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中学时代 一 偏科生 ...
-
一偏科生
七七年，吴若龙上中学了。那时的饭菜，居多是棒子勃勃熬白菜，王化龙的妈妈则管它叫贴饼子炖菜。每到吃饭的时侯，吴若龙看到父亲会在锅里，熥几个干辣椒，然后揉碎，拌在白菜里，一个人坐到柜旁，边吃饭边看小说，有时会被书中的情节逗的噗嗤一笑。父亲不在家的时侯，他也会翻看那些书，但大多都没看完，就被父亲还人了。五年级的时侯，他发现妈妈的箱子底下，有一本竖排版的繁体字的《西游记》，于是，他看了进去，尽管有许多字不认识，但他仍被书中的情节吸引住了，从那以后，他看小说的兴趣，一发不可收拾。
上中学后，他又发现姥爷家的一个柜子里全是小说，吴若龙的学习明显的偏向了文科儿，为此，他的妈妈还去找过他的姥爷，让姥爷别再给他书看了，耽误学习，姥爷却说：“关于学习这东西，对孩子来说，不要说的那么玄乎，中学生弄不懂X+Y是怎么回事，我看就不要非让他去懂吧！死鸡拉活雁似的弄懂，对他的将来并没有多大的益处。”经过姥爷的劝说，妈妈也就不大管他看书的事了。
看完《西游记》以后，他问母亲：“世上真的有神佛吗？”
妈妈既没说有，也没说没有，而是问他：“你见过吗？”
他摇了摇头说：“我没见过，可是老师说没有。”
妈妈答道：“没见过就是没有。”
他又接着问道：“您常说您知道人生的大致方向，那这个方向是什么呢？”
妈妈答道：“诚实奉献，少恶多善。”
吴若龙反驳道：“可是要做到这几个字，还是要有神佛存在才行，不然的话，我们诚实了半天，最后，又有什么意义呢？”
妈妈说：“可这最起码是做人的基本准则。”
吴若龙把《西游记》还给妈妈，说道：“这样的书我也能写几本儿。”
妈妈笑道：“你能写一本儿就很了不起了，你以为巨著那么好写呢？名人曾说过：生的又高又胖，并不就是伟人。”
吴若龙接道：“也可能是刘燕凤她爸爸。”
妈妈又说道：“做的多而且繁，也绝不就是名著。”
吴若龙又接道：“也可能是新华字典。”
妈妈笑道：“你这儿一对一句儿的，跟我说相声呢是怎么着？”
吴若龙也笑了，他只有跟妈妈面前才这么放松，这么快乐，妈妈又问：“你想写本儿什么书呢？”
吴若龙看了看母亲手中的《西游记》说：“我写《东游记》。”
妈妈说：“《东游记》早就有人写过了，说的是八仙过海的事儿。”
吴若龙又说：“那《南游记》呢？”
妈妈答道：“《南游记》说的是济公活佛的事。”
吴若龙又问：“那《北游记》呢？”
妈妈答道：“《北游记》到现在还没有见到象样儿的版本儿。”
吴若龙说：“既然这样儿，我就来填补这个空白。”
妈妈提醒他说：“现在可是无神论时代，而那三记都是以神佛为内容的。”
吴若龙道：“难道非要写神佛才行吗？”
母亲答道：“那倒不是，世界上许多名著是以宗教为指导思想的，还有许多名著与宗教是没多大关系的。”
吴若龙释然道：“我说的嘛！不过，即便与宗教没关系，与精神思想也该有关。”
妈妈点了点头说道：“是啊！自从我们否定了神，也就肯定了我们自身。”象这样的对话，他和妈妈是常有的。
上初中后的第一个学雷锋纪念日，吴老师让同学们至少做一件好事，然后写一篇关于雷锋的日记心得，第二天早晨交上来，吴若龙在心得的最后，模仿《西游记》的写法，总结性的写了四句诗。那一天的语文课上，吴老师开头儿就说道：“又放卫星了，我们班出诗人了。”于是他念了两篇学生作品，第一篇是这样写的：
风卷华夏起浪波，九州自古英雄多；雷锋精神永长在，共普人问正气歌！
第二篇是这样写的：
假如你还活着，
将来也会变成白发老翁。
你也会儿孙满堂，
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然而你，
却用你的激情，
普写出一首动人的歌声。
你在人们的心中，
永远年轻。
我把这首小诗献给你，
我的榜样——雷锋！
吴若龙知道第一首是自己写的，可自己竟粗心的把人间的间字写成了问字。那么，第二首是谁写的呢？吴若龙没猜出来，吴老师念完诗说道：“我先不评论这两首诗写的怎么样，我先给诗人纠正一下错别字。”说完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谱字，问大家：“这个字学过吗？”大家都说学过，吴老师说道：“两位诗人都把谱写的谱，写成了普通的普，第一首诗更了不起，把人间写成了人问，要知道，汉字看似散漫，其实却很严谨，一个字多一笔少一笔，多一点儿少一点儿，意思是大不一样的，所以，在此我也给诗人送上四句话。”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道：
一撇一捺，一点一画；对于文章，关系重大！
二河边邂逅
春天万类竟自由。堤边采柳，云淡风柔，小中河水向南流！
春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侯，杨芽儿、柳芽儿是农民们最好的补充菜蔬。星期天，吴若龙挎着粪箕，在河边捋柳芽儿，老远传来一位姑娘的歌声：“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的水路到湘江？江边有个什么县？出了个什么人？领导人民得解放啊咿呀咿子哟！......”
