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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银簪(三) 第十一章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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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前尘爱恨轰然破封,百年沉怨一瞬翻涌。
旧日深宅萧瑟秋风,再度历历浮现在眼前。
我终于记起那日绝境。
她早已被无尽孤苦、丧子之痛、无人问津的寒凉岁月逼至疯魔。半生委屈无人听,一世凄苦无人偿。夫君始乱终弃,常年冷漠无视,府中人人轻贱,命运步步磋磨。
她无辜入局,无辜沉沦,最后却只能将所有崩毁的人生,死死归咎在我孩儿身上。
那日她双目赤红,鬓发散乱,状若癫狂,不顾一切扑上前,执意要拉我孩儿陪葬。
我身为母亲,护子心切,寸步不让,挺身死死挡住她疯扑的身形。
庭院之中,两人剧烈拉扯、死死纠缠。她眼底积压数年的怨毒、绝望、不甘尽数炸开,混乱之间,她猛地拔下鬓边银簪。
簪刃寒芒刺骨,带着她破碎一生的恨意,直直朝着我心口狠刺而来!
杀意凛冽,决绝刺骨。
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我明知她半生可怜,明知她皆是被凉薄世事、无情夫君所害,可可怜从不是伤人的理由。
我的孩儿清白无辜,绝不能沦为他人执念的祭品。
绝境之下,我亦是豁出性命,反手夺簪,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回刺向她的心口!
温热血泪瞬间飞溅而出,染红满地秋阶。
剧痛贯穿胸膛,神魂剧烈震颤。我望着眼前满目绝望的女子,一字一字,泣血立誓,声声决绝,烙印轮回:
“身身世世——
我绝不允许你伤害我的家人分毫!”
天旋地转,黑暗滔天而来,彻底吞噬了我所有意识。
……
“你醒了。”
一道清冷沉静的男声,温柔破开百年混沌。
我茫然睁眼,视线缓缓收拢。
古瓷旧玉静静陈列,木香沉敛静谧,周遭是一间古朴幽深的古董小店。
身前立着身形清挺的李绪,眉眼淡漠通透,静静凝视着我失魂落魄的模样。
“你与那名家妾,双双困在这支彼岸花银簪之中,沉眠整整百年。”
李绪声音平缓,道尽我不知的岁月浮沉:
“她半生无辜,错遇凉薄之人,一朝丧子,无人宽慰、无人怜惜,积怨成执。她以刻骨丧子之怨困住你。”
“而你,以护子执念封死心魂。两念相缠,血债互缚,谁也不肯放谁,谁也走不脱谁。”
我心神巨震。
原来那座困我百年的小县城,那夜夜相伴的孤寂岁月,那走不出的方寸天地,从来都不是真实人间。
是我们两支执念,互相囚禁,互相熬磨。
“这百年里,她褪去疯魔戾气,化身为沉默侍女,日夜伴你左右。”
“她陪你长夜漫步,陪你熬过空宅孤寂,小心翼翼、卑微赎罪,事事顺从、日日相守。百年隐忍,百年侍奉,她的罪孽,早已在岁岁年年的忏悔里尽数消弭。”
“如今她债尽,你恨终。百年纠缠,该散了。”
我闭眼,心底翻涌无尽酸涩。
何其荒唐,何其悲凉。
最初错的是薄情夫君,是那一晚不负责任的荒唐,是他从头到尾的冷漠旁观、置之不理。
两个女子,一个被误终身、被逼疯魔;一个被缠百年、困尽光阴。
无人作恶的夫君安然度日,
偏偏是两个最无辜的人,互相恨、互相伤、互相困、互相赎。
百年朝夕,夜夜相随。
她害过我,也守过我。
她伤过我,也陪过我熬过无人可依的百年孤寂。
爱恨早该抵平,执念早该落幕。
良久,我轻轻吐气,声音释然。
“我放下了。”
李绪微微颔首,抬手结印,轻声诵起渡化经文。
虚空缓缓浮起两道轻盈虚影。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清瘦身姿,是两世纠葛、两世执念彻底归一的我们。
温柔经声漫开,层层涤荡簪中残留的血色戾气,洗尽百年怨憎。
曾经针锋相对、以命相搏的两人,此刻虚影安宁,再无恨意,再无疯魔,再无防备。
恩怨随风,血债了结。
须臾之间,两道虚影化作柔和微光,缓缓散开,归于天地,入得轮回,从此两不相欠,彻底解脱。
桌案之上,那支浸染百年血泪、锁住两世宿命的彼岸花银簪,戾气尽褪、寒芒尽消。
终于变回一支普通、陈旧、温润无光的旧簪。
百年簪怨,以错始,以困续,以赎终。
尘埃落定,万般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