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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银簪(二) 第十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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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怔怔望着厅堂里端坐的两道人影,心底惊疑翻涌,一片冰凉茫然。
老宅荒废修葺多年,早已无人踏足,婆母与生母更是离世经年,尘归尘土归土,怎会齐齐聚在这荒宅深夜,眉眼凝着化不开的凄苦郁结?
万般疑团压在心口,我抬眸望向角落那道日日伴我的身影。
“你为何在此?今夜到底怎么回事?”
闻声,她身形骤然僵紧,双肩细细发抖。始终垂落的头颅不敢抬起,眼眸死死敛着,一语不发。
躲闪、惶恐、愧疚、卑微。
这副模样,我看了整整百年。
从前我只当她天性怯懦、身世自卑,直到此刻我才彻底明白——她不是胆小,她是日日对着我,背负着血海般的亏欠,活在无尽的自我煎熬与赎罪里。
厅堂死寂沉沉,压抑得人胸口发闷。
就在这时,院落门口传来轻缓脚步声。
月光淌进门廊,照亮我孩儿清瘦的身影。而他身□□院正中,一口漆黑肃穆的寿棺静静横陈月下,死气漫地,寒凉刺骨。
棺木入眼刹那,我脑海中百年尘封的记忆,轰然炸裂。
所有被遗忘、被掩埋、被时光封存的前尘,尽数汹涌回笼。
我终于记起一切。
她从不是诡异怪人,不是莫名相伴的路人。
她只是一个被我夫君的冷漠,彻底毁掉一生的可怜女子。
当年一切缘起,从不是她的贪念。
是我夫君宴上贪酒,酩酊大醉,强行做错了事。一夜荒唐,酿出错缘。她彼时清白懵懂,无依无靠,怀了身孕后惶惶不可终日,走投无路,才敢悄悄吐露。
他从不爱她,半分情意也无。
接她入府,不是怜惜,不是愧疚,更不是负责。
只是碍于世俗脸面、家族名声,不得不将这桩丑闻按下。
他给了她一方后院栖身,却不给名分、不给温情、不给尊严、不给半句问询。
自她进府那日起,他对她彻底视而不见。
白日朝堂奔波,夜里归房亦是直奔我院落,终生不踏她后院半步。
她怀着身孕,孤身独坐空院,无人问冷暖,无人管起居。孕吐难熬、身子亏虚、夜夜难眠,从头到尾,皆是她一人硬扛。
府中下人看人下菜碟,见主君冷漠,便也暗自轻贱她、怠慢她。
她无依无靠、无亲无故、无人撑腰,活得像府中一缕透明孤魂。
即便如此,她从未闹过、从未怨过、从未争过。
她温顺、安静、隐忍,只小心翼翼护着腹中唯一的念想——那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寄托。
可最后,那孩子还是没保住。
一尸落空,半生无望。
丧子之痛摧垮了她所有温顺。
最残忍的是——从头到尾,无人为她难过,无人为她惋惜,无人给她半句安慰。
夫君得知胎儿夭折,只淡淡一句“无碍,省得麻烦”,便再无下文。
他冷漠得像块寒铁,冷眼看着她失去所有,依旧不肯分给她半分温情。
世人皆叹我主母宽厚、容得下人。
可没人看见——
我的宽厚,抵不过夫君的绝情。
我给的安稳,填不满她绝境般的人生。
她一无所有,孤身困在深宅,吞尽委屈、受尽冷眼、熬尽血泪。
日复一日,无人救赎,无人开解。
那份滔天悲苦,无处宣泄、无处安放。
最终,她被逼得偏执疯魔。
她不敢恨薄情寡义的夫君,不敢怨凉薄世道,只能死死揪住唯一可落定的“因果”——
她认定,是我孩儿福泽太厚、命格太硬,克死了她的孩子。
是这唯一的执念,撑着她残喘,也毁了她心智。
她开始日日疯言,夜夜悲啼,执拗要我孩儿为她无缘的骨肉陪葬。
旧年画面滚烫刺心,爱恨翻涌纠缠。
我心底清楚——
错始夫君,罪在薄情。
她本是无辜入局、无辜受苦、无辜荒芜一生的可怜人。
可纵使万般体谅、万般了然,我依旧半步不退。
她的委屈有出处,可我的孩儿无罪。
我可以原谅她一生凄苦,
却绝不能容忍她伤及我的家人半分。
晚风穿堂,彻骨寒凉。
我望着眼前垂首颤抖、百年赎罪的女子,心口又酸又痛,又沉又冷。
原来我们纠缠百年、困城百年、夜夜相依百年——
不过是一场男人一世冷漠绝情,造就的两女悲剧,三世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