烟的赵甲,又长长地“咦”了一声:“赵甲大哥来了?”

      她的那些拖得长长的单音字,就如尖锐的弦声,一丝丝拉扯着他的头皮。她嘴角的笑靥如此刺眼,赵甲握起拳,真想把她的笑容捏碎。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只碍于谁都不愿首先发难。

      如此,赵寅亦不便多言,遂笑了问赵甲:“怎的没候在王爷身边?还是说王爷有什么嘱咐?”

      赵甲抱着剑,俊脸上写满不耐:“王爷在休息。”说罢,用眼角瞟了十三一眼。他那既狠恶又轻蔑的眼神分明在说——你、吵、到、王、爷、了。

      手中的鱼散发出来焦浓馥郁的香气,火光中,灰褐的树枝烧得通红,可火光吞噬过后,又独余青白的木灰包裹着已不再炽热的心。十三缓缓垂了头。她不是不想反驳,可打狗还得看主人,况且他们还同属一个主人。十三还能说什么,只低声地“哦”了一句便没了声响。

      在这里的人不论是赵寅或是赵甲职位都比她高了几个品阶,更不用说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爷了,纵使她十三武艺再高强,他只需动一动小指头就能毫不费劲儿地把她这只小蚂蚁掐死。

      唉,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不过,这反而更加坚定了十三要离开王府成为女侠的决心。

      正当赵甲抡起袖子准备与十三舌战三百回合之时,远处赵书宸的声音却清晰地从空中传来:“辛十三,小王饿了。”

      .

      一张苍翠的竹叶,扁平若舟,叶尖处还乘了晶莹的水珠,就像少女耳垂上的宝石,清新的竹叶香伴着浓郁的鱼香,竟异常地诱人。只是,中间那尾焦黑的鱼卖相着实是差强人意了点。

      “王爷就将就将就吧,我们的干粮都没了,只能吃这个。”十三双手把鱼递上,低头找筷子时又小声嘟囔道:“要不是你死活不肯进城,我们也不用沦落到这地步。”

      赵书宸微微后仰着,手里撑着一本书,眉梢轻轻一挑,睨眸望着那鱼,又一眼扫过十三,犹豫些许,手里的书也不知是放还是不放好。

      十三见状,竟十分老成地叹气摇了摇头,执起银筷挑起了鱼骨头来,“瘦是瘦了点,但胜在肌肉结实,肉质绝不是饲养的鱼那般绵软,自有另一番嚼头。王爷海味吃多了,为何不换口味试试?山珍也有山珍的鲜美。”说话间,她竟将鱼骨一一剔出,浅笑着夹起一小箸白嫩的鱼肉递到眼底,“王爷不妨一试?”

      袅袅的热气混合着香浓,她的眼眸弯弯竟让他想起了儿时额娘常缀在眉心的一块月牙形的碧玉。他没有搁下手里的书,倾过身子,就着她的手把鱼肉送入了口中。

      他温热的鼻息抚过她手背,十三的脸刷地红了。幸好车内光线较暗,才不至于马上被赵书宸看了出来。

      一口过后,赵书宸自己接过了筷子,细嚼慢咽了起来,动作细致而优雅。

      而十三守在一旁,正襟危坐。她想退下,把这优雅的空间留着他,因为她实在不知道在一个吃相如此斯文安静的人旁边该如何自处。可王爷没有让她退下,貌似她又不行擅离职守。

      可话又说回来,陪吃算是她的职责么?

      赵书宸用眼角瞟她一眼,只见打扮成侍卫模样的十三低着头,一双铜铃般的眼到处逡巡着,双手规矩地置于膝上,腰杆绷得笔直,显然是一副坐立不安。他不禁扯了扯嘴角,看来乖巧二字与她无缘。

      “十三,给我说说你下山后遇到的趣事。”赵书宸道。

      十三一怔,确定车内并无第三人后,兀自喃喃道:“趣事?”低头寻思了半会儿,她忽一锤手心道:“回王爷的话,却说有一天我到钱庄里兑点散银,等候之时便听得身后一男子对一女子说:‘姑娘,你存银子?’俄而女子答道:‘正是。’须臾男子又说:‘我正好得取银,姑娘何不将银子直接交予我,如此我俩便可免了这恼人的等候?’。女子爽快地把银子给了那男子,男子笑着招招手离去。随后那女子在钱庄里头呆立了半响忽哇的一声蹲地哭了起来。”

      赵书宸点点头,“然后?”

      十三回道:“回王爷的话,没然后了。”

      “嗯?”赵书宸停了箸,“何故让你觉得此事有趣?”

      十三眨了眨茫然的眼,“回王爷的话,难道你不觉得那女子哭得很莫名其妙?”

      赵书宸尴尬地清咳两声,“你不知那女子何以痛哭?”

      十三理所当然:“不就是忘了问那男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而已,赶紧追上去就得了,有什么好伤心的?”末了又补上一句,“回王爷的话。”

      真真是榆木脑袋,不可朽也。

      赵书宸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忽想起一事,问:“既然你去了钱庄取钱,又何以沦——”他想说“沦落”二字,却又觉得这二字过于贬低自己王府,遂改了词:“又为何去擂台比武?”

