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栌西

3、第3章 白狐 一身蓬松的

　　“师父，你看这菊花该放在哪个里面？”我兴冲冲地闯进书房，拿着两个瓷瓶给师父看。
　　师父看书很是专注，头也没抬：“瓦罐。”
　　“瓦罐？！”我瞪大双眼。没搞错吧，瓦罐黑乎乎的毫无美感可言。虽产生质疑，但还是照做了。
　　“这野菊本是随性生长，放在瓷器里会被约束。若是瓦罐——”师父放下书，“瓦罐看似粗劣，实则大方，与野菊气质相近，二者相得益彰。你可明白？”
　　我不语，细细品味这番话。
　　书房里静得很，我甚至能听见野菊花瓣儿相互摩挲的声音。其实我是觉得师父方才话里有话。这种事放在往常师父只会略微一瞥，指出瓦罐，今天话为何如此多？
　　“卿儿……”师父声音很平淡，“你该沐浴了。”
　　“哦……”我应道，然后猛然回过神，“啊？”
　　“你不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师父轻轻嗅了嗅鼻子。
　　我一愣，随后大窘。刚刚还不觉得，现在才觉察到这书房里充斥着一股汗臭味儿。我一定是老脸通红，一溜烟跑出书房。
　　师父您老可真含蓄。

　　“洗刷刷洗刷刷……洗刷刷……”我哼着不成调儿的《洗刷刷》，兴奋地把衣服一件件扔得到处都是。“扑通”一声跳进大木桶，水温刚刚好。这是我半个月来第一次洗澡，幸好正值秋高气爽，否则非臭死不可。水汽氤氲，白雾朦胧围绕在周身，模糊了视线。以前一直不知返老还童是何滋味，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其中妙趣。平板的身材略显纤瘦，肌肤细腻柔滑宛若白瓷，此时正在浴中，更是色泽粉嫩如同初开的桃花瓣儿，清新娇艳。穿越后年轻了十岁，若在当初我一定会欢呼雀。然而一旦安静下来，思念便如暗潮涌动，把我淹没覆盖。无时无刻不怀念着那繁华的都市以及在那边度过的漫长岁月……一转眼，竟似在人间走了一遭，沧海桑田。爸妈，你们要保重，在没有我的日子里。我闭上眼睛，在心中虔诚地勾勒出那一张张熟悉但作别已久的容颜……
　　“阿欣,你看那边有荷花。”妈妈的声音。我扶着木船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寻找，哪里有什么荷花，只有一望无际的波涛。我疑惑地回头张望，却看不见妈妈。不觉毫无由来地惊慌，四处寻找着，雾锁湖心，失去了方向……
　　“扑通！”什么声音？！水花儿溅得满脸都是，我不慎从荡漾的木船上掉进水里，拼命挣扎着，苦涩的湖水不断涌入口中，手脚动弹不得，一个劲儿往下沉，窒息感涌入脑海。好不容易脚下一蹬，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触到我的脚心，不禁毛骨悚然，水鬼！！！我下意识地缩回脚，但还是被狠狠咬了一口。疼痛在梦中被放大了无数倍，于是一下子清醒过来。我撑起快要没入水中的身体，皱着眉抹去脸上的洗澡水。郁闷……小腿真的在疼，大概是做梦磕在哪儿了，低头想去揉揉，却看到水上泛起水花儿，一串儿水泡像珍珠一样“咕嘟咕嘟”冒了出来，随后露出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其次是脸。
　　一只狐狸！！！我和它大眼瞪小眼。狐狸一眯眼，龇了龇牙。
　　“啊——救命！！！”叫声凄厉。
　　从前只在动物园里见过狐狸，只道它们被关在笼子里伤不到人，所以并不害怕。突然出现这么大一只，还龇着白亮的尖牙，眯着吊梢眼在面前神气活现地扑腾，任谁也会毛骨悚然。
　　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时候掉进来的？！
　　狐狸跃出木桶轻盈落下，溅得水花遍地。它优雅地甩去身上的水，蓬松的白毛皎洁如月，格外超凡脱俗。
　　隔着素色的屏风，师父由远而近，暗色的阴影随烛光晃动：“怎么了，卿儿？”
　　我在水中缩成一团的身体仍在打颤：“师父……有狐狸……”此时才发现声音带着哭腔，暗骂自己没出息。不经意间看见狐狸轻蔑地瞥了我一眼，随后接踵而至的就是我木桶的悲剧。水声哗啦巨响溢出木桶壁，木桶应声而散，我湿漉漉地坐在残损的木桶底座上，因未着衣衫而瑟瑟发抖。狐狸冷笑一声，随后优雅地踱出屏风，魅惑的双眼发出银光。刹那间身体陡然拔高化为人形，衣袖飘飘，步摇轻晃。一股劲风袭来，屏风轰然倒地。
　　惊讶之余，我慌忙遮掩，但周围的衣物都被水浸湿，感觉到师父就在面前，只好环抱双臂羞窘得不敢抬头。师父不着痕迹地转开身子，屏风飘然竖起，转眼间，我察觉周身已被裹在一条洁白的大浴巾中。
　　烛光摇曳，一切都已恢复正常，我却还没有缓过神来。
　　莫非……那狐狸是神仙？
　　“不知仙姑今日造访寒舍是为何事？”师父声音清冷，疏离之意溢于言表。
　　莫非……师父也是神仙？
　　我蹑手蹑脚地缩在屏风后偷看。
　　那女子微微一笑，侧身斜倚在桌边，也不接话：“你这徒儿倒是个美人胚子，但这礼数也忒欠教养，将来若是遇见……也不好交代，你说呢，仙尊？”
　　仙尊？
　　师父不是凡人？！
　　“卿儿，还不快谢罪？”师父淡定自若地吩咐道。
　　这狐狸一定大有来头，明明是她打搅了我洗澡却要我赔礼道歉。我嘟着嘴，躲在屏风后磨蹭。心里虽有些许不服，但想到奶奶曾说过“让人不舍本”，更何况对方根本就是个畜牲。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与这畜生结梁子显然不明智，况且今日事态变化太大，短时间内无法理清，还是别给师父惹上麻烦。本姑娘今儿就放下身段好了。
　　我裹紧浴巾从屏风后走出，施礼道：“卿儿今日不慎冲撞了仙姑，还望仙姑莫要怪罪。”说完又盈盈下拜。
　　“说你失礼数你倒正经起来了。本仙今儿不怪你，免得日后落下什么刻薄名声，这老脸也挂不住。”女子收起笑容，掸掸衣袖，“今日一见，本仙颇为讶异，不知仙尊为何要收如此不济的徒弟。往后入了沧浅若也如此胆小，则不免为你师父蒙羞。也该历练历练。”最后一句话是对的师父说的。
　　师父不作回答。
　　“卿儿你先下去吧。”
　　“是，师父。”我正巴不得离开，这儿有气场相斥，连空气都快凝固了。
　　师父与那狐狸八成有什么过节，只是害惨了我这徒弟。

　　走在前廊的路上，我微微抬头,心中无限怨念，敢情我穿来是当炮灰的。唉……炮灰在哪儿都是炮灰，就像是金子总会发光一样。

作者有话说

　　努力码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