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香》梵萱

1、旧梦起 轻轻抹开茶

　　沈婉秋缓缓地从楼梯上走下，有些年代的木质地板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贯穿了岁月的絮语，月白的旗袍映着深深浅浅的木纹，一瞬间让黄昏又静了不少。
　　“许少爷打来电话说今晚不来吃饭了，还叮嘱您，说街上这两天学生游行正乱，让您别乱跑。”陈妈一边忙，一边嘴里也絮絮叨叨没闲着，“夫人和二夫人估计快回来了，老爷今天也说能早点回来，这家里静了一天总算能热闹热闹，可惜许少爷今天不能来，要是在外面上学的少爷和小小姐也能回来就好了。”
　　“陈妈好热闹，怎么下午没陪母亲出去？”沈婉秋仍是安静的笑，眼神却有些调皮，陈妈从小看着她长大，在她心里也是最亲的人。
　　“都走了谁在家里陪您啊，要我说您今天也应该跟夫人二夫人一起出门的，该嫁人的姑娘怎么也应该多置够一些东西，虽说许少爷家也近，但女人一辈子就嫁这一次人，怎么不都得制备点可心的嫁妆。哎，说到您出嫁我这老婆子心里是又高兴又难过，我没女儿，您在我心里只怕是比亲生的还亲，不过说到底还是盼着您出嫁，许少爷人好，家世也合适，当初老爷夫人真是有眼光，给您订的娃娃亲再没这么合适的了，你俩感情这么好，赶紧结婚生几个小少爷，这家里也能热闹热闹……”陈妈继续絮絮叨叨，软软的语调回荡着，让整个房间都温存起来。沈婉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轻轻抹开茶末，缓缓升腾的水汽几乎把人熏醉了，一直醉到骨头里。

　　嘈杂喧嚣的报馆，每个忙碌的人脸上都流露这充实而充满希望的神色。
　　“小许小刘，你们今天的版面已经忙完了吧，去门口接一下新来的学生，让她们熟悉下这里的工作，以后这里你们这些年轻学生可是要在这里充当主力军的。”赵编推了推鼻子上厚重的黑框眼镜，一脸正气，眼镜片背后眼神中狭觑的光却暴露了他的内心，他早看出小许小刘两个年轻人志同道合、男才女貌，不管是外出采访还是写稿排版，总能配合默契，再加上两人关系本就不错，理所当然就想撮合两人。
　　刘畅抿嘴一笑，习惯性地捋了下齐耳的短发，迈开腿风风火火地便向靠近门口的许世则走去，许世则微微冲她点了一下头，等她走到跟前，抚了下刘畅略微蹭了些纸屑的衣角，转身同她一起向外走去。
　　“许大哥！surprise!”短发女生笑得张扬，许世则皱眉，站在面前的赫然是沈家小魔女沈婉芙。许世则从小与沈家嫡长女沈婉秋定亲，对沈家当然无比熟悉，而这个沈婉芙虽然出生在芙蓉花开的美丽世界，名字中寄托着沈家老爷的无限希望，却一点没有学到她姐姐的文静温婉，不论是在家还是后来死磨硬泡进入学校，都成为一方“名人”，好在沈婉芙虽然活泼开朗性子不拘小节，却多少知道点分寸，知道上街示威太过危险，便来到同样是一线却更为安稳的报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许世则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一脸的灰，大家闺秀搞成这个样子也只有这个妹妹能做到。
　　“许大哥的名号自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冲着许大哥的名号想来这里的人可是多着呢，我可是过五关斩六将才进来这里啊，厉害吧！”沈婉芙得意洋洋，一眼瞟到了许世则身边的刘畅，这个跟许大哥齐名的才女，几不可闻地皱了下眉，随即又咧开嘴笑，“更厉害的我还没告诉她们呢，怕她们羡慕死，许大哥可是我姐夫，她们想也没用。”
　　许世则的眼神流露出一丝不耐烦，却仍笑着张罗着大家进来，刘畅站在许世则身后的阴影里，弄得沈婉芙没能看见她的神色。沈婉芙的心微沉，仍大大咧咧地招呼着后面同来的同学，俨然一个大姐大。

　　“姐，我想你了”沈婉芙抱着电话腻腻歪歪地说，在报社安顿下来已经不早了，沈婉秋住在近郊的古宅，回去显然来不及了。
　　“臭丫头，怎么这么久才想起了给我打电话。”沈婉秋嗔怒。
　　“姐，人家每天为了民族的崛起在不断努力啊，人家是真的很忙啊，忙得吃不好睡不好，都瘦了，好不容易才得到来报馆的机会。”沈婉芙继续撒娇。
　　“不错呀小丫头，祝贺你成功进报馆，等你回来让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金丝翡翠糕。”沈婉秋也开心地笑，小丫头想进报馆不是一天两天了。
　　“人家明天就想吃，姐你给我送好不好，让爸爸送你过来，爸爸新买的这辆汽车我还没坐过几次呢。”沈婉芙眉头微蹙，又想起了许大哥和刘畅，想让自己大姐过来看看，免得出什么大岔子。
　　“搞特殊化的小妮子，下不为例啊。你同学还喜欢吃什么，我多带点。”沈婉秋觉得家世好与不好没必要藏着掖着，真心待人，顺其自然，便没什么事是大不了的。
　　“姐你对我真好。我要吃……”沈婉芙忙不迭地说，心里仿佛落下一座大山。对面管电话的老大爷已经微微皱眉了，虽然电话费很贵，这会打电话的人也不多，但沈婉芙奢侈（打电话侃大山，浪费电话费）的大小姐气让老大爷有些气不顺。
　　沈婉芙挂了电话，冲老大爷明媚一笑，付了钱蹦蹦跳跳地走开，留下老大爷一个人嘟嘟囔囔。