他顺着歌声寻去，看到一位身材颀长的姑娘，也在捋柳芽儿，但只见：
短发素手杨柳间。红头巾，花衣衫。歌声阵阵，悠扬又婉啭。衣袂随风舞翩翩，恰好似，一天仙。
是刘燕凤！吴若龙愣住了，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的得体，她口中唱出的每一个音符儿，都是那么的耐听，他痴迷的看着，听着。他见到刘燕凤解下围巾，把它搭到竹篮儿上，一阵微风，把她的围巾吹到了坡儿下，她都没发现，仍在够垂下的柳枝。吴若龙走过去，给她捡了起来，刘燕凤这才发现了他，忙说：“谢谢！”
吴若龙一边递围巾一边笑道：“你帮我捡过凉鞋，现在我帮你捡头巾，咱俩扯平了。”
刘燕凤也笑道：“好哇！最好是谁也不欠谁。”
吴若龙道：“你唱的真棒啊！在学校没听你唱过呀？”
刘燕凤红了脸道：“在学校哪儿有我唱的份儿。”
吴若龙知道这话说到了她的痛处，忙提起她的蓝子说道：“呀！你撸的是花柳，不好吃，倒了吧！”说完，竟真的给她倒掉了，刘燕凤急了道：“你怎么？......我费了好大的劲儿呢！”
吴若龙道：“还是馒头柳的芽儿好吃。”
刘燕凤说道：“那我还不知道，不是够不着吗！”
吴若龙说：“咱俩搭伙，我上树撅叉儿，你在下边儿撸，怎么样？”
刘燕凤离开垂柳，走了几步，来到一棵韧柳树下，向上看了看说：“太高了！”
吴若龙说：“不高，看我的。”说完，他放下手中的粪箕，虚荣心促使他连布鞋都没脱，噌、噌的，只是几下子，就爬了上去，看着树上英姿勃发的吴若龙，刘燕凤暗叹道：这个小个子，还有这两下子呢！正是：
碧水河边浅沙滩，斜堤杨柳翠拢烟；此君不是池中物，总有一宵上九天。
撸完柳芽儿，两个人并没回家，他们坐在河边，吴若龙问道：“在班上你怎么谁也不理？”
刘燕凤叹了口气道：“不是我不理大家，是大家拒绝了我。”
吴若龙说：“我几次想和你搭话，可是看到你冷峻的面孔，就只好收住了。”
刘燕凤道：“我怎么会瞧不出来呢？在班上我若真是和你说话了，你的苦日子就来了，那几个家伙，会变着法儿的编我们的故事，合着伙儿的喊咱们俩的名子，我真有些怵他们！”
吴若龙道：“我不怕他们，可是，都解放这么多年了，男女生还是这么的封建。”
停了一下儿，刘燕凤问道：“写‘共普人问正气歌’的是你吗？”
吴若龙反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刘燕凤答道：“从老师的眼里。”
吴若龙看着她说：“写那首小诗的是你吗？”
刘燕凤也反问道：“你又怎么知道的呢？”
吴若龙答道：“从你的眼里。”
刘燕凤问道：“你恁么喜欢文科儿，将来想当文学家吗？”
吴若龙答道：“文学家倒是说不上，不过我想写本儿书。”
刘燕凤道：“写书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儿。”
吴若龙道：“也不是太复杂的事儿，高尔基和高玉宝的学历都不是很高，可他们写的书都挺好的。”
刘燕凤道：“是啊！历史老师不是说吗：我们每一个人的一生就是一本书，每本儿书都会有很精彩的几页，这本儿书不在于长，而在于好，这本儿书其实就是历史！”
吴若龙道：“历史也象这流水一样，一去不回，地理老师说中国的河流都是由东向西，可我看到的河流，大都是由北向南。”
刘燕凤看着流水，没有接他的话茬儿，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逝者如斯！”
回家后，吴若龙在日记中写了这样几句话：
天下无难事，在乎人为之；不为易亦难，为之难亦易；吾非千里马，然有千里志；旦旦而为之，终亦成骐骥！
三一只瘸猫
孙占立今年本该初中毕业，可他的爸爸却把他弄到了青岛某军区医院。一年内在他的腿上，做了两次大手术，年底才回来，走路虽然不再用双手扶膝盖了，可仍然是一瘸一拐的，吴若龙去姥爷家看他，他讲述了当地的一些见闻：“咱们管妇女叫娘儿们是骂人，人家那儿却都这么叫女人，在那儿你千万别说‘烙糕儿’，这在当地可是骂人呢！”