      却见十三长长地嗟了口气,仿佛要将林子里的树叶也一并叹落,“回王爷的话,我那天把银票换成了碎银子,便到大街上买物什了去,先是买了块布把十三刀好好包起来。”她把包装好的燕云刀递给赵书宸看,“喏,就是这块。”

      赵书宸十分赏脸地瞥了一眼,如此细致的纹路,是上好的云锦。

      只听十三又继续道:“接着,我去了玉器铺把刀柄上缺了的一颗翡翠补了回来。”说罢,又打开包裹现出里头的燕云刀,刀柄的两面各嵌有三颗玉石,其中有一颗色体较浅,不若其余几颗圆润光滑,却还算清澄剔透。

      十三深情地抚摸着刀鞘,“等到我再想去添置些许干粮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荷包不见了。”语气里尽是叹惋可惜,蓦地她抓紧了刀柄,面露狰狞,语锋急转直下,咬得牙齿咯吱响,“要是让我抓到那个偷我荷包的小贼,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要不是那杀千刀的小贼,她十三女侠又何以沦落至如今陪吃陪喝陪聊天,为奴为婢为厨子的悲惨生活。

      没错,这会儿十三倒把方才赵书宸未能用上的“沦落”二字给用上了。

      十三恨得两眼都冒火光了。

      可那头的赵书宸却忍俊不禁。他觉得十三荷包被偷显然较之之前女子被骗财的事情有趣的多。如此露财,显然是在钱庄就已经被人盯上,荷包被偷也只是早晚的事儿。他忽想起什么,秀挺英气的眉不觉一蹙。

      这其中似乎有什么被忽略了。

      十三还沉浸在怒火中,时而又以爱怜的眼神磨搓着燕云刀。

      半眯着眼,赵书宸托着腮,琥珀双眸倏地一亮。

      是燕云刀。

      连他都能一眼认出这把名动天下的燕云刀,有心人则对其更是上心。十三没有放人之心,拿着燕云刀四处招摇,难不保不会被觊觎此刀的人发现。

      若是如此,十三的荷包被盗,果真只是碰巧倒霉?抑或是说……有人故意而为?

      他凝望着十三,一脸探究。十三回过神来才惊觉旁边炽人的目光,一瞬又把她好不容易才转移的绯霞烧了起来。

      “那个王爷,我能退下了么?”十三低着头。

      “你怕我?”赵书宸捧着茶轻呷,辟鱼腥。

      “回王爷的话,是有点儿……”十三装作乖顺的样子。她如今扯起谎来有模有样,若被师父见到,定要拿起杨柳枝抽她。

      她要装,赵书宸并不打扰她发挥,只是凝了笑,默默地评头论足了起来。装得不像,下颌再低点儿再低点儿,唇不该抿起来,一抿就心虚了,还有那双灵动的眸子,怎么就藏不住黠呢?

      这样一个见惯风月的人,太过清楚个中把戏,能骗过他的少之又少。

      他顺势而上,“你能不能不要再一口一个‘回王爷的话’。其实,我更乐意听你唤我的名——”他贴近,温柔地托起十三的下颌,呵气如兰,“书宸。”

      他狭长的眼眸里尽是蛊人惑色,十三瞪眼呆滞如鹅,微微颤了一抖,掉落一地疙瘩。只见他眼底却逐渐涌现了笑意。

      十三怒,“你耍我?”

      赵书宸眯眼,“彼此彼此。”

      十三一气之下把赵书宸推离,赵书宸竟什么反抗也不做,有得身体直撞上车壁,发出一声轰响。

      赵书宸蹙眉捂着胸口,心想,这丫头劲儿还真大。望着她怒气冲冲跳车的侧脸,竟让他瞧出了点桃花似地粉红来,唇角一扯,胸口处闷生生的疼,嘴里却喃喃道:“真不禁逗。”

      车外赵寅赵甲两人作门神状伫立在马车两边。赵甲抱着剑一脸幸灾乐祸,另一边的赵寅一反常态,蹙着眉,神情有点凝重。

      “今晚还赶路么?”她走过去问赵寅。

      赵寅沉默地望着她,用力拽过她手臂拉着她往溪边走去。十三觉得莫名其妙,使劲甩开,大喊道:“你发什么神经!”

      赵寅背对着她,“你把王爷怎么了??”

      十三揉了揉手臂,“你问我把他怎么了,你怎么就不问问你的王爷把我怎么了?”她心里觉得委屈,赵寅是为了刚才车里那阵响声来责问她的。

      “老王爷是我一生最敬重的人,要不是他我早就饿死在路边,根本就不会有今天。”他口吻轻柔,“所以我不能容许任何人作出对王爷不敬的行为。”

      十三这会儿的心澄明得就如那溪水一般。任何人当中也包括了她。

      她眨着眼,抬头看向渐暗的天,山与天的交际处染上泼墨的灰,茂盛的林子挡去了半边天,林间缓缓升起一股幽深的寒意,透彻骨脾,几只倦鸟掠过天际,尖锐的叫声划破黑夜来临之前的静谧。

      她蓦地展颜,笑意却很浅,“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你却看得这般严重。若是你不喜欢,我以后注意些便是。”

      赵寅的唇紧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线,不发一语,转身扔下十三快步径直往马车方向走回去。走到林子足以掩盖了他的身影,踏过落叶的足迹却一步一步慢了下来。他驻足深深地回望一眼,可随着黑夜而来的雾气障了眼,也沾湿了他的衣摆,除了藏于林里的黑霾,什么也看不见,他唇角嗫嚅,道出来的却是二字:“十三。”

      我原是愿待你好,像待我已死去的妹妹般待你好。只是……

      他猛一回头,埋葬掉眼里的不舍,朝着回头的路大步走去。

      而十三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不觉用力抚上刀柄上那颗新嵌的玉,关节隐隐泛白。她微哂,这林子真冷,简直冷到骨子里头去了。

      她终于明白赵甲那张看戏的脸是怎么一回事。赵寅愚忠死忠,又如何会由着她放肆。那么赵书宸本人呢?他果真是那种被她一推就倒的人么?

      十三冷哼。杀鸡焉用牛刀,打狗哪需主人亲自动手。

      一个个都是人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树林幽幽露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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