　　清晨的报馆沐浴着希望的阳光，从报馆进进出出的人预示着这又是忙碌的一天。时候尚早，风还是微微有些冷，正在苏醒的街道上一家家店铺纷纷开张，只是今早报馆门口停了一辆崭新的汽车，多多少少吸引了些好奇的目光。
　　车门打开，黑色的细高跟落地，一个身穿乳白色及膝旗袍的高挑女子款款走出车子，她拢了拢肩上的线编披肩，几乎及腰的长发直直地垂着，只在上面散散地挽了个发髻，插着一根简单的玉簪。她接过司机递来的一个很大却很精致的漆色食盒，微微一笑，脸上出现了一个若隐越现的酒窝，对一旁的司机说：“你先回去吧，今天母亲和二夫人可能还要出门呢，下午晚饭前来接我和二小姐。”
　　“是。二小姐要回来吃饭？”司机蒋大叔憨笑，满眼都是欢喜。蒋大叔十几岁就跟着父亲做事，后来父亲买了车就去学车给父亲开车，之前没少送沈婉芙上学，对家里人有很深的感情。
　　“她不回，我就绑她回去。”沈婉秋性子本淡，但毕竟是少女心性，偶尔对亲人流露出的狡黠总让人会心一笑。
　　“欸！”蒋大叔开心地应了一声，目送着沈婉秋进了报馆，才走回车里开车回去。
　　“姐姐！”沈婉芙惊喜的声音引起了不少人的目光，现在正是早饭时间，报馆里弥漫着油条豆浆的香气，三五围坐的人热烈却不嘈杂地讨论着最新的局势，有人手里还拿着刚送来的稿子。
　　沈婉秋大方地冲大家笑笑，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地说：“家里做了些吃的，也不知道合不合大家口味，大家不要客气啊。”动听的声音缓缓地注入每个人的耳朵，让人听了心情愉悦。
　　另一边沈婉芙已经手脚麻利地收拾出来了一张堆报纸用的小方桌，接过食盒，与沈婉秋一起把东西摆在桌子上。食盒里面垫着厚厚的棉绒，所以摆出来的东西大多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很快，桌上摆满了青花瓷盘子，白嫩嫩的包子、精巧的金丝翡翠糕、圆圆滚滚的绿豆团子……一时间，交杂的香味让人食指大动。
　　这个时间报馆里大多是年轻人，本都是性格开朗之人，人群哗啦啦围过来，大家说说笑笑，对美食赞不绝口，对带美食来的沈婉芙的大家闺秀姐姐更是好感丛生。
　　人群中本有几个对“养在深闺的封建女子”有深深成见的书生，见了知礼得体的沈婉秋，对这个“不上学的大小姐”印象也不是很差。只是沈婉秋不知道自己的举动无形中让“新时代知识分子”开拓了眼界。
　　“好热闹啊。”许世则笑着进来，后面跟着刘畅。
　　大家纷纷说着“许大哥回来了”“世则怎么样，形势如何”，一时间气氛更热闹了。
　　沈婉秋本来正拉着沈婉芙站在一旁说话，沈婉芙满手点心，吃得一脸幸福，看得沈婉秋一脸好笑。忽然看见妹妹冲她一脸狭觑的笑，沈婉秋不明所以地回头，便看到了人群中的许世则。
　　许世则一身蓝色的棉布长衫，虽不精贵但也干净，平平整整地穿在身上，气度自现。他比上次见面时更黑了，也瘦了，但看上去很精神，眸子里闪着沈婉秋最熟悉的神采奕奕光。看到这里沈婉秋觉得脸微微发烫。
　　许世则说话间已经看到了桌上看起来很熟悉的精致的青花瓷盘，联想到昨天刚来的许婉芙，不难猜出盘子和点心的来源，只是当他回头看到沈婉秋的时候，还是明显愣了一下。
　　“来了？”许世则冲沈婉秋微微笑，沈婉秋笑着点点头，“二小姐有命，做姐姐的怎么敢不来啊。”
　　昨天沈婉芙的一句“姐夫”成功刺激到了同来女孩子的八卦细胞，晚上“严刑逼供”下，沈婉芙招出了许世则与沈婉秋的婚约，令几人羡慕不已，今早的俊男美女养眼画面更是让几个看得目不转睛的女孩子在心底大呼过瘾，不是心底没有羡慕嫉妒，只是许世则那般才气家世都耀眼的男子，就算不是和沈婉秋这种名门淑媛在一起，也应该和刘畅这种女中巾帼在一起，旁人又怎么配得上。
　　而众人心中女主之一的刘畅，此刻正与许世则站在一起，冲沈婉秋微微笑。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婚约的事，仍下意识偷偷拿刘畅和许婉秋比较，比较这两个同样耀眼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