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酒馆记录薄》Xiao谩

10、银簪（一） 第九章 我

　　第九章

　　我被困在这座闭塞小县城许多年。

　　四面街巷围得死死的，岁岁年年不得离去。起初我焦躁难安，日复一日熬着，到最后，连挣脱的念头都淡了，彻底习惯了这座小城的囚笼岁月。

　　陪我困在这里的，只有一个来历不明的神秘女子。

　　她极怪，天生畏光，白日里死死闭在房中，门窗掩得密不透风，从不出声、从不露面，像屋里一道沉寂的影子。

　　可只要暮色压落、人间入夜，所有人声烟火散尽，她便会准时轻轻推开房门。

　　无声无息，静静站在廊下等我。

　　旁人看她诡异阴冷，我却早已习惯她的存在。

　　家中向来清冷得荒凉。

　　夫君早出晚归，步履匆匆，从不停留，夫妻二人一日难见一面；孩儿求学路远，常年寄宿学校，经年不归。老宅年久朽坏、梁柱倾颓，只能弃置修缮，我们暂居别院。

　　偌大屋子，白日空空荡荡，连半点人气都留不住。

　　整座俗世，无人伴我，无人问我，无人知我孤寂。

　　唯独她。

　　她不说、不问、不扰，却寸寸陪我熬尽长夜。

　　日子久了，她成了我这座困城之中，唯一的牵绊。

　　我夜里无聊，习惯性唤她出门走走，她从未有一次推辞。

　　无论几点、无论夜深露重，只要我起身，她便默默跟上。

　　整条寂静街巷，世人皆眠，唯有我们二人缓步慢行。

　　她永远走在我身侧半步之后，不远不近，沉默相随。从不与我闲谈，却始终稳稳陪着我穿过漆黑长街、穿过岁岁空寂。

　　我孤单的岁月，尽数是她在陪。

　　我不知她来历，不知她过往，不知她为何惧光、为何滞留、为何唯独对我温顺顺从。

　　我只知——

　　这数年囚居寂寥光阴，若非有她夜夜相伴，我早已熬得心神荒芜。

　　我们无主仆名分，无深交言语，却有着旁人插不进的羁绊。

　　她看似阴冷孤僻，待我却细致妥帖。夜里风冷，她会默默走在风口替我挡风；路遇乱石杂草，她会不动声色悄悄踢开；我走得久了倦了，她便静静停步，安安静静陪我立在夜色里吹风。

　　她永远怯怯看我，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慌张、愧疚、怯懦，像永远欠着我什么，永远怕我厌弃她。

　　我只当是她性情生来敏感卑微，从未深究。

　　今夜夜色浓如泼墨，满城沉寂。

　　我照旧带着她夜游，漫无目的走着，熟路蜿蜒，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停工许久、正在修缮的老宅门前。

　　老宅荒芜已久，庭院落尘，草木零落，早无半分人间生气。

　　可今夜，残破宅院里，竟隐约飘出细碎人语。

　　幽幽沉沉，若有若无，在死寂夜里格外诡异。

　　我心头微紧，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

　　夜风穿堂而过，带起满室微凉潮气。正厅残灯摇曳，昏黄光影里，端坐着两名面色枯槁、郁郁寡欢的妇人。

　　一眼望去，我浑身僵住——

　　是我婆母，是我生母。

　　心口骤然翻涌起酸涩沉堵，万千情绪杂糅而上。

　　而厅堂角落，那道我日日相伴、夜夜相依的清冷身影，正垂首而立。

　　她肩背微绷，神色局促慌乱，依旧是那副满心愧疚、不敢与我对视的模样。

　　这一刻，我忽然隐隐察觉——

　　她藏了许久的秘密，困住我们两人的宿命，终于要在这座老宅的深夜里，破土而出。