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小城烟起 ...
-
早饭过后的众人迅速回归状态,沈婉秋辇了沈婉芙去做事,自己轻手轻脚地把盘碟收拾妥当,把食盒放在不碍事的角落,跟小芙打了个招呼就打算自己出去走走,沈婉芙正在为难,毕竟姐姐身边没跟人,更何况现在街上蛮乱的;沈婉芙眼睛看向正在低声跟刘畅说话的许世则,许世则已经很善解人意地结束了跟刘畅的谈话,向沈婉秋走来。
“一个人上街不安全的,”许世则笑笑,“想不想跟我们一起去政府衙门逛逛?”
“可以吗?”沈婉秋脸上仍是淡淡的,眸光倒是十分兴奋。
“没关系的,今天只是去见赵司务长,问问他对现下局势的看法,年前赵司务长不还一起吃过饭。”许世则声音很低,语气也淡淡的,却让周围人听得心惊,早知道许世则家里有权势,沈家姑娘看起来也不凡,竟猜不出好到什么程度,好在大家都很忙,只是暗自揣度一下,手上却不停。
市政厅说远不远,与报馆同处闹市,却也不近,许世则迁就沈婉秋穿了高跟鞋,便伸手招了黄包车,沈婉秋也怕自己走不快耽误他们的正事,便扶着许世则的手臂上了黄包车,动作自然无比,刘畅微微低头,微长的刘海落下来挡住了眼睛,看不清神色。
赵编一进报馆就闻出熟悉的油墨味道中夹杂着一些香甜的糕点的味道,开口询问才只到是沈家的大小姐给妹妹送早点来了,也让众人沾了沾光,说话间沈婉芙已经很狗腿地奉上自己私藏的一盘点心,赵编佯装严肃地板起脸,教训沈婉芙怎么能在工作的时候吃零食,就算没吃放着也不利于专心工作,手却已经伸向了那盘精致的点心。众人暗笑,对赵编的为老不尊早就习惯了,气氛无比融洽。沈婉芙吐吐舌头,溜回了自己的位置。
刘畅看着与赵司务长谈笑甚欢的沈婉秋和许世则,只觉得养在深闺的不曾上学的沈婉秋并不似自己想象的那般不问时势,她话并不很多,一直微笑倾听着,但出口的话总是那么一针见血,善解人意。在刘畅眼中沈婉秋已经成了一个谜一样的女子,她沉静,却不愚钝;温婉,却有主见,这般的女子,便是在自己卧虎藏龙的学校,也罕有人能及的。
似是注意到刘畅对自己若有若无的注视还是敏感地觉察出刘畅已经半晌不语,沈婉秋笑着看了她一眼,刘畅缓过神,赵司长已经觉察出沈婉秋的意图,和蔼地问起刘畅的看法。
刘畅流利地作答,滴水不漏的回答令人惊叹,但此刻刘畅心中在想的却是:赵司务长似是很卖沈婉秋的面子,看来自己还是小觑了沈家的势力,虽说沈家祖上便是书香门第,流传至今也是这座小城的大家族,但一个小辈便让堂堂的司务长如此恭敬,却也是刘畅没有想到的。也难怪一向谨慎的许世则敢自作主张地带沈婉秋一起来见政府官员。即使如此,那么和沈婉秋如此交好的许世则,想必也不只是众人皆知的“家世很好”那么简单。想到这里,刘畅的心仿佛直直地沉了下去,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充斥着她的心。
赵司务长正说笑着送三人出去,迎面已经走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因为背着光,所以看不清楚容貌,只觉得他周身的气势很是出挑,只怕是市长也不能及的。想到这里沈婉秋笑笑,这里只是个小城,市长想必在那些翻云覆雨的人眼中根本算不上什么,起码在爸爸合作伙伴佟志佟哥哥的妹妹佟雨琪眼中,只有省长也是要看他哥哥脸色行事的人。佟雨琪家在上海,因为听哥哥说这里景色宜人,常陪哥哥来这里“做事”,每次都会赖在沈家老宅里玩上一阵子,跟婉芙一样都叫自己姐姐,因为她的缘故,婉秋也管佟志叫哥哥,虽然自己并不跟大自己十几岁的佟志相熟。
沈婉秋回神的时候已经走到了那群人的面前,自然又是一番寒暄。沈婉秋听许世则问那人叫“叶公子”,恍然才知是北边军阀头子叶都督的公子来到这里,忙微笑着打起招呼。
叶云起不着边际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子,虽然穿着旗袍高跟鞋站在一个飒爽的女学生身边,却并不显风尘,反而她的气质比素色的旗袍更加出彩,让人不敢轻视。走开很远后叶云起忽然回忆起那个女子,却根本不记得她长得什么样,只觉得那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是很多北平豪门贵族的女儿都不能及的,更不遑论那些出身草莽的军阀要员家里骄纵的大小姐了。想到这里,叶云起笑笑,女人么,不就那么一回事。再新鲜,处久了也跟自己家里的那些姨太太一副嘴脸,说不上来是她们自己就那德行,还是环境改变人。
“先是佟志,后是叶云起,小城最近来了不少大人物啊。”扶沈婉秋下黄包车的时候,淡淡地说,眸子黑黑的,看不出情绪。