吴若龙问：“过黄河了吗？”
孙占立道：“当然过了，那河的宽度要超过十几个小中河儿呢！”
吴若龙又问：“那边儿的人富余吗？”
孙占立道：“城里人还凑合，乡下还不如咱们这儿，当地流传着这样的顺口儿溜：金家岭，祝家洼；大女美，十七八；嫁大官，岁数大；嫁小兵，没钱花；嫁工人，没有家；嫁农民，啃地瓜！地瓜就是咱们这儿说的白薯，也有叫红薯的，你想想，天天儿吃白薯，能好的了哪儿去？”
第二年开学后，孙占立只得重读初三，他本以为自己这回直腰走道儿了，就不会招来那些讨厌的目光了，然而，他想错了，正象祥林嫂一样，捐了门槛儿，照样儿被鲁镇的人看不起。
一天，新来的数学老师教训大家：“数学这门儿课，不象语文，它的逻辑性很强，你今天拉下了一节课，如果没补上，下节课就更追不上了，就象瘸子追野猫，一步儿赶不上，步儿步儿赶不上。”听了这句话，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把目光转向了孙占立，本来是无意的一个比喻，孙占立却听着十分的刺耳。
从那儿以后，他总是有意无意的和数学老师对着干，数学作业经常不完成，数学老师对他也是毫不客气，在全班学生面前，数落他道：“你将来离开学校，是一台好造粪机了！”
听了这话，孙占立一有气，再也不上学了，姥姥、姥爷、母亲怎么劝他，他也不听，吴若龙劝他道：“还有不到一年了，再怎么着，也该把毕业证儿拿下来呀！”
他心灰意冷的说道：“象我这样儿，拿了毕业证儿又能怎么样呢！我听说，下半年咱们村儿的中学取消了，想上中学得去十中念了，京顺路边儿上呢！得过两个村儿，翻两座大渠，我更去不了了。”吴若龙不再言语了。
从姥爷家吃完饭，回到家，已经到了睡觉的时侯，刚躺下不久，一只猫的叫声，惊醒了他。他拉开灯，来到堂屋地，看到家里那只瘸猫趴在锅台边儿，一动不动的惨叫着。显然，它是吃了中毒的耗子，吴若龙把它抱进西屋儿，它挪到了墙角儿，依然是惨叫着，弄的吴若龙也很无奈，不知过了多久，那猫不再叫了，吴若龙睁开睡眼看到：那只猫已经死了。第二天，他以那只猫为题，写了一首散文诗，诗是这样写的：
一只猫，一只多么可爱的猫！眼大而有神，毛白而有光，叫唤起来喵、喵、喵！孩子们把它抚摸，大人们被它逗笑，丰美的食物使它安逸，无忧的生活使它逍遥。长大后，它却不会捕鼠儿，不免招来大家对它的轻视与嘲笑。它遭到了冷遇，开始感觉到处境的不妙。于是，它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两个月后，家里又出现了这只猫。它的毛发暗淡无光，身躯瘦的出人意料。更不幸的是，它瘸了一条前腿，走起路来一摆一摇。我们吃饭的时侯，它总是瞪着哀怜的目光，向我们悲鸣、乞讨。
尽管它瘸了一条腿，尽管它失去了昔日的完好，可它也是要生存下去的呀！吃饱了肚子，才能保障体内能量的消耗！它也是造物主赐与世间的生灵呀！上天怎能把它抛弃掉？
皎洁的月光，农家小院儿的粮仓，静悄悄，静悄悄。一只老鼠溜了出来，贼头又贼脑。嗷！的一声，老鼠的身上多了一只厉爪。啊！正是那只残疾猫！我想它的前生，也许是只猛虎，否则，它的叫声怎么会象虎啸？月光下的它，身形矫健，它是残疾者中当之无愧的英豪！
然而今天，它却误食了毒鼠，勉强爬到了屋宇的一角儿。它怀恋的看着周围的一切，凄凉的哀叫：喵呜、喵呜！这声音很是悲伤。喵呜、喵呜！这声音打破夜的寂寥。喵呜、喵呜！这是一个将死者发出的颤音。喵呜、喵呜！它却在一位生者的心中，打上了永恒的印烙！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中学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