沈婉秋忽然就想起儿时许世则在许伯父面前背出经文时眸子里的流光溢彩,想起很多年前在过年璀璨的焰火下许世则满眼的笑意,然后沈婉秋回过神来,笑着说:“是啊,小城这时节最美了,七丫头还说过几天要来玩呢。”七丫头就是佟雨琪,在佟家排行老七,名字里又有个“琪”字,到了最后大家竟不知道自己叫的是“七”还是“琪”,或许当初取名字的时候佟老太爷就是想取个谐音。佟雨琪也是佟家最小的公主,上面有大哥三哥四哥六哥和二姐五姐,佟志正是她的三哥,手里握着北边的经济命脉,而老大从军,老四从仕,老六在国外,二姐嫁入了北平叶家,五姐六哥在外留学,只剩最小的这个公主,从小被佟老太爷宠得不行,老太爷作古后又被佟志罩着,生活无比恣意潇洒。
“你……当真懂我的意思?”许世则叹了口气。
沈婉秋用余光瞥了瞥已经下车走来的刘畅,笑着拍了拍许世则的手:“放心吧,没关系的。”
许世则松开了手,轻轻说了句,“许伯伯,你劝着点。”
沈婉秋只是笑,许世则眼里终于涌起了复杂的情绪,夹杂着关心和其他的什么,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刘畅走到沈婉秋身边,挽起了她的胳膊,手臂上的臂沙接触到了蓝色的棉布袖,凉丝丝的,带笑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沈姑娘真是厉害,让人不佩服不行啊。”声音充满了张力,像小芙那般充满张扬的活力,却也不失稳重。
“刘姑娘才是真的巾帼女子,比我们这些养在深闺的女子有用多了。”沈婉秋笑着回望刘畅,轻轻浅浅的话语让人听了以后心理很舒服。
刘畅“扑哧”一声笑了,“我们这样互相赞叹感觉很奇怪啊。”
沈婉秋脸微微红,许世则却开口说:“你别理她,她就是个女疯子。”
沈婉秋从来没听过一向彬彬有礼的许世则用这么轻松的语气调笑一个女孩子,有些惊讶地瞥了他一眼。
许世则有些尴尬地别看脸,都怪自己在外面随便惯了,沈婉秋只怕还没见过这样的自己。
刘畅气鼓鼓地瞪着许世则,听到沈婉秋一声轻笑,终于也不好意思起来。
“真好。”沈婉秋眉眼弯弯,“你们这样真好,我还没见过这样的世则呢,刘姑娘跟你在一起真是开心。”
刘畅红着脸,跺跺脚,倒是不同于以往自信满满的样子,许世则斜觑着她,只觉得好笑。
一阵风吹过,飘来了远处点心铺子香甜的味道,三个年轻人笑笑闹闹,那一刻所有国事家事的烦恼仿佛都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以致很多年后沈婉秋回忆起那时,都觉得那是梦一样的美好。
只是那时沈婉秋不知道,自己无意唤出了的“世则”,曾一度成为刘畅压在心底的一根刺,不动声色地隐隐作痛着。
“这么久没回家,我在外面第一想的是你们,第二想的就是这张床。”沈婉芙把脸闷在大床的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姐,许大哥和刘畅姐有鬼。”沉闷的声音,沈婉芙忽然不敢看沈婉秋的脸。
“嗯。”沈婉秋淡淡应了一声,“那就回家住,别去报馆了,中午忙起来连饭都吃不好,小小年纪身体都弄垮了,家里也不欠你这口饭。”
“不行!”沈婉芙慌慌张张地说,“我好不容易才进去,多少人盼都盼不来,怎么能放弃;再说,大家不都那么过,我怎么不能。”
“你是沈家的二小姐,是一家人的小心肝;父亲母亲和二夫人还不知道这件事,知道的话又怎么会让你去。”沈婉秋责备地看了沈婉芙一眼,轻轻用手抚着她剪得短短的头发,一巴掌就轻轻拍了下去,“臭丫头那么长的头发你怎么舍得剪掉啊,留了那么多年不心疼啊。”
“哎呀姐我知道你最好了,千万别和父亲母亲和我母亲说啊,我保证一定按时吃饭,一定保证!”沈婉芙一脸严肃,转眼又嬉皮笑脸地说,“姐,人家最喜欢你了,千万要让人家留在报馆嘛。”
沈婉芙拙劣的撒娇手段也只有在姐姐这最管用, “行,我没事就去报馆看看你有没有按时吃饭,让我发现一次你就乖乖跟我回来睡大床,书也不要念了,局势越来越乱,怕是要变天了,还是家里最安全。”沈婉秋皱了皱眉,看着听到那就“行”就开始心不在焉的小芙,“听见没有!”沈婉秋轻叱。
“是!”婉芙立刻立正敬礼,逗得婉秋又笑了起来。
“姐,”婉芙偷偷瞥了姐姐一眼,支吾地说,“我刚刚说的……那个,许大哥和刘畅不对劲,你,你听到没啊?”
“嗯,听到了”沈婉秋垂下眸去,转而又抬头说,“下去吧,该开饭了,家里这么好吃的饭你可不常能吃到。”
沈婉芙望着姐姐没有一丝情绪的眼睛,手足无措起来。婉秋便笑笑,“我没事的,吃好饭我们再慢慢说。”
沈婉芙这才微微放心,挽起姐姐下楼,乖巧得不似平时的小霸